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沽日报》的批判并没有停下来,从二十二日开始,接连三天,他们的文学评论板块接连发表了宋乃千、刘志武等人所谓的“争鸣”文章。
他们抓住《降临》中的寓言性大肆做文章,一个点一个点的在抠,几乎把里面涉及的人物都给分析了一遍。
除了攻击小说里面的政治寓言之外,他们还攻击了其中那些露骨的“性描述”。
刘志武认为,小说中那些关于性的露骨描述,完全不必要存在,即便删除也丝毫不影响小说本身。而木羽之所以还要写这样的情节,无非是为了吸引普通读者的眼球。
王长定则认为,即便要写性,也不应该写得如此直白,除了刺激普通读者的观感之外,不起任何作用。同时,在他们的批判文章里面,还牵扯到了木羽的上一篇小说《空谷》。
王长定认为,木羽利用夸张、露骨的细节描述,刺激读者的感官,这一点在《空谷》中就初见端倪。《空谷》中,男主角自断手臂的那一段,也完全没有必要描写得那么详细。
反倒是小说中关于亲情的美好,木羽着墨很少,这违背了文艺创作的初衷。
刘志武还在文章中引用了《人民日报》三月二十五日刊登的文章《关于政治和文艺的关系》中的一段。“文艺可以干预生活,但是不要把文艺创作引到专门揭露阴暗面的方向去。”
刘志武评论说,《降临》中的角色,逐渐失去人性,变得兽性起来,处处展现人类的阴暗面,是犯了“极端干预生活”的错误。
《津沽日报》连续三天的“轰炸”之下,文艺界直接炸开了锅。
批评家们对《降临》的集中攻击,比《降临》发表本身更加引人注意。
甚至原本好多人都不知道木羽发表了一篇新的小说,就是因为《津沽日报》的“轰炸”,让很多人知道了这篇小说。
其中一小部分“不怎么纯粹”的读者,看到评论家们说《降临》里面含有大量对性的露骨描写,反倒是对小说产生了兴趣,以至于《当代》在津沽突然畅销起来。
但是风暴不可能只在津沽一个地方刮,这些批评很快就被回应了。
这种看似争鸣,实则围剿的批判方式引起了燕京文坛的不满。
最开始发起“反击”的,是《文艺报》。
四月二十六日,《文艺报》发表了刘西城撰写的一篇题为《当黑暗降临时》的文章。
文中,刘西城表示,《降临》中对人性的探索虽然未必准确,却有着不同凡响的意义。
在如今社会中,因为“看不见”、“找不到”而发生的恶性事件并不在少,可见《降临》中所展现的人性异化是有迹可循的,也是评论家们无法否认的。
同时,刘西城还举了一个现实例子。
1980年11月12日,西城区的一名女中学生遭到残忍杀害,案发时间是晚上,案发地点是郊外。凶手是受害者的同学,两人平时关系不错,相处正常,仅仅是因为处在荒郊野外,凶手就起了歹心。除了现实案件,刘西城还举了一个历史事件。
二战期间,太平洋中间的一个名为安娜塔汉的小岛上,三十二个男人以及一个女人被困在了上面。原本来自文明社会的三十三个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没有了社会的约束、法律的监督,人性变得败坏,道德的底线一步一步下降。
而这还是在人们没有失去光明的情况下,如果岛上的人也都变成盲人,那回归兽性只会更快,更彻底。刘西城的文章,不仅仅是一篇文学评论,同时还是一篇社会评论。
“杨老师,《文艺报》声援你了。”
二十六号上午,杨翊正在地里施肥,徐晓拿着报纸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杨翊抬头,脸上还带着汗珠,四月底的燕京,天气也开始有些热了,干了会儿活,杨翊出了不少汗。看到徐晓,杨翊露出笑容,“是么?”
“你快看看。”
徐晓要把报纸塞到杨翊手上,杨翊却举了举手,示意自己手比较脏。
“我拿着给你看。”
就这样,徐晓把报纸张开给杨翊看。
文章不是很长,杨翊很快就看完了,随即他点点头,“嗯,写得挺好。”
看到杨翊的态度,徐晓挠了挠鬓角,“杨老师你好像不怎么在乎。”
杨翊转身继续施肥,“也不是不在乎,不过这种事情还不能影响到我的生活。”
“你不担心么?”
“不担心。”
看着杨翊风轻云淡的样子,徐晓真是没有办法理解。
这几天,因为杨翊的事情,她都没有好好睡觉。
《津沽日报》上面的那些围剿文章,让徐晓想起了当年她被关进去的日子。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担心历史重演,杨老师会被这些人置于死地。
而看杨老师的样子,也不是故作坚强,好像是真的不怕。
徐晓确实无法理解杨翊如此放松的心态,首先,因为杨翊并没有切身亲历过之前的时代,其次,他作为后来者,知道81年的今天,《津沽日报》的那些文章是没有办法置人于死地的。
《津沽日报》想要开历史倒车,恐怕幻想是要破灭了。
倒是对《文艺报》的声援,杨翊是感激的。
他首先感激撰稿者刘西城,然后就是冯先植了。
因为他知道,《文艺报》能够发这篇文章,肯定跟冯先植有很大的关系。
从杨翊出道至今,《文艺报》一直对他颇为偏爱,发过的几篇关于他作品的文章,都是正面的。徐晓虽然之前很担心,但是现在看到《文艺报》出来声援,她也放下心来,有《文艺报》撑腰,情况应该坏不到哪儿去。
她看着地里面的绿苗,问道,“这种的都是什么?”
“胡萝卜,向日葵,还有黄瓜。”
“中间这是向日葵啊。”
“嗯,中间这一块是的。”
“这向日葵能炒瓜子么?”
“那不能。”
“哦,可惜。”
徐晓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蒯风又骑着车过来。
蒯风人还没到,就高声喊道,“好消息,好消息。”
杨翊看蒯风手里攥着报纸,就知道他应该也是看了《文艺报》上面的文章,过来跟自己说的。等蒯风到了跟前,正要说话的时候,杨翊笑道,“是不是《文艺报》上发文章声援我了?”“你怎么知道?”蒯风一脸诧异,随即他看向徐晓,一下子明白了。
知道自己来迟一步,蒯风面露失望,“没劲,我回去了。”
杨翊却一把拉住了他,“别急,既然来了,帮我一起施肥吧。”
“我不干。”蒯风把手一甩,就准备上车跑。
但是他腿刚跨上去,牛小奇就骑着车来了,“杨老师,杨老师。”
就当杨翊以为牛小奇也是来说《文艺报》的事情时,只听牛小奇又说,“有电话,有电话。”一听有自己的电话,杨翊拿着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一把塞到蒯风手里,“交给你了,我去接电话。”说完他就迎着牛小奇过去,那边牛小奇已经一个“甩尾”调转车头,杨翊顺势坐到了后座,他们一起朝着北门传达室去。
不是总机房用大喇叭喊,而是牛小奇同志,肯定是短途电话,杨翊坐在后座问,“从哪儿来的电话?”“说是社会科学院来的。”
一听是社科院来的电话,杨翊第一反应是《世界文学》或者《国外社会科学》那边的来的。因为他平时跟社科院的接触,都是跟这两个刊物有关。
但是到了地方,接通电话之后,对方却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木羽同志你好,我是社科院文研所的陈荒煤。”
听到是陈荒煤,杨翊十分意外,因为他们之前从没有过交集。
“陈荒煤同志,你好。”
“明日有没有时间,来文研所坐坐?”
面对陈荒煤的邀请,杨翊好奇道,“请问有什么事情么?”
“《文学评论》组织了一场关于《降临》的讨论会,就在明天进行,作为组织者,我当然希望作者本人能够参加。”
听到是作品讨论会,杨翊有点不太想去,因为他也没什么什么要跟人“辩一辩”的,过去之后,基本上就是听别人在聊,有点浪费时间。
但是杨翊心里清楚,《文学评论》这时候组织讨论会,而且陈荒煤还亲自来电话,应该是要跟《文艺报》一样,声援他,反击《津沽日报》的那些批判文章。
此举是为了他好,即便他不感兴趣,也不应该置身事外。
“是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你一点钟之前到便可。”
“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陈荒煤要挂电话之前,又多说了一句,“木羽同志,面对批评,要放松心态,不要对文艺创作丧失信心。”
杨翊的心态其实一点都没有被影响,但是听到陈荒煤鼓励自己,他还是感激道,“谢谢你,陈荒煤同志“不用客气,明天见。”
这次,陈荒煤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