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仁至义尽(1 / 1)

第1090章 仁至义尽

夜色如墨,将皇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朱元璋离开东宫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早已褪去。

宫道两侧的宫灯被内侍点亮,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伴着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向武英殿走去。

身后的大太监提着宫灯,小心翼翼地跟随,不敢发出半点多馀声响,只敢用眼角馀光瞥见陛下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满是悲凉。

武英殿内,炭火早已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冷清。

殿内只点了三盏宫灯,分别悬在殿门、御案和殿中立柱旁,光线将巨大殿宇衬得愈发空旷,御案后的龙椅在暗影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威严。

朱元璋没有坐回龙椅,而是走到御案旁的椅子坐下。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脑海中交替浮现着朝堂诸事。

“来人。”

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殿外内侍连忙躬身而入:“陛下。”

“去宋国公府传旨,让冯胜即刻来武英殿见朕。”

朱元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旨。”

内侍不敢耽搁,躬身退下,快步向殿外走去。

朱元璋独自坐在殿中,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却毫无批阅的兴致。

他想起龙凤年间,自己和冯胜、周德兴这些老兄弟一同征战沙场,那时的日子虽艰苦,却也纯粹,大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推翻元廷,创建太平盛世。

可如今,天下已定,昔日兄弟却渐渐离心,要么恃功自傲,要么心怀异心,而自己,也已经老了,甚至要面临丧子之痛,不可谓不悲。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通传:“宋国公冯胜,奉召觐见。”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让他进来。”

冯胜快步走进殿中,身上穿着甲胄,风尘仆仆。

他走到殿中,对着御案后的朱元璋躬身一拜:“臣冯胜,参见陛下。”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淡,“赐座。”

内侍连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冯胜身旁。

冯胜谢过恩,坐了下来。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朱元璋没有先提周德兴,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冯胜,缓缓开口:“冯胜,你跟随朕多少年了?”

冯胜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连忙回道:“回陛下,臣自跟随大哥投奔陛下,至今正好四十年。”

“四十年啊”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你还是个愣头青,跟着朕冲锋陷阵,如今,你也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头了。”

冯胜心中一暖,以为陛下念及旧情,连忙道:“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提携。四十馀年,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朱元璋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丝讥讽:“你若真有忠心,洪武二年,在西北为何要擅自回京?”

冯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件事是他一直被诟病的把柄,当年他随大将军徐达平定西北,大获全胜。

九月,太祖召徐达回京,命他驻守庆阳、节制诸军,可他却认为关陕已定,擅自率领全军返回京城,差点被误认为谋反

“陛下,当年之事,并非臣擅自回京啊!”

冯胜连忙站起身,躬身辩解,“那时西北粮草匮乏,军卒思乡心切,士气低落,且王保保的大军虎视眈眈。

臣若是再坚守下去,恐怕会全军复没。

臣回京,是为了请求陛下增派粮草和援军,并非擅自撤兵!”

“增派粮草?”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你擅自回京,让王保保钻了多大的空子?

你走之后,他在西北大开杀戒,屠戮我大明百姓,焚毁城池,致使西北民生凋敝,至今都未能完全缓过气来!”

冯胜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既有羞愧,也有不服。

他梗着脖子道:“陛下,臣承认,回京确实给了王保保可乘之机,但臣也是万般无奈。

当时军中粮草只够三日之用,军卒们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草根,若是再不回京,恐怕不等王保保来攻,大军就先哗变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粮草在你离开后三日便到了!

你冯胜打仗勇猛,可就是性子太急、太自负!

当年若是你能再坚持几日,便大局已定,王保保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你偏偏等不及,擅自做主,坏了朕的大事,还被人说是谋反!”

冯胜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被朱元璋挥手打断:“此事过去这么多年,朕本不想再提。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就目中无人,竟敢擅闯锦衣卫衙门、殴打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冯胜心中一沉,知道陛下是在翻旧帐施压。

他连忙低下头,语气诚恳:“陛下,臣也是一时气急,周德兴乃是开国功臣,忠心耿耿,臣实在不忍见他被人栽赃陷害,才一时冲动做出出格之事,还请陛下降罪。”

朱元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朕若是想降罪于你,你今日岂能站在这里?

朕召你前来,是想跟你说说周德兴的事。”

终于提到正题!冯胜心中一紧,连忙道:“陛下,周德兴绝无谋逆之心!

他儿子周骥顽劣,私藏火药之事想必也是受人陷害,还请陛下明察,还他一个清白!”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气:“朕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周骥秽乱宫廷、私藏火药,证据确凿!

若不是神宫监的人及时抓住他,让文武百官撞见,周德兴当月就该被押回京城问罪!

朕让他在中都自在了这么久,已经是念及旧情,仁至义尽了!”

“可陛下,周骥的过错,与周德兴无关啊!”冯胜急声道,“周德兴坐镇中都,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举。

而且纵火案的真凶尚未找到,怎能仅凭周骥私藏火药,就断定周德兴是同谋?这未免太过牵强了!”

朱元璋怒极反笑:“冯胜,你当朕老糊涂了吗?

周德兴手握中都五万精兵,坐镇凤阳龙兴之地,这些年他搞了多少鬼,你以为朕不知道?

民间都说朕狡兔死走狗烹,可看看你们干的事,换作历朝历代,都要被斩首灭族,朕已经仁至义尽了!”

冯胜心中一震,连忙道:“陛下,我等对大明忠心耿耿,誓无二心啊!”

他依旧不死心,继续求情,“而且如今北疆不稳,鞑靼、瓦刺蠢蠢欲动,正是用人之际。

削夺周德兴的兵权,恐怕会寒了老臣的心。

55

朱元璋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决绝:“好了好了,朕知道你和周德兴是老兄弟,重情重义。

但此事,朕已经下定了决心,你就不要再掺和了。”

冯胜还想再说些什么,朱元璋却抢先开口:“朕召你前来,是有别的事,如今右都督的职位空缺,朕打算将冯诚调回京城,接任右都督一职。”

冯胜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冯诚是他的亲侄子,一直在云南对抗麓川,作战勇猛,位高权重。

可右都督一职何等重要,陛下让冯诚接任,无疑是对冯家的极大信任和提拔,一个都指挥使,远远比不上一府都督。

他心中顿时纠结起来,一方面,想让侄子得到提拔、光耀门楣,另一方面,又放不下周德兴,想要为他求情。

若是继续坚持,就算救下周德兴,恐怕也会惹得陛下不快。

朱元璋将冯胜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你觉得冯诚不堪大用?”

“不!不!”

冯胜连忙摆手,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冯诚能得陛下器重,是他的福气!

只是只是周德兴之事,还请陛下再三思。”

“你还在想周德兴?”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冯胜,你真是恃宠而骄!

朕已经给了你天大的好处,你还不知足?

周德兴之事,朕已经决定了,绝无更改的可能!

你若是再敢掺和,不仅周德兴救不了,冯诚的右都督也别想当了!”

冯胜心中一紧,看着陛下怒气冲冲的模样,知道他是真的动怒了。

“陛下”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声音却带着一丝尤豫和底气不足。

“够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怒喝道,“冯胜!你和周德兴这些人,一个个都恃功自傲,以为朕不敢动你们是吗?

朕告诉你,大明的江山是朕打下来的,朕想让谁当官,谁就能当官,想让谁死,谁就活不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帝王的威严,让冯胜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朱元璋看着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一些,语气却依旧严厉:“朕知道你不敢,但朕希望你能明白,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你乖乖管好自己,不要再掺和周德兴的事,安安稳稳做你的宋国公,荣华富贵,样样不缺。

冯诚高升,这对你、对冯家,都是最好的结果。”

冯胜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实话,继续坚持只会得不偿失。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周德兴被栽赃陷害、沦为替罪羊,又实在于心不忍。

“臣臣遵旨。”

最终,冯胜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朱元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满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挥了挥手:“起来吧,夜深了,你也回去吧。

记住朕的话,不要再管周德兴的事,也别掺和那些蝇营狗苟,好好学一学你大哥的明哲保身之道,别被人带到沟里去。”

“臣遵旨。”

冯胜缓缓站起身,躬身向朱元璋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背影在昏黄的宫灯光线下,显得格外落寞。

看着冯胜离去的背影,朱元璋缓缓坐回龙椅,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并不容易,此事之后,身上的骂名又会增多不少。

可为了太子,为了大明的未来,他必须这么做。

夜色已深,锦衣卫衙门的灯火却依旧亮着,透着阴森与肃杀。

公房内,炭火燃得微弱,仅够驱散些许寒意。

毛骧坐在案前,左脸颊的红肿尚未消退,青紫交错,衬着他阴沉的脸,愈发

显得狼狈。

他面前摊着周德兴的卷宗,手中握着狼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案上卷宗里,周骥私藏火药、勾结逆党等字样,都是他让人补填的,证据链看似完整,实则不堪一击。

“大人,神宫监温少监到了,就在前院正厅。”

一名锦衣卫护卫轻步走进公房,躬身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

毛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神宫监?这个时候?

神宫监对外是宫中扫地的衙门,但他这等人都清楚,这是陛下掌控的另一情报机构。

温诚作为神宫监少监,深得陛下信任,寻常不会轻易出宫,更不会深夜到访锦衣卫衙门。

“快,随我去迎。”

毛骧连忙放下笔,快步走出公房,穿过昏暗走廊,很快来到前院正厅。

温诚身着一袭绯色宫袍,袍角绣着暗金色云纹,腰间系着玉带,面容白淅,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他站在厅中,背对着门口,双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厅中央的锦衣卫匾额上,仿佛对周围的肃杀之气浑然不觉。

“毛骧,见过温少监。”

毛骧快步走进厅内,抬手行礼,语气躬敬。

温诚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毛骧红肿的脸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毛大人不必多礼。”

“不知温少监深夜到访,有何赐教?”

毛骧直起身,静静地看着温诚。

温诚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整个正厅:“陛下口谕,周德兴一案,所有阻碍已尽数摆平,命你尽快结案,不得拖延。”

“什么?”

毛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阻碍摆平?怎么可能?

他下午还被冯胜当众殴打,冯胜作为如今勋贵之首,军中威望无人能及,摆明了要为周德兴出头。

朝中还有不少与周德兴交好的老臣,就算陛下有意处置,这些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尽数摆平?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将周德兴关押审讯,慢慢收集证据,同时应对勋贵们的弹劾与求情,拖到众人耐心耗尽,或找到更合适的由头再行定罪。

就算最快,也得等冯胜等勋贵的怒火稍歇,陛下再从中斡旋,才能推进案子,怎么也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时辰,局势就变了?

“温少监,您您再说一遍?”

温诚眉头微蹙,显然对毛骧的反应有些不满,但还是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耐:“陛下说,所有阻碍都已摆平,周德兴一案,尽快结案。”

毛骧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不通,陛下是怎么做到的?

是压下了冯胜的不满?还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其他勋贵噤声?

亦或是有更大的变故?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却没有一个能解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他下意识地追问:“温少监,这这是为何?陛下是如何摆平的?宋国公那边”

“毛大人。”

温诚打断他的话,语气陡然转冷,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陛下的旨意,你只需遵行便是,不该问的,别问。

“”

毛骧心中一凛:“本官失言,还请温少监恕罪。”

温诚没有再看他,转身向厅外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停留。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三日内,陛下要看到结案的折子。”

毛骧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三日内结案?

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完善证据,让周德兴的罪名坐实。

很快,毛骧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周德兴不能轻动,但他的儿子,却是个窝囊人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