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搭完,两人就坐到旁边的台阶上,抽起烟来。
“你这黄瓜什么时候栽啊?”蒯风问道。
“等汪教授消息呢,看他育的苗什么时候能好。”
“等你这瓜出来,带我吃几个。”
“我要是不同意,你会自己来摘么?”
“会。”蒯风的回答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那你问我干什么?”
“所以,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杨翊撇撇嘴,吧唧了一口烟,“你以后要来摘也可以,你摘一个,就要摘一个送去给我。”“那没问题。”蒯风点点头,随后又问,“对了,这个月《当代》怎么还没发?这马上都月底了,早上曲老师还问呢。”
蒯风知道杨翊的新作在《当代》发表,所以一直在等着呢,他妻子曲妍也是杨翊的忠实读者,这两天都在问。
“不知道。”杨翊摇摇头,“可能是因为今年才从季刊调整到双月刊,有点没有调整好吧。”“好吧,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内部消息。”
“我跟《当代》其实一点都不熟。”
蒯风叼着烟,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行,我走了,一会儿还要陪曲老师去看电影。唉,男人啊,结了婚就没那么自由了,不像你,没事还有时间在这享受田园野趣。”
杨翊眼皮子一翻,直接从地上捡了个泥巴块,朝着蒯风扔去。
蒯风身子一扭,躲了过去,随即加快脚步往远处跑,一边跑一边说,“嘿,砸不着”
见蒯风跑了,杨翊将刚刚捡起来的泥巴块又扔到地上,随后盯着地里面的胡萝卜苗发呆,他也确实想芝芝了。
虽然他们通信频繁,几乎每隔三四天就能收到一封信,但是信再多,也难解相思。
他种的向日葵,六月份就能开花,可惜今年芝芝看不到了。
蒯风回家的路上,正好碰见牛小奇兄妹分别抱着一个纸包,往教学楼走。
“小奇,你们这是送什么?”
“我这里是《文汇报》,她抱的是《当代》。”
“当代?”蒯风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刚才他还跟杨翊说,这个月的《当代》迟迟没出来,没想到转头就碰到了。
“快,拿一本《当代》给我看看。”
牛小奇为难道,“蒯老师,这些都是有数的,《当代》我们学校订的本来就不多。”
“你把校资料室的给我,我一会儿拿去给杨老师,小奇你放心,不会给你弄丢的,这样,我给你写个收条。”
当下蒯风就掏出纸笔,给牛小奇写了个收条。
见蒯风写了收条,牛小奇便拆出一本《当代》递给了他。
拿到《当代》,蒯风就兴奋地往家回,他要赶快把杂志拿给曲老师看。
燕京制片厂,王军正刚过大门,门卫周中洋喊住了她,“君正。”
“周大哥,怎么了?”
周中洋掏出一本杂志来,“最新的《当代》,给你留着的。”
厂里面订的这些期刊杂志,像《当代》等文学杂志是最为抢手的,特别是《当代》,原因无他,就是订的少。
《燕京文学》他们每一期订好几本了,但是《当代》一期只订了一本。
制片厂的同志们关注文学,一方面是兴趣,另一方面也跟工作有关,他们拍的很多电影都是从文学作品里面出来的。
看到《当代》,王军正笑了起来,“多谢周大哥。”
“别客气,给谁不是看?”
“那我就拿走啦?”
“嗯,不过不要留太长时间,尽快看完,放到期刊室里面去。”
“放心,我最多看两天就送过去。”
其实王军正根本放不到期刊室里,她这边开始看,其他人就要在她后面排队了。
一般情况,大家都是提前说好,就像接火车一样,谁接在谁的后面。
抱着杂志,王军正回到办公室。
正好上午她也没什么事情,便坐下直接翻开杂志开看。
先看目录。
诗歌,嗯,有三首诗。
艾青的《游美组诗》在最前面,不过王军正不怎么感兴趣。
接着是中篇小说《年轻的朋友们》跟《在人海里》,作者是郑万隆跟朱春雨。
郑万隆是谁王军正不了解,但是朱春雨她认识,朱春雨说起来跟她还是同行,之前在长春厂干过。这篇《在人海里》一会儿要优先看。
王军正又看向后面,等她看到长篇小说时,眼睛眯了起来。
降临,作者木羽。
看到这里,王军正没有再往后看,而是直接按照页码找到那篇《降临》。
“黄灯亮了,前面两辆汽车……”
“绿灯亮…………”
开头这一段,读起来有点奇怪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小说所描述的时间感觉离她很远。
木羽用并不短的篇幅,描述了一段汽车在路口等红灯的画面,然后排在最前面的一辆车迟迟不启动,把后面的车都给堵住了。
司机自称瞎了,虽然他看起来眼睛很正常,但是他坚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
随后一位好心人将他送了回去,故事从此展开。
有意思的开头,但因为故事还没有展开,所以王军正是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她只觉得能看得下去。木羽的小说她基本都看过,她一直觉得木羽跟海明威是一类的作家,都擅长用简洁的文字撬动人心。但是这篇小说却不一样,木羽的描述很细致。
从那个人瞎了然后被人送回家,到打碎花瓶,到他妻子回来,这么简单的故事,却用了不小的篇幅。但是这种长篇幅的细致描述并没有让人觉得无聊,反而让王军正渐渐感受到盲人的感受。
王军正又想起《空谷》里面,男主割断胳膊那一段,其实这篇小说的描述倒是跟那一段比较像。只不过在《空谷》里面,那种描述只有一段,但是在这篇小说里面,这种细致的描述基本上就成了常态而当盲人看过眼科医生之后,故事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眼盲,竞然能够传染。
那个扶盲人回家的“好心贼”,为他看病的眼科医生,诊所里面的其他病人,纷纷中招,全部都看不见了。
危机突然扩散,从个人的,变成了整个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危机。
为了防止病毒扩散,卫生部将已经瞎了的,还有一些疑似病例全部送进了一间闲置的精神病院。看到这里,王军正嘴角撇了撇,她早就闻到一股荒诞的味道,而到这里,这个味道变得浓烈起来。或许,后续的故事会非常荒诞且有趣。
而事实证明,王军正的预想只对了一半。
故事确实变得荒诞,却一点都不有趣。
看着看着,王军正皱起眉毛来,书里的描写有点恶心了。
到此时,她也终于体会到细致描述的威力,当作者描述医生如何去上厕所的时候,她甚至有种自己光脚踩在粪便上面的感觉。
太细致,也太真实了。
而当盲人匪徒出现时,王军正才发现,前面的那些都是小儿科,真正挑战忍耐极限的在这里。医生他们宿舍的女人们,前往匪徒宿舍“侍寝”的过程,王军正完全是靠着意志力看下去的。看完那一段,她才把目光从文字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大树。
她大口地吸着气,好像很久都没有呼吸了一样。
看“侍寝”那一段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就站在旁边,像医生的妻子一样,是那些人中唯一一个看得见的人,她“目睹”了一切,却又不敢惊动任何人。
这种近乎疯狂的阅读体验,王军正之前从未有过。
同时,王军正也惊叹,《当代》竟然这么敢!
即便不说小说带着某种寓言性质,就光说这一段的露骨描写,也不是一般杂志敢放出来的。“怎么了?”
坐在侧后方的黄建中注意到王军正的异常,他关心地问了一句。
王军正转过头去,冲着黄建中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
说完,她又继续看向后面的部分。
当王军正把《降临》全部看完的时候,已经到中午吃饭的时候。
她坐在工位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呆滞。
几个小时前,她没有想到,自己竞然会读到这样一篇小说。
黄建中准备去食堂吃饭,路过王军正身边的时候,他看了眼王军正的桌子。
看到是本杂志,他好奇道,“你看的什么杂志?”
王军正回过神来,笑道,“是《当代》。”
“哦,这一期《当代》来了啊。”黄建中笑了笑,又问,“你刚才看的什么小说?”
黄建中更好奇的是这个,因为他看到王军正的反应了,他好奇能让王军正反应这么大的小说到底是什么“是木羽的长篇小说《降临》。”
“很好看?”
“非常好看。”
黄建中被她说得心有些痒,“能不能给我看看?”
王军正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不过你看完这篇小说之后,还要给我,其他的我还没看。”“成交,那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回来再看。”
王军正摇摇头,“你先去吧,我缓一会儿。”
看到王军正这样子,黄建中很纳闷,这书到底有什么魔力,让她连饭都不急着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