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时代变了，不说远了，这事要是发生在去年年初，那《津沽日报》的火力都要上升一个级别。而且去年之前，津沽方面可不仅仅只是会组织人手发表这类评论文章，他们可是真地会采用政治手段，比如直接上书领导，给《降临》在政治方向上定性，扣上一个“严重政治错误”的帽子。
只不过从前年开始，这种政治手段不怎么好使了，所以他们也只能用更加“温和”的手段了。现在就连这种“温和”的手段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估摸着以后他们也会彻底蔫下去。
“这次要感谢各位的鼎力相助，尤其是贵社，我十分感激。”
雷达笑道，“我们为的不是你个人，而是文艺界的正常发展，行，就这样，我先走了。”
“既然你这么急着走，那我也就不留你了，等到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叙叙。”
“机会不就在眼前么？马上颁奖典礼开始，好多作家都来燕京，到时候有的是机会。”雷达一边笑，一边转身走。
杨翊要去送他，却被他推了回去，“留步吧。”
站在主楼门口，杨翊目送雷达走了一段，他才转身进楼。
林莹见杨翊回来，笑呵呵地说道，“杨老师这天天去接电话，我看干脆在我们资料室装个电话好了，这样能省多少事情。”
她说出这个提议，大家都是笑，没有接茬，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可能。
他们部门想要装电话都不是学校说了算，而是相关部门说了算，因为整个市的装机容量就那么大，不能轻易分配。
燕京还要好一些，他们单位电话其实不算少，长途短途都能接。
就拿杨翊老家江芜来说，整个县的电话肯定是不超过五百部的，这些电话分到各个单位就不剩多少了。前些天杨翊大哥写信还说了电话的事情，说是江芜明年计划投入一套自动电话交换机，装机容量能达到两千门，这对江芜来说，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提升。
国内装机真正快速发展，要到八五年以后了，他们部门想要装电话，估计也要等到那时候。当然了，八五年以后他们部门有希望装电话，也是杨翊心里知道，在其他人看来，一个部门哪里需要什么电话。
即便是说出这话的林莹，其实也不认为他们部门真的要花费大代价装一部电话。
等杨翊坐下之后，王宁凑过来问道，“组长，《中国文学》那边打电话过来，是说电影《不死教授》的事情么？”
“嗯。”杨翊笑着点头。
“怎么样？电影卖得如何？”王宁一脸好奇地问道。
“不怎么样，首周末六万多，他们预测最终票房大概有个几十万吧。”
“只有几十万么？”王宁感觉这确实有点少了，毕竟电影制作可是花了几十万。
“应该不亏钱吧。”
“有希望。”
“那也好。”
办公室就这么点大，两人的对话也被其他人听到，许爱丽笑道，“没事的，能拍成电影已经是十分成功了。”
林莹也安慰杨翊，“杨老师你小说没问题，肯定是人家导演拍得不好。”
杨翊笑了笑，“可能是。”
虽然这些安慰没什么用，不过杨翊还是挺感激的。
五月七日，董智芝特意提前一点下班，然后早早地赶回了家。
前面一段时间，她跟着团里面在上沪以及周边地区演出，十分忙。
自从春节大联欢节目播出之后，董智芝在上沪以及周边地区的名气一下子提升了不少，演出也一下子多了起来。
从三月份开始，她每周都要演两到三场，五月初这段时间基本上每天都有演出。
明天放一天假，她想着趁这个时间回去看看爸妈。
她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正在客厅看报纸。
“我回来啦。”董智芝笑着喊道。
“快去洗洗，一会儿吃饭了。”
“嗯。”
董智芝去拿盆打水，见父亲看报纸的表情有些严肃，她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你最近跟杨翊联系了么？”
“联系了啊，我昨天还收到了他的信，怎么了？”董智芝奇怪道。
“他没说什么？”
“没有。”董智芝摇摇头，随后突然紧张起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看到女儿表情紧张，董川宁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有报纸写了文章，说了《降临》几句不好的话。作家嘛，这种事情应该都是司空见惯了的，之前《空谷》、《棋王》出来的时候，不是也有批评么？”
虽然爸爸这么说了，但是董智芝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伸过头去，要看报纸上的内容。
董川宁本来想要把报纸收起来，但是董智芝已经先一步把报纸拿了过去。
这是一份《解放日报》，上面报道了《津沽日报》对《降临》的围剿。
也不怪董川宁刚才表情严肃，因为《解放日报》里面的报道，确实是把事情说得十分严重，甚至写出“木羽陷入政治斗争风波”之中这样危言耸听的言论。
这才过了两年多，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情董川宁还历历在目。
所以看到《解放日报》上面这则报道，他确实很担心，如果历史重演，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无形的刀子，虽然不见血，但是杀人干脆利落。
董智芝看着上面的报道，人愣了起来，明明周围的人都说《降临》很好，是非常优秀的小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津沽日报》到底写了什么文章？
“爸爸，杨翊会有事么？”
董川宁挤出笑容来，“会没事的，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这种事情没什么的。要是《降临》都能有事，那有事的小说可就多了。”
虽然董川宁这么说，但是董智芝还是不太放心，她想赶快联系杨翊，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两人远隔千里，一时也联系不上。
五月八日下午，杨翊正在资料室，把新来的英文资料往柜子里面放，总机房的同志就跑了过来，“杨老师，有你的长途。”
一听有自己的长途，杨翊赶忙放下资料，跟着往总机房跑。
到了地方，总机房的同志跟他说，“是从上沪拨来的，是一位叫董智芝的同志。”
听到董智芝来电话，杨翊有些意外，同时又有些紧张。
昨天他还收到董智芝的信，在信上她也没说什么，只说《当代》已经能买到了，好多人看了小说都跟她说小说非常好，导演黄蜀芹更是把小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她听到这些夸奖心里特别高兴。那封信，通篇都透着高兴。
怎么今天就拨来长途电话了？难道是突发了什么情况？
他赶忙将电话接起来，然后就听到那边接线员一边说话一边操作，过了好一会儿董智芝的声音传了过来。
其实声音失真严重，乍一听根本听不出来是芝芝。
“芝芝，你打电话是出了什么事情么？”他着急问道。
董智芝回道，“没有，我是想问你，《津沽日报》发文章批评你的事情，对你影响大么？”听到这话，杨翊一愣，他没料到芝芝打长途电话就为了问这事。
“没有任何影响，这事已经结束了。”杨翊说道。
“真的么？你不是为了让我放心，所以骗我的么？”
“真的，早就结束了，他们就发了那几天，后来没发了，《文艺报》跟《文学评论》都发了文章声援我呢，你可以去看看。”
听到杨翊这么说，董智芝终于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我担心你有事。”
杨翊露出笑容，面对芝芝的关心，他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你在哪儿打电话？”杨翊问道。
“就在邮局。”
“你不用上班么？”
“今天放假，我上午就开始拨了，好在终于拨通了，我还怕今天都拨不通呢。”
拨长途，不仅仅拨的时间长，还有可能在拨之前需要等待很长时间，因为前面也有人打电话，没有办法去了就直接给你拨。
“你好不容易放假，就浪费在打电话上面……”
杨翊话没说完，董智芝就连忙说道，“不说了，挂了啊。”
说完，也不等杨翊回应，电话就挂了。
杨翊挠了挠头，他知道芝芝是为了省电话费，他还想着好不容通了个长途电话，他跟芝芝好好聊几句呢，他们都几个月没有说过话了。
即便电话声音失真，但是在听到芝芝声音的那一刻，杨翊还是十分高兴，这种感觉不是通信能够比拟的。
其实对于杨翊来说，隔三差五打个长途电话，聊几分钟，他是能够承担起的。
只是相较于话费，打长途电话实在太麻烦了。
总机房的同志在旁边笑道，“杨老师，电话结束了？”
杨翊笑着点头，“结束了，辛苦你跑一趟。”
“不客气，这本来就是我工作。”
杨翊又感谢了一句，便回了资料室去，回去的路上他在想，到底为什么芝芝会这么紧张，非得花费半天时间来打这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