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杨翊接过杯子，问道，“今天参加讨论会的有哪些人？”

“这我还真不清楚。”何西来摇头。

戴着玳瑁眼镜的男人笑着开口，“我就知道杨所长跟陈所长都会到场，其他就不知道了。”杨翊知道男人口中的陈所长是陈荒煤，至于杨所长是谁他就不清楚了。

“杨所长是？”

何西来笑道，“就是沙汀同志。”

“哦。”

杨翊反应过来，沙汀姓杨。

有时候笔名太出名，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沙汀姓杨，巴金姓李，艾青姓蒋，很多人都不知道。杨翊自己在文学圈子里面也差不多了，好多人就知道他是木羽，不知道他本名。

主要是王安忆他们明明知道自己本名，却依旧坚持喊笔名，导致一些后来认识的人，就不知道他本名了。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家走了进来，对何西来说，“西来，你去帮我……”

他话说一半，注意到了坐在何西来旁边的杨翊，不禁眯起眼睛来，“这位是？”

何西来笑呵呵地说道，“陈所长，这人可是你自己请过来的，你都不认识？”

“哦，木羽啊。”

这时杨翊也站起了身，笑着打招呼，“陈所长。”

陈荒煤主动跟杨翊握了握手，“木羽同志，欢迎来到文研所，什么时候到的？”

“刚来没一会儿。”

陈荒煤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会儿，不急着过去，等会儿跟西来他们一起过去。”

“所长你刚才找我什么事情？”何西来问道。

“我是想让你把一会儿要用到的资料提前放进会议室里面去，既然木羽来了，你陪他聊会儿吧，资料的事情一会儿再办吧。”

“嗯，就一点资料，一会儿我们提前几分钟带过去。”

陈荒煤也不急着走了，他也拉了条板凳过来，“来，都坐。”

等杨翊跟何西来坐下之后，陈荒煤先是关心起杨翊的工作：“我听高莽同志说，你在师大的校资料室工作？最近工作忙不忙？”

高莽是《世界文学》编辑部主任，他对杨翊的情况比较了解，他们既然是在一个所里面工作，平时有交集也正常。

“最近是资料室工作高峰期，不过整体还行，能忙得过来。”

主要是资料室来了两个新同事，不然还真是够呛。

他今天能来参加这个讨论会，也是多亏有新同事帮忙减压。

陈荒煤点点头，“我也考虑到，你可能比较忙，纠结要不要叫你过来，不过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你叫过来好一些……当然，我也有些私心，还是想要见见你。”

杨翊注意到，陈荒煤说话的时候气有点短，说到一半要缓口气才能继续往后说，让人听着有点着急。陈荒煤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他原先个子应该不算矮，但是刚才进来的时候，杨翊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个子不高。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印象，就是因为陈荒煤站不直。

他也不是那种佝偻，而是上身往后倾，站姿有点像即将拔枪射击的美国西部牛仔。

除了上身后倾之外，他的头又往前勾，看着有点奇怪，应该是有病在身。

“其实我也一直想要来社科院这边，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接到陈所长你的电话后，我也十分激动，能来到文研所是我的荣幸。”

“既然这次来过，那以后没事就可以来坐坐，文研所大门随时向你敞开。这次《津沽日报》的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太放在心上……你们学校，应该也没有什么反应吧？”

杨翊知道陈荒煤说的是什么反应，他摇头道，“没有。”

《津沽日报》发批评文章的第二天，聂菊荪就把杨翊叫到了办公室去。

聂书记叫杨翊过去，就只是为了告诉杨翊不要担心，学校方面绝对会支持他的，不可能开历史倒车。陈荒煤笑眯眯地说道，“所以说，这次历史是不可能重演的，你也不要因此丧失创作的信心。”这是陈荒煤第二次说这个话了，可见他真的担心杨翊因为这件事情而影响到创作信心。

陈荒煤可不是小题大做，这种事情他经历过太多了。

一些跟他同时代的作家，还有一些年轻的作家，遇到这种事情之后，就会心灰意冷，甚至就此搁笔。陈荒煤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昨天就已经在电话里面说过这话，但是今天见到杨翊，看到他如此年轻的面庞，还是忍不住鼓励一句。

他担心，像杨翊这样年轻的作家心高气傲，遇到这种围剿会受不了。

杨翊笑道，“这事对我倒也不能说一点影响没有，但也确实没有太大的影响，我这几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该写什么就写什么，一点没有耽误。”

听到杨翊这话，陈荒煤笑着点头，“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继续保持住，中国文学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说着，他又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一会儿会议室见。”

杨翊正要起身去送，陈荒煤却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坐着吧。”

说罢，他就走了出去。

那边陈荒煤刚出去，何西来就笑着说道，“跟陈所长不用这么客气，他很好相处，你第一次见不知道，以后多见见就了解了。”

杨翊笑了笑，“陈所长确实非常平易近人。”

“咱们文研所的领导们都平易近人，当然了，在工作过程中，肯定也有严厉的时候，不过你肯定是见不到了。”

“要不，木羽你来我们文研所也行，就能见识到领导们的严厉了。”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说道。“木羽可是师大正儿八经的讲师，来我们文研所，难道直接从研究员开始干？”

杨翊扯了扯嘴角，也没有解释。

事实上，他压根不是什么讲师。

他现在就是个助理讲师，而且这个职称还是刚拿到的，早前他是什么都没有。

何西来之所以认为杨翊是讲师，就因为去年《人民日报》上面的那篇报道。

当时的那个报道，上面把他标注成了外语系的讲师，黄晓辉他们都是看过的。

“木羽的讲师，应该对标我们的副研究员吧？”戴着玳瑁眼镜的男人说道。

“那你要把人家挖过来，不得给人家升高点？”何西来笑道。

文研所的研究员分好几个级别，最低是助理研究员，然后是副研究员，再之后才是研究员。所以研究员这个看似普通的职称，其实在文研所已经挺厉害了。

师大的讲师跟文研所的副研究员也不能对标，因为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体系，说不好谁高谁低。只是从晋升难度来说，应该是差不多的。

杨翊现在就想好好把教科所的教学实验给做好，到时候把论文一写，他的讲师应该就能下来了。等到三十多岁有机会再混一个副教授，那再好不过了。

在大办公室跟何西来他们聊了一会儿，何西来看了看手表，笑着起身，“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去了还要把资料摆好。”

这次的讨论会，大办公室的人并不是都能参加，能去的至少也是个副研究员。

到这时，杨翊才知道，原来文研所的副研究员都这么少，他大概数了数，副研究员加上研究员，也就七个人。

当然，或许还有其他副研究员以上的人没在这里。

到了会议室，众人才发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两个精神鬟铄的老头。

这俩老头看着应该比陈荒煤年纪更大一些，但是精气神看着比陈荒煤还要好一些。

会议室里面烟气很重，看样子俩人已经来这有一会儿了。

其中一位眉毛很粗，耳朵有点大的老先生一眼就看到了杨翊，他笑盈盈地说道，“你是木羽么？”他声音洪亮，带着一些巴蜀口音。

旁边何西来小声跟杨翊说道，“这是沙汀同志。”

杨翊点点头，跟沙汀回道，“沙汀同志你好，我是木羽。”

沙汀上下看了看杨翊，“小林说得没错，你长得称头，像个玉面书生。”

杨翊嘴角扯了扯，他知道称头是夸他好看的意思，只不过遇到这么多文坛前辈，沙汀是第一个夸他长得好看的，这让他感觉有些奇怪。

不过听沙汀这意思，之前是李小林这么跟他形容自己的。

旁边另一个老人笑呵呵地说道，“你们快找位置坐吧，我跟他聊了好久，实在聊得没意思了。”这一位老先生，也跟沙汀一样，带着巴蜀的口音，而且比沙汀的口音还要更浓一些。

杨翊看了眼何西来，意思是问他这一位又是谁。

也不知道何西来是没有领会意思，还是也不知道这老先生是谁，并没有跟杨翊说。

没人介绍，杨翊也不好主动问，就这样稀里糊涂坐下，聊了起来。

两位老先生对杨翊都十分感兴趣，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先是关于工作的，后来又问了关于创作，但是都没有问《降临》，因为一会大家就要讨论《降临》，所以没有必要提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