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八点,大队部。
土坯房里点着两盏煤油灯。
每当有人经过的时候,火苗就会左右晃动两下。
民兵队长李守成正在就今晚的任务,做最后的动员讲话。
“一定要遵守枪不离人,人不离岗的纪律守则。”
“巡逻期间如遇突发情况,要先警告,后开枪…”
在他身后的土墙上。
红纸黑字的标语特别醒目:“提高警惕,防奸防特!”
褚玉安裹着大衣,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
正眯着眼打盹呢。
这些套话他都不知听了多少遍,耳朵都快生茧子了。
“那人谁啊?”
褚卫国拢着袖子。
用胳膊肘顶了顶身边的褚卫东。
随即朝坐在前排居中座位。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努嘴。
那人坐的时候腰杆挺直。
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
身上穿的衣服,平整的连一点褶子找不出来。
一看就是从部队下来的。
“宋家老疙瘩啊!”
“小时候不还经常跟咱干架嘛。”
“后来去了部队,今年才复员回来的。”
褚卫东抬头瞅了眼,随即解释道。
真说起来。
这个宋知远跟李守成,都是复员回来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李守成是被精简整编。
而宋知远是主动申请支援地方建设。
如今,李守成是民兵队长。
宋知远则是公社武装部的枪械管理员。
“老疙瘩?”
“他这些年都经历了啥,变化这么大?”
经过堂哥这么一提示,褚卫国总算想起来了。
从五官上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轮廓。
但举止神态,完全就是两个人嘛。
“部队里不分白天黑夜的训练,风里来,泥里去的。”
“可不就显老嘛。”
“咱管这个干啥,给,赶紧吃两口垫垫。”
褚卫东说着,从棉衣兜里掏出几个烤洋芋。
递了一个给褚卫国。
转头又给他爸褚玉安送了一个过去。
等会就要绕村巡逻。
夜深风急的,肚子里要是不垫点东西。
走路腿都是飘的…
其实有着同样想法的,也不止他们。
晚上公社食堂吃的又是野菜粥,一泡尿就撒完了。
这会巡逻队里,不少人都在往嘴里塞吃的。
“好了,我就说这么多。”
“接下来,民兵队的排队过来领装备!”
李守成也瞧见下面啥情形了,却也只当没有看见。
接下来,民兵队的排队去领五三式。
期间还要登记编号,配发时间和领取人信息。
弹药数量也要详细记录在案。
等轮到褚卫国的时候。
宋知远却给他递了杆红缨枪过来…
ü??”
褚卫国瞪着一对大眼。
疑惑的看着对方。
几个意思?
“按照规定,未经审查批准,及未参加民兵训练的人员,不予配发枪支。”
“红缨枪上刻有编号,用完后记得归还。”
宋知远显然是认出褚卫国了。
却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给个大刀也行啊。”
“这玩意我也不会使…”
褚卫国接过红缨枪,扯了扯上面的红缨。
小声嘟囔了两句。
随后就跟着队伍走出土坯房。
在空地上排起队来。
等所有人都站好了队形。
李守成又开始组织人员报数。
宋知远却不知从哪里,牵出条黑白花色的太行犬来。
“好狗!”
褚玉安打眼一瞧,不禁赞叹。
老爷子以前也养过一条太行犬。
所谓穷山恶水出猛大。
太行犬野性足,不挑食,好养活。
比较擅长猎捕大型猎物。
搜寻和追踪能力也很优秀。
绝对是看家护院,追捕围猎的最好的选择。
“确实是条好狗。”
“就是不知道怎么喂养的,都瘦成啥样了…”
褚卫国同样被那条太行犬吸引了注意力。
狗是好狗,就是有点瘦脱相了…
“一队跟着我,往东去打谷场那头。”
“二队由宋知远同志带队,往西去库房…”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可以吹哨示警!”
很快,李守成就将巡逻队一分为二。
而褚玉安跟褚卫国兄弟,都属于二队。
“全体都有,向左转,齐步走!”
宋知远也不磨叽,牵着太行犬走在前面。
其余人则跨步跟在后头。
一圈巡逻下来,差不多花了四十来分钟。
结果啥事也没有。
等队伍再次回到大队部。
宋知远宣布原地修整二十分钟。
土坯房里。
火盆里的木炭烧的正旺。
宋知远关了保险,坐在一旁烤火。
那条太行犬就卷缩着趴在他脚边。
“宋队长,好多年没见,我都快认不出来啦。”
褚卫国把红缨枪靠着墙放好。
三两步走到宋知远身旁坐下。
那条太行犬见有人靠近,猛的抬头脑袋。
眦着牙,嘴里发出呜呜的警告。
“斑花,没事。”
宋知远抬手摸了摸花斑的脑袋。
狗子立即摇了摇尾巴,不在叫唤。
班花?
褚卫国听这名字。
顿时一脑门黑线。
“你倒是长高了不少,体格也比以前壮实了。”
“听我爸说,你在城里上班。”
“今儿怎么回来了?”
小时候打归打,闹归闹,倒也没啥仇怨。
宋知远在部队打磨这么些年。
相比以前,性子已经沉稳很多。
“放假,回来看看老人。”
“斑花咋瘦成这样?”
褚卫国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往家里送粮的事必须保密。
“执行任务的时候,后腿受了伤,一直也没好利索。”
“本来是要送去看后勤仓库的。”
“我复员时,就把斑花带过来了…”
看的出来,宋知远是很喜欢斑花的。
“怪不得呢,刚才看它走路就有点跛。”
褚卫国闻言点了点头。
“你在二食堂上班?”
宋知远沉默了半晌,突然问道。
他脚下的斑花见主人出声,立即起身。
歪着脑袋看过来。
“就学了那点手艺,一辈子当厨子的命。”
“哪像你,部队里锻炼回来,立马就是管理员。”
褚卫国从兜里摸出香烟。
递了一根给宋知远。
这年代,要说公社武装部管理员。
地位肯定能甩食堂大厨几条街。
“你们单位能搞到新鲜的骨头吗?”
宋知远抽了口烟,双手揉着斑花的脖子。
要是能炖点大骨汤什么的,让斑花补补。
腿上的伤或许能好的快些。
“应该能吧…”
“前阵子还分了次羊骨头。”
褚卫国回答的很保守。
要说肉他不一定能随时搞到。
新鲜骨头的话,要弄的话倒也不难。
大不了请老姚出马。
“我想找你帮个忙。”
宋知远也不绕弯子,直接就说了。
“帮你弄点新鲜骨头?”
褚卫国大概也能猜到对方的想法。
以宋知远在公社的地位。
卖他个人情自己倒也不会吃亏。
“你把斑花领去养吧。”
“现在这情况,我实在分不出口粮来…”
宋知远说着说着,嗓子眼像是被哽住了。
复员前,他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复杂。
现在别说养活斑花。
他连家里老人的口粮问题都没法解决。
“你可想清楚了?”
褚卫国低头瞅了瞅斑花。
正好斑花也在歪着脑袋,好奇的打量褚卫国。
自从车胎被扎,他就动了养狗子的念头。
这不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了?
“总比跟着我饿死强。”
宋知远颓然一笑。
蹲下身,抱着斑花的脑袋揉了又揉。
最后指着褚卫国对斑花道:“斑花,到了城里可不敢乱跑,要听话知道吗?”
“替主子好好看着家,等有空了我再去城里看你。”
宋知远说着,眼泪不知不觉间掉了下来。
斑花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低着头,发出呜呜呜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