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屏幕上的星空放大,搜索着那个以超光速逼近的未知信号源。
战机驾驶员的手指悬停在发射按钮上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护盾能量输出维持在峰值,淡蓝色的光晕将巨舰包裹,仿佛一个脆坚定的气泡,悬浮在死寂的比邻星星域。
“距离!一万公里!速度……速度开始衰减!”雷达操作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衰减速度极快,不符合常规推进器制动模式。”
“光学捕捉,快!”石毅的声音沉稳,但紧握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深空望远镜迅速调整焦距,锁定预测轨迹。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光点急剧放大。
那并非想象中狰狞的外星战舰,也非任何已知的飞行器构造。它更像是一块……巨大的、形状极不规则的岩石。
表面粗糙,坑坑洼洼,反射着比邻星微弱的光芒。它的速度正在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骤减,仿佛撞入了无形的粘稠介质。
“质量扫描……主要成分为铁镍、硅酸盐……标准小行星成分。
但内部……内部有极高能量的核心反应,能量与我们的跃迁引擎尾迹残留有微弱相似。”船员快速汇报着分析结果。
“没有武器能量特征,没有生命信号,没有可识别的推进器或结构接口。”另一名操作员补充道。那块巨大的陨石,在距离“盘古”号约三千公里处,几乎完全停止了相对运动,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只有其内部那异常的能量核心仍在辐射着难以理解的超光速信号波动,如同一个迷失方向的灯塔,盲目地向四周播撒着它的存在。
舰桥上一片死寂,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主屏幕上那块其貌不扬却内藏玄机的石头。“………解除战斗警报。保持二级警戒状态。”石毅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下达了命令。
警报声停止,红色的警示灯熄灭,恢复正常照明。许多人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水下浮出,不少人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虚惊一场。
但这场虚惊,却带来了更多令人费解的谜团。
“派出三号科研探测艇,携带全套防护和采样设备,近距离扫描那个东西。注意安全距离,随时准备撤离。”石毅指示道。
“李教授,带你的人分析它发出的信号,尝试破译,哪怕只是理解其调制模式。”
“明白!”李维教授立刻带着他的团队投入工作,眼神中充满了科学家遇到未解难题时的兴奋。小型科研探测艇从“盘古”号腹部弹射而出,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块静止的陨石,高精度扫描仪将其里外透视了个遍。
“确认,外部为普通陨石物质,年龄推测超过五十亿年。
但其核心……包裹着一个约直径十五米的异常物体,能量信号和超光速波动正是由它发出。该物体材质未知,非已知任何元素或合金,结构……极度复杂,蕴含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空间技术。”探测艇传回报告。
“像是某种……引擎?或者信标?在一次剧烈的空间跳跃或爆炸中,被偶然包裹进这块陨石内部,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位科学家推测道。
“它的信号是无目的的广播,还是……在寻找什么?”另一位提出疑问。
石毅凝视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和那颗陨石的影像,眉头紧锁。
这东西的出现,以及比邻星b上那触目惊心的文明废墟,都指向一个事实:这片星域并非无人涉足的处女地。
在遥远的过去,这里曾存在过一个极其先进的文明,他们掌握了超光速技术,但最终,他们毁灭了,只留下残垣断壁和一个在深空中随机飘荡、可能源于其造物的“吵闹”石头。
这既是一种警告,预示深空潜藏着未知的危险。也是一个机遇,一个文明遗产的宝库可能就在眼前。几个小时过去了,科研团队对信号的分析进展甚微。那是一种完全基于另一种物理认知和数学体系的编码方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破译。
那陨石内部的核心也极不稳定,强行采样或移动可能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甚至能量爆发。“记录所有数据,建立长期观测点。留下一个微型监视器,我们继续我们的任务。”石毅最终做出决定。不能因为这意外的插曲而过度偏离原定计划。
这块陨石,暂时只是一个需要标记的“宇宙奇观”。
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比邻星b,那颗死亡的星球。
更多的探测器被投放下去,穿越它稀薄而有毒的大气层。
高分辨率影像传回,更加清晰地揭示了那场远古灾难的惨烈。
宏大的建筑结构并非被岁月侵蚀而倒塌,更多是被难以想象的巨力直接粉碎。
地壳上巨大的裂痕和撞击坑显示,这里可能遭受过轨道轰炸甚至小行星的定向撞击。
“从辐射同位素衰变程度和地质活动叠加分析,这场大毁灭发生的时间……大约在三十万至五十万年前。”地质学家给出了初步推断。
三十万年………对于宇宙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于文明而言,已是足以抹去几乎所有痕迹的漫长时光。“没有发现任何生物遗骸,甚至没有微生物活动的迹象。大气中的有毒化合物似乎是战争或星球环境崩溃后的产物。”生物学家报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一个可能曾经生机勃勃的世界,变成了彻底的死域。
石毅站在舰桥,俯瞰着屏幕上那颗锈红色,布满伤疤的星球。悲伤和警惕的同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比邻星b虽然环境恶劣,不适合直接殖民,但它并非毫无价值。
那些废墟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其建筑材料的强度、能量传输的痕迹、甚至可能遗留的某些设备残骸,都蕴含着远超人类现有水平的技术信息。仔细发掘和研究,或许能让人类科技迎来一次飞跃。更重要的是,这个星系的位置,距离太阳系仅4.22光年,是绝佳的前进基地和中转站。如果人类真的要走向深空,比邻星将是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桥头堡。
但是,如何实现稳定的、大规模的物资和人员输送?
依靠“盘古”号这样的巨舰进行空间跳跃,成本高昂,风险巨大,且运力有限。
需要一个更根本的解决方案。
一个词浮现在石毅的脑海一一虫洞。
不是自然形成的宇宙虫洞,而是人工建造稳定的超空间隧道,直接连接太阳系和比邻星系,将数十光年的距离缩短为“门”的两端。
这个想法大胆得近乎疯狂,但石毅的心脏却因此而剧烈跳动起来。
“盘古”号的成功已经证明了空间翘曲技术的可行性,那么在此基础上,稳定并扩大一个翘曲点,形成永久性的通道是可能实现的。
“召集所有部门主管,以及物理学、工程学、宇宙学领域的首席科学家,一小时后在中央会议室开会。”石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小时后,“盘古”号中央会议室。
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会议桌中央,太阳系和比邻星系分别在一端闪烁。
石毅站在星图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专家和军官。
“诸位,我们眼前的比邻星b,是一个悲剧,也是一个启示。”石毅开门见山,“它告诉我们深空并非坦途,但也向我们展示了更高级文明可能达到的高度。而我们人类,绝不能重蹈覆辙,我们必须走下去,更稳、更远地走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点向比邻星:“这个星系,距离我们最近,拥有(尽管已被摧毁)一个可能蕴藏巨大技术宝藏的星球。
它的战略价值无可估量。但依靠舰船跳跃,无法支撑大规模开发和利用。我们需要一条“高速公路’,一条连接北辰’和这里的,稳定,能够实现即时通联和物资输送的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震撼的计划:“我提议,在此地,在比邻星系,依托“盘古’号作为初期基地和能量源,集合我们最顶尖的智慧和所有资源,尝试建造一个一一人工虫洞稳定器,直接连接太阳系“北辰’基地附近的预设坐标。”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到匪夷所思的计划惊呆了。建造虫洞?这简直是神话中的神明之力。
“总师……这……理论模型呢?能量需求将是天文数字,甚至可能需要负能量或者我们尚未发现的奇异物质来维持隧道稳定。”一位资深的物理学家首先提出质疑,但眼神中同样闪烁着被点燃的火焰。“理论模型基于“盘古’号的跳跃引擎,但需要极大的扩展和修正。
能量方面,“盘古’号的聚变反应堆加上新型能量核心设计,可以作为初始能量源和稳定锚点。我们需要的是计算、是设计、是将理论变为现实的工程奇迹。”石毅回应道,他显然已经进行过初步思考。
“即使能量问题能解决,空间坐标的精密锚定、隧道壁的稳定维持、防止引力潮汐撕裂……无数技术难关。”另一位工程师接口,语气沉重但并非否定。
“我知道困难重重。”石毅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甚至几个时代以内,人类面临的最艰巨的工程和技术挑战。但想想看,一旦成功,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高昂起来:“意味着太阳系和比邻星星系将成为一个整体,意味着人类的生存空间得到了革命性的拓展。
我们可以将比邻星b的废墟资源运回研究,可以将「北辰’基地的工业能力直接投射到这里进行建设。”“这将彻底改变人类文明的格局,这是我们为后人开辟的真正“通天之路’。”周震南派来的军事代表,一位沉稳的少将,此刻也忍不住激动地说道,他看到了无与伦比的战略价值。
会议室内的气氛逐渐从震惊变为热烈的讨论。
科学家们开始争辩技术细节,工程师们估算着资源和工期,军官们评估着安全需求和防御部署。风险巨大,前路未知,但机遇同样前所未有。
石毅耐心地听着各方面的意见和建议,不断在脑海中进行着整合和规划。
最终,他抬起手,让讨论暂歇。
“计划风险极高,但回报无法估量。我决定,“盘古’号后续任务重心调整。
第一阶段,对比邻星b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详细探测和初步采样,重点搜集可能用于虫洞建设的特殊材料和能量数据,评估废墟中的技术价值。同时,对比邻星系进行全面测绘,寻找最适合建设虫洞稳定器的轨道位置。”
“第二阶段,派出通讯战机,向“北辰’基地发送详细报告和我们的计划,请求后方全力支援,派遣第二批携带特殊工业设备和更多专家的舰队前来汇合一一当然,这需要他们安装空间翘曲引擎,不过资料都有,技术人员也有,相信难不倒他们。。”
“第三阶段,集中所有力量,攻关人工虫洞技术,尝试建立微型实验性虫洞,最终目标,建成连接太阳系的稳定通道。”
“在此期间,“盘古’号将作为临时空间站和指挥中心。我们需要立即开始在舰体外部加装资源处理模块、工业制造模块,并利用附近小行星带的资源进行初步的自给自足尝试。”
命令清晰,目标明确。尽管困难如山,但在石毅的领导和“盘古”号奇迹的鼓舞下,所有人都被注入了一股豪情。
这是比单纯远航探索更伟大、更奠基性的伟业。
整个“盘古”号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这一次,目标从探索变成了建设。
探测人员和工程舰频繁出入,对比邻星b进行地毯式扫描和采样。
科学家们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地分析着带回的奇异物质碎片。
工程师们则开始绘制无比复杂的虫洞稳定器蓝图,进行海量的模拟计算。
石毅几乎住在了舰桥和实验室,协调着方方面面。他时不时会看向那颗沉寂的死亡星球,以及远处那颗仍在不断发送无效信号的奇异陨石。
它们既是警示碑,也是指路石。
人类文明的火焰,能否在这片遥远的星域真正扎根,甚至燎原,就看这艰难的第一步一一能否建成那条通往故乡的“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