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世家大族之中,嫡庶相争、长幼相轻、主旁相轧,这类戏码在场的重臣们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有几人还是其中的胜利者。
但好歹颍川荀氏是有着荀或这般美玉兜底,宫中还有一位荀婕妤受宠,颍川荀氏三代以内不必为富贵而担忧。
真正让在座诸人眼神发热的,是眼前这一套“九等爵制”。
中军的将校们未必真能领会其中的门道,甚至不少人连荀或那文邹邹的发言都听得一知半解,只是不明觉厉。
但眼前这份九等爵制上的字,他们总归还是识得,这份诱惑实在是令人目眩神迷。
“照这么说,某家这便成了县公?”
贾琮一手缓缓捋过颌下浓密的须髯,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南征之前,他已是食邑二千户的韦乡侯。
若对照九等爵制,正映射县公一级。
而平定南中的军功尚未叙赏,莫说县公,便是郡公他都够格了!
别看皇甫嵩浩浩荡荡统领十万大军平叛,两方二十馀万兵卒绞杀在一起,但论难度和像征意义岂能和他相提并论?
他贾琮亲冒瘴疠,长驱二千馀里,丢了半条命,不仅收复大汉旧有的南中四郡,甚至还向外开拓了数百里的疆域!
若非受限于后勤保障问题,那劳什子掸国也被他顺势荡平了,哪里还有掸国国王遣使来贺的机会?
一言以蔽之,在武德充沛的大汉,内战平叛之功终究比不得开疆拓土之功!
贾琮这话,顿时点燃了一众中军将校的热情,打开了他们的话匣子,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自己此番能凭借军功封至何等爵位。
身为百官之首的卢植,却对此兴致缺缺,并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尽管天子以“太傅监国辛劳”为由,欲加赐他五百户食邑,但卢植已经脱离了这种低级趣味。
呵,爵位?食邑?
老夫乃是有实无名的丞相,是当朝的帝师,区区爵位、食邑于他如浮云。
卢植将那本小册子轻轻放回案上,以他对自己弟子的了解,这般天马行空的设计,定然出自天子之手,不过是假借荀或的手来颁布和推行罢了。
但即便新制的构想者乃是天子,卢植也不会盲目地一概认同。
卢植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荀彧,道:“王爵,当作何论?”
尽管卢植没有明言,但做过功课的荀或却立刻领会了卢植话里的意思,从容解释道:“国王、郡王、县王非宗室不可授,非宗室而功高者,爵止于国公,仅增其食邑以彰其勋。”
太祖高皇帝斩白马为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诛之。
而饶是如此,前汉依旧吃尽了刘姓诸候王的苦头,兴许有汉一朝也无人能撼动这条铁律。
一旁的大司农曹嵩闻言,微微挑眉。
依荀或所言,这九等爵制实则只是在原有列侯之上,增设国公、郡公、县公三等。
当然,哪怕只是公爵,也足以让军中将校为之振奋。
作为执掌国家财政的主官,曹嵩对于九等爵制的关注点,反倒是食邑由“实封”转向了“虚封”。
大汉的食邑并非全是实封,如关内侯便是虚封。
前汉制,关内侯寄食在所县,民租多少,各有户数为限。
建武六年初,世祖光武帝令关内侯食邑者,俸月二十五斛,关内侯的俸禄等级,大致与秩比二百石官职的俸禄相当。
而新的九等爵制则是将王、公、列侯的食邑一并转为虚封,由朝廷以月俸的形式统一发放。
即寻常一户食邑带给列侯的收入,大约是一年二百钱。
这虽是个概数,但总体而言还是较为公允的,并非谁都能封在膏腴之地的,虚封反倒是抹平了食邑地的地域差异。
“巨高兄有何高见?”
卫尉樊陵本抱着事不关己的想法准备高高挂起,却见曹嵩一副蹙眉沉思的模样,便忍不住出言调侃道:“莫非是担心日后列侯的开支大增?”
如今朝中谁不知曹嵩是只只进不出“貔貅”,哪个台阁、署衙申请拨款都要被他反复盘查。
秋后,樊陵曾上表请拨款修缮宫门,也被曹嵩直接驳回,此刻逮着机会,他自然不忘揶揄两句,顺便在天子面前上些眼药。
“哼!”曹嵩轻嗤一声,语带讥诮道,“某倒是觉得,虚封反而替大汉省却了许多麻烦。”
曹嵩顿了顿,微微瞥了一眼天子的面色,不紧不慢道:“实封之下,大汉的税收体系被割裂成两部分,一部分税收直接上缴国库,另一部分则被列侯所截流,这不利于朝廷精确掌握全国的实际财政收入,更给了地方官吏做假帐以中饱私囊的便利。”
“虚封则意味着大汉一百零五个郡国的所有赋税先统一上缴国库,再由朝廷根据爵位,从国库中统一拨款发放,用于爵禄的支出也成了一项固定的、可预测的财政支出,大司农署也能更好地配合国家与诸公通盘规划明年的财政预算。”
曹嵩斜睨了樊陵一眼,阴阳怪气道:“德云兄不能理解也正常,毕竟我大司农署上下终日忙碌,可比不得卫尉署清闲自在。如此天大的便利,岂是增些爵禄开支能相提并论的?”
如今的卫尉署权柄大不如前,宿卫之责尽归武卫营,樊陵这个卫尉不过是个被架空的虚职,只剩下管理诏狱与维护宫城的权力。
这也是樊陵不惧掌握财政拨款权的曹嵩,直接明着使绊子的原因。
而曹嵩这番话,正戳中他的痛处。
樊陵顿时勃然大怒,双目圆睁瞪向了曹嵩,只觉得血往头上涌。
他这个卫尉卿固然是依附十常侍花钱购得,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书生,曹嵩这厮真以为他提不动刀了吗?
眼见樊陵与曹嵩之间的矛盾有愈演愈烈之势,几名中军的将校还在小声猜测动起手来谁能占上风,却骤见太尉袁滂猛地一拍案几,沉声喝道:“天子驾前,尔等意欲何为!”
御座上的刘辩对这番争执不置可否,不曾表态。
九卿之间若是一团和气,反倒显得他这天子驭下无方了。
何况曹嵩所言,确实切中要害。
实封转虚封,所增开支又能有几何呢?
刘辩的目光转向殿中,看着荀或从容地回答着重臣们提出的问题,言谈有据,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荀或今日的表现,已赢得了这些重臣们的认可,这足以让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没有姑负他的期望。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不知是群臣未曾留意,还是有意回避,始终无人提及。
刘辩心念微动,目光转向宗正卿刘虞的方向,却见这位掌管宗室事务的老臣嘴唇微动,面露尤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天子班师回朝第三日,便令他以庆贺平定逆宠为由,召天下刘姓诸候入京,共度正旦年节。
诸候王们自然不敢推脱,纷纷启程赶赴阳,其中离得近的几位甚至已抵达了雒阳,被他安排在合适的馆舍内居住。
恐怕这阳,诸候王们来得,却是走不得了。
但想来,诸候王们应当更乐意留在京师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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