看横幅上面的字,今天除了颁奖典礼之外,还是作者·编者座谈会,不过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主题,颁奖结束之后,李清泉就放任作者们自己聊天。
就这样聊到中午,然后一起去吃了饭。
吃完饭,回到社里合了个影,李清泉他们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面有两百块钱,是这次短篇小说奖的奖金。
拿到信封的时候,杨翊暗道自己错怪了《燕京文学》,原来他们还是准备了奖金的。
两百块钱,绝对不是个小数目了。
而且杨翊拿到的不止是两百块,准确地说,他拿到的是两百零二块钱。
多出来的这两块钱,是他的交通费跟补贴。
因为他就在燕京,所以不存在坐火车跟住宿的费用,所以只有两块钱的补贴。
而像王安忆他们从其他地方来的就不一样了,光是交通、住宿补贴最少也是几十块钱。
《燕京文学》办的这次颁奖典礼,看似挺简陋的,就在社里面安排一个会议室。
但是钱却没有少花,加起来也花了几千块钱。
说实话,这两百块挺有用的,拿到这两百块钱之后,杨翊也在想,以后要是有中短篇稿子,可以多考虑《燕京文学》。
一部两万字的短篇,稿费也才两百块钱,这等于把稿费翻了一倍。
同时杨翊又有些遗憾,可惜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他没有获奖,不然应该还能拿到奖金。
既然是全国的奖项,那奖金总要比今天这个奖高吧。
到了下午,编辑们又各自来“抓人”。
杨翊、汪曾祺还有王安忆是李华阳负责的,所以他们三个都被李华阳拉了过去。
李华阳先是关心他们,最近创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然后又问有没有什么新作。
恰好三人最近都没有新作,李华阳听了倒也没有很失望,因为这已经是常态。
后来话题还是围绕着老先生汪曾祺,一开始他们还聊文学,汪曾祺给他们说了很多当年他上学时候的趣事。
再后来,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吃的喝的。
汪曾祺见多识广,他主张一个人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是如此。
所以各个派系的文化要了解,各个菜系的食物也要多尝一尝。
老先生还特别喜欢吃肉,又给杨翊他们介绍各类菜系中口味突出的肉菜。
淮安的狮子头,苏州的乳腐肉,上沪的腌炖鲜………
“东坡肉,其实就是红烧肉,功夫全在火候。先用猛火攻……”
听得出来,老先生不仅仅善于吃,应该还善于做。
幸好吃过午饭没多久,不然杨翊跟王安忆的口水恐怕都要被他给说出来。
说到蔬菜,汪曾祺又说,“吃蔬菜不要囿于成见,而要敢于尝试,一年到头吃大白菜的人是没有口福的,许多大家习以为常的蔬菜,比如菠菜跟莴笋,其实都是外来菜。西红柿、洋葱,几十年前中国没有,很多人吃不惯,现在不是也很爱吃了么?”
虽然汪曾祺没有直说,但是杨翊他们都听明白其中的意思,大概跟文艺创作有点关系。
汪曾褀的观点,就是要敢于接纳外来文化,不要视那些外来的文化为猛虎。
杨翊十分认同汪曾祺的观点,几千年来,中国文化发展到今天,绝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慢慢融合外来文化,不断进化的。
有时候太过害怕外来的东西,倒可能是不自信的表现。
几人一直聊到四点钟,汪曾祺起身要告辞,他还要回单位有点事情。
杨翊看他要走,也顺势起身,这两天资料室的工作多了起来,今天又是周一,他也想回去看看,防止工作积压。
而且今天晚上超越班有课,一般超越班的课,他都是能自己上就自己上。
王安忆本来也想跟这样杨翊一起走,不过古华他们都没走,她也就留下来了,他们都住在一个招待所。杨翊跟汪曾祺一起走到楼下,找到各自的自行车。
“汪先生,我先走了。”杨翊一步跨上自行车,笑着告辞。
汪曾祺却笑道,“木羽,请留步。”
杨翊又转过头来,“有什么事情么?汪先生?”
汪曾祺推着自己的自行车,朝着前面走,“你回师大吧,咱们有一段路是重叠的,一起走走吧。”听汪曾祺这么说,杨翊便跨了下来,推着自行车跟汪曾祺并排朝前走。
“汪先生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两人朝着西边走去,此时太阳已经挂在了西南的方向。
汪曾祺看着太阳的方向,问道,“木羽,你说,这太阳还能亮多长时间?”
杨翊想了想,说,“最近日落越来越迟,今天日落估计要到六点半以后了,这样算,还能亮两个多小时。”
汪曾祺叹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听到他这声感叹,杨翊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杨翊开口道,“其实我每天都盼着三四点钟的太阳。”
“为什么?”汪曾祺好奇道。
“去年冬天,我在我住的楼后面开了一片地。因为在楼后面,每天基本上只能照到三点钟以后的太阳。因此,我种的那些菜,也就全靠三点钟往后的太阳了。”杨翊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笑道,“这会儿,地里面的胡萝卜应该正沐浴在阳光之下。”
听到杨翊这么说,汪曾祺情绪似乎好了一些,他笑道,“你寻常竟然还种菜,有时候定要去学习学习你的务农水平。”
“欢迎之至。”
汪曾祺点点头,随后又说道,“其实我将你喊下,是要问你,像我这样的年纪,是否还有希望学好一门外语。”
杨翊眉毛一挑,笑道,“自然有希望。”
“那像我应该怎么学?”
“像汪先生你这样的情况,最好是请一位老师定期到家里为你授课,每周不用多,只需要两至三节课就行,剩下的时间,就是复习跟预习。只需半年时间,就能初见成效。”
其实杨翊这话说的都保守了,如果能够每周上两到三节课,剩下的时间保证复习跟预习,不用半年,只需要三个月就能初见成效。
但是考虑到汪曾祺已年过六十,精力未必跟得上,所以杨翊说了六个月。
而即便是保守的说法,也依旧让汪曾祺希望大增,他原本以为学习一门外语非常困难,但是听木羽的口气好像又挺简单的。
“木羽同志,我能聘请你给我授课么?”
杨翊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抱歉,汪先生,我实在是抽不开时间了。我现在除了资料室的工作之外,还带了三个英语班,而且还要配合教研所那边搞教学实验。”
“是啊,除此之外,你平时还要写作,确实非常忙。”汪曾祺微微叹了口气,随即又问道,“你这样的英语教育专家,那么你带的班应该都是一些尖子生吧。”
杨翊笑呵呵地说道,“恰恰相反,我带的这三个班,不仅仅不是什么尖子班,大部分学生还都是从各系英语慢班里面调过来的。等到学生成绩提高,能够跟上英语快班的学习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就会被送回去。”
“哦,所以你带的,更像是“扶贫班’。”
“汪先生你这个比喻也挺好。”
汪曾祺点点头,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杨翊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的时候,汪曾祺又突然开口,“我能不能到你的班里面借读?既然你教的学生基础都比较差,那我应该也可以跟他们一起学。”
听到汪曾祺这话,杨翊满脸的诧异,他完全没有想到,汪曾祺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汪曾祺何许人也,他这样大师能请杨翊到家里教他英语,勉强还能理解,但是他竞然要去到教室里面,跟学生们一起上课,这完全超出了杨翊的想象。
“这……不太好吧。”
汪曾祺正色道,“木羽你说不太好,如果是因为你自己有为难之处,那权当我没有说过这话。但如果你是为我考虑,那你就多虑了。可能在外人看来,我已年过花甲,而且还算有些名气,跑去跟学生们一起上课,实在是有失身份。但是在我看来,为了追求学问,这再正常不过。”
看到汪曾祺这么认真,杨翊也不好拒绝,他思索再三,开口道,“其实我倒是没有什么为难之处。”汪曾祺笑道,“那就这样定了,木羽老师。”
杨翊连连摆手,“汪先生,去旁听可以,但是这声老师千万不要喊,我实在承受不起。”
这是杨翊的真心话,他确实承受不了汪曾祺的这声老师。
汪曾祺呵呵笑道,“那我依旧喊你木羽,不知我该何时上课?”
杨翊沉吟道,“今晚倒是有一节课,就是不知道汪先生你有没有时间。”
今晚是超越班的课,正好适合汪曾祺。
“我需要准备什么么?”
“不需要,我会给你一份教材。”
因为条件有限,所以超越班现在还在使用许国璋六十年代主编的那套《英语》,另外再加一些杨翊自己编撰的补充资料。
在实际教学过程中,其实是以《英语》为辅,杨翊编撰的资料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