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陈荒煤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人杨翊还认识,正是《文艺报》的主编冯先植。
另一位是看起来比冯先植年轻一些,也就五十岁出头,个子非常高,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头发非常少,几乎已经没有了。
进来之后,三人看到沙汀他们俩人,立马走了过去。
“沙汀同志,艾芜同志。”陈荒煤开口道。
这下杨翊才知道,原来沙汀旁边的是艾芜。
沙汀、艾芜、张秀熟、马识途以及巴金五人,并称为蜀中五老。
虽然“蜀中”五老,主要是说这五个人活得比较久,但如果文学影响力不够,也不会给他们这样的称号沙汀还有艾芜,跟着陈荒煤他们几人寒暄了起来。
“正好艾芜这两天在燕京,我就带着他过来了。”沙汀说。
艾芜笑道,“主要是我也想看看木羽。”
冯先植笑着说道,“看来陈荒煤同志组织的这次讨论会正是时候,或者说艾芜同志跟这次的讨论会有些缘分。”
“要我说,他是跟木羽有些缘分。”沙汀笑道。
“我给沙汀同志打电话的时候,艾芜同志已经在燕京了么?”
“已经在了,当时我就在他家。”
听了一会儿,杨翊也大概听明白了,虽然何西来他们都叫沙汀所长,但其实沙汀应该已经不在文研所工作了。
刚才杨翊还奇怪,怎么沙汀自己先来了,原来之前就不在所里面。
还有艾芜,也是凑巧到场。
沙汀跟艾芜是中学同学,关系非常要好,早年他们两个人还跟鲁迅通过信,后来沙汀去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代主任一职,其实也跟那一段经历有关系。
冯先植旁边那位,陈荒煤也给艾芜介绍了,是《人民文学》的常务副主编刘剑清。
今天文研所邀请的人不是很多,但是阵容也不算差,《文艺报》、《文学评论》以及《人民文学》都参与了。
几人寒暄了四五分钟,各自落座。
过了会儿,又来了几个人,后来的这几人,稍微年轻一些,到了之后也没有报姓名,都是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到了一点半,陈荒煤宣布,今天的讨论会正式开始。
讨论会开始之后,之前那位戴着玳瑁眼镜的中年男人最先发言。
到这时杨翊才知道,他名叫葛岩,是文研所的研究员。
葛岩的发言,主要是给大家讲述一下组织今天这场讨论会的背景,着重把《津沽日报》上面的几篇文章拿出来讲了。
等葛岩讲完之后,陈荒煤说道,“今天这场讨论会,就是要让大家针对这些文章里面讲的内容进行讨论。我们首先要辩清楚,他们写的这些到底有没有道理,如果没有道理,我们也要说出没有道理的论据来。今天木羽同志也到场了,如果大家对《降临》这部作品本身有什么疑问,也都可以现场跟他提出来。”陈荒煤说完,冯先植接过话茬,“我先说说我的想法。”
一般情况下,冯先植作为《文艺报》主编,开讨论会不会轻易发表意见,都是等其他人说得差不多了,再发表意见,
他要是提前说话,很容易把调子给定下来,其他人的发言就会被框起来。
当然了,今天这场讨论会,冯先植不必有如此顾忌,因为今天这场讨论会的调子,从一开始就是定下来的。
在《文艺报》发表了刘西城那篇文章之后,就表明了《文艺报》的立场,是坚定站在《降临》背后的。而陈荒煤今天能够把冯先植跟杨翊叫过来,其实意思明显,也是为了要给杨翊说话的。
既然今天这场讨论会,就是为了帮《降临》发声,冯先植也不在乎先说还是后说了。
而且今天有沙汀跟艾芜在,他就更不怕自己把调子定下来了,这两位老先生还能被他定调子?“刘志武在二十四号的文章中,引用周扬同志的报告《关于政治和文艺的关系》中的话,文艺可以干预生活,但是不能把文艺创作引到专门揭露阴暗面的方向去。这是典型的断章取义,也是以偏概全。”“首先,我要聊聊周扬同志的这篇文章。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比单为政治服务更合适,更广阔。其实周扬同志是鼓励文艺要去揭露黑暗的,他仅仅是希望这个口号不要把文艺创作引到揭露阴暗面的方向去。刘志武将周扬同志防患于未然的一段话单独拿出来说,倒让人以为现今文艺界揭露阴暗面的文章已经泛滥成灾,为政治服务的文章则消声灭迹。”
“试问,仅仅一篇小说,是如何看出文艺创作被专门引到揭露阴暗面上面去的。如果按照刘志武所说,揭露阴暗面的小说就不应该存在,这显然跟周扬同志的理念是违背的。”
“接下来,我再聊聊《降临》这部小说。我是先知道《津沽日报》有文章批评《降临》之后,才看了这篇小说的。还没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肯定是一篇非常优秀的小说,不然不至于让《津沽日报》主动开火。拿到小说一看,我长长一笑,果然不出我所料,《降临》确实是一部非常优秀的小说,而且比我预想的还要优秀……”
在冯先植说要发言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而且攻击性很强。虽然冯先植没有说什么攻击性特别强的词,但是语气中满是对《津沽日报》的不屑。
其实冯先植还是嘴下留情的,不然他就不会攻击《津沽日报》,而是直接绕开津沽日报,去攻击津沽的领导班子了,这种事情冯先植是能干出来的。
后面一大段,都是冯先植在夸赞《降临》这篇小说以及杨翊这个人。
“我一直希望看到更多的年轻作家,是因为我知道,只有年轻作家中才能出现类型特别的作家,而只有越来越多类型的作家出现,我们中国的文学才能繁荣昌盛。眼见着,我们中就出现了木羽这样一位特别的作家。我应该是比较早关注到木羽的,当时《山民》在《诗刊》发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在木羽的诗中,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单单是现代主义,也不单单是空间主义,它是中国文化的内核驱动下,融合了一些非常国际的东西………”
不愧是《文艺报》的主编,冯先植非常善于夸人,他从《山民》开始,把杨翊的每一部作品都夸了一遍。
冯先植说得没错,他是比较早……应该可以说是在座最早了解杨翊的人。
不仅仅是在《山民》的时候,他就关注到杨翊,后来《棋王》等小说出来,《文艺报》也都发表过评论文章,而那些评论文章大部分都是冯先植授意的。
包括这次刘西城的文章,其实大部分都是冯先植的想法。
前些天,《文艺报》内部开了一次讨论会,之后才有了刘西城的那篇文章。
可以说,杨翊能有如今的名气,冯先植是有功劳的。
等到冯先植说完,其他人相互看了看,年轻的研究员们,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冯先植一下子把他们的计划都给打乱了。
陈荒煤见到研究院们不主动,正要开口点名,旁边艾芜却开口了。
“冯先植同志说的,我基本赞同,但既然今天是讨论《降临》,那我们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降临》上面,尽量聊一些其他作品。”
这话其实潜在意思是说,冯先植刚才有些絮叨了,说了很多跟今天主题不相干的话。
不过既然是艾芜说的,倒也没什么,冯先植也是笑了笑,“抱歉,刚才实在是没忍住,聊了一下木羽之前的作品。”
“没事,说一说木羽之前的作品,也让我们对《降临》有更充分的理解。艾芜同志那些话,是对后面的人说的,既然冯先植同志已经说过了其他作品,后面的同志就不用再说了。”沙汀笑道。
艾芜继续说道,“《降临》这篇小说有两个奇特之处,第一,是可以传染的盲症,第二,是小说中没有出现任何角色名称、城市名称。我是看了好一段之后,才发现,小说里面竞然没有人名,没有地名。关于这一点,刘志武同志在文章中说,木羽是在“偷偷摸摸’、“含沙射影’,这显然是无稽之谈。我们都写小说,也都知道,若想偷偷摸摸、含沙射影,有的是方法。我认为,木羽这种安排是十分大胆,并且特别成功的……
让杨翊惊讶的是,临时过来的艾芜,竟然对《降临》十分熟悉,他能准确的叫出每一个人的代号,甚至连书中的一些句子,艾芜都能准确无误地复述出来。
也不知道他是记忆力特别好,还是把小说看了很多遍。
艾芜除了一开始提到了刘志武之外,后面就再没有说过。
他对《降临》的讨论,全部是基于文学性的,没有聊那些政治方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