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长舌鬼?
下面的人多乱,言寺卿没怎么管,她已经尽量避让了郡主公子们的胡闹,也无参与这等诡事的发生。
那公鸡也不是她安排的。
不牵扯,就留有主动优势,她也只是站在栏杆后面静静看了一会。大公鸡自是大理寺精心安排过来的,本是为了做戏做全套。谁曾想,这些大公鸡竞然会集体过来打鸣,那不是做实了有鬼之事?这样一来,倒是不用追人凶了,但这等事宣扬出去,闹大了,民间沸腾更甚,必然得追杀鬼凶。
那如何查?
简无良一开始的打算是一一如果这是一个无头悬案,只要凶手不再犯案,借白马寺的名头镇邪,走全典礼,这事也就过了,大理寺还能稳着,他的官位跟命就还在。
可,偷鸡不成蚀把米。
邪没镇住,还闹大了。
简无良的脸色如何难看尚且不知,反正怀渲公主是吓到了,连带着女儿走了。
谢容两姐弟也不好久留,只是谢眷书临走时来回看了蒋晦跟言似卿,迟疑后,还是撤退。
他们谢家也不愿跟这个案子攀扯上。
若非必要,她今夜都不会过来。
可惜,还是落空了。
回去路上,谢容还是哆嗦着,惊魂不定,仆从们安抚不得,有些无奈,这人都急到想要连夜出寺了,生怕被鬼缠上。谢眷书顿足,撑伞的仆从也不敢再走。
雨中,谢眷书原本雍容牡丹像的眉眼冷淡且犀利。“按照情报,那人若是王爷藏娇之女,既得看重,还能让表哥如此在意,等于拿捏了整个王府,谢容,你当我们谢家如何煊赫不可一世呢?”“没了宴王府,什么也不是。”
“当然,有宴王府也不一定.…”
她压低声音,没说全,但谢容幡然冷静下来了。他想起一事,也是外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一一宴王的王妃,既是蒋晦的生母,她并不是他们这南谢家的嫡枝,甚至不是他们这从龙旁支的嫡脉,而是一个不起眼的继女,后改姓谢,嫁给了宴王。这当然不是他们谢家怠慢权倾朝野的宴王,而是.……宴王自己选的,还用了军功求赐婚。
当时帝王震怒,父子有了间隙,这间附除.….留存至今。他们也不知道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到底是成婚了,后来又有了蒋晦,宴王忙碌,后院除了这位主母,空无一人,除了打仗就是打仗,家都不回,但因放权,给了所有的体面,外人并不怀疑这位主母的出身,甚至以为两家强强联合,密不可分。
也只有谢家自家人跟帝王那边知道怎么回事。谢家,跟宴王王府从来都算不上一路。
这也是为什么御史弹劾的所谓风流韵事在祈王那也只是一个攻讦的由头,却让谢家如临大敌。
也让谢眷书压力巨大一-因为上面给训诫了,让她用点心思。可惜,她自己心思还没用上呢,这亲弟弟倒是犯蠢了。真是空有皮囊,一无是处。
谢容也有自知之明,摸摸鼻子,小声嘀咕:“那你非要跟人家住在一起,是为何?”
谢眷书脸色更难看了,许久没说话,谢容终于反应过来一一碍于家族命令,谢眷书必须接近蒋晦,与之接触,得其眷顾,好让后者同意婚事,毕竞蒋晦羽翼已丰,他的婚事很大程度能自己做主,哪怕宴王不同意,后者也能越过父帮直接找祖辈的帝王赐婚,所以只要拿下蒋晦就可以了。所以要接触,就得有接触的机会,不管这个机会是否难堪,是否不体面,是否包含算计,首先,她得有机会接触。
那蒋晦明摆着要保护那位言公子,视其安危为最,身边最得利的内卫死士都安置在她身边了,这就是看重。
可以说,言公子在哪,世子就在哪。
谢眷书只能扒着那静心院,找到跟蒋晦相处的机会--此前事先抵达白马寺,住进皇家别院,本来蒋晦也在住那,奈何人家一脚不踏入,人都粘在静心院那边了,说是看着尸体,实则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这个姐姐是个狠人,为达目的还是肯舍得下身段的。只是道理如此,非要她自己说出来,那确实是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弟弟没用了。
谢容马上低头致歉,“是我愚钝了,我明白了。”谢容;“也对,你总不能跟尸体住一起。”好歹不是个冥顽不灵的,就是说话没长脑子。谢眷书无语,但也懒得再说,谢容又关切又好气地补充:“那言.…所以她到底是男是女啊?万一她是男子呢?咱家这情报不详不实的,也没法越过宴王府的铜墙铁壁确定实情,现在连那位到底是不是言阕的夫人都不知晓,派人去当地府衙提调的案情卷书里面关于那位言夫人的尸体也记录不详,当事人都如此,何况别的。”
“万一此人是男子,岂不是辱没你的名声?那还谈何联姻宴王府呢?”谢眷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如果是言阕夫人,那必然是女儿,这是明摆着的旧事,虽然两人生育孩子那几年,恰好言阕都在外地太医署任职,可后来是带着妻女回了长安入职太医院的,当年言阕夫人也是名声在外,官员府宴不少接触,已然能确定是女儿。”“至于她是不是言阕夫人,那是祈王他们算计推演的事。”“对于我们谢家而言,她存在,她的女儿存在,就是很大的麻烦。”谢眷书目的明确,辨析分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深刻察觉到宴王对那位夫人的“强横偏私”,以及蒋晦一些言行的异常,这些都让她倍感紧迫。那两人以前都不这样,父子皆冷酷无情,怎得突然如此?所以…….
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离的静心院,郁郁葱葱的竹林雅园,尤在浙沥的雨幕,还未黎明的深夜,雨伞有滴答滴答声,她蹙眉,抿唇。“必有过人之处吧。”
“也许这个案子能让我们看出一些门道来。”正事来了。
蒋晦也顾不上避嫌了,入院,在书房静候一二,不多时,简无良来了。两人对视。
简无良冷着脸,“殿下倒是来得很快,一点都不带迟疑,生怕错过这个机会似的。”
蒋晦:“嘲笑你?本殿下还没那么无聊。”简无良:“我说的不是这个。”
蒋晦沉了眼,但没搭话。
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一-有正事,才能理所当然靠近她,与之商议,共谋。
除此之外,他连看她,都得细细斟酌。
安静时,言似卿来了,看了看剑拔弩张又集体安静的两人,目光流转,她不说话。
简无良深吸一口气,还是不得不当着蒋晦的面作揖,“言公子,能否相助于我大理寺,一共破此案。”
这真是开眼了,你也有今天!
让你能!让你嚣张!让你借着官位跟帝王恩宠仗势欺人!小云等人看着大为解气。
言似卿也不能免俗,坦然道:“简大人,若我现在公然嘲笑你,你是会觉得轻松一些,但就此抿过你我间的恩怨,还是羞恼,怨恨我落井下石?”简无良面无表情:“都合理,都无怨言。”疑似就是心里会羞恼怨恨不舒坦,可嘴上不会再叨叨咯,至于行为上是否报复…
简无良抬眼,“言公子有贵人相护,还担心我将来报复你?”蒋晦呵了一声。
言似卿看了他一眼,回答了简无良。
“谁能有大人您的靠山顶天,您不也害怕吗?”温柔似水,端方有持。
但蒋晦跟简无良都安静了。
抛开身份不提,他们都远不如她思维之利。正事要紧,不必再说。
简无良都顾不上坐下喝茶,看了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就是天明之期,但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毕竟刚刚动静太大,主持与我谈了一二,那边先拦着不让过来,就以怕冲撞忌讳为由,是以现在不管白马寺中住了多少厉害人物,现在都还没来人探查,只是消息扩散,天亮既是喧嚣。”蒋晦:“你还指望一个时辰就逼着别人帮你破案?”他的作用就是压着简无良,不让这人借求助逼迫言似卿。案子那么好破,就不至于闹这么大了。
简无良憋闷,“自无此意,你当我这大理寺少卿吃干饭的?”这话一说,身后的副手咳嗽了下。
以做提醒。
简无良顿时安静。
最近他这被逼到绝境后的一系列昏招,他自己想起来都得发笑。还说什么长安双骄,在人家面前都算丢人了。简无良不吭声,好在言似卿也未有小人嘴脸,听到外面公鸡的鸣叫已经停下,“都抓住了?”
“是,都抓住了,一个没落。”
言似卿真心夸赞:“厉害。”
大理寺门人们:…….”
还不如不夸。
禅房有水槽,虽下雨不绝,积水过甚,经过水槽清理,也算恋案窣窣灌入地下水道,就是草木被打得又娇嫩又憔悴,言似卿撑着伞走入禅房门外空地,看见一些零星的羽毛,色彩照人,可见当初大理寺挑选的大公鸡都是品相极佳且身强体壮的。
昨晚那扑腾,如雄鹰扑猎,把在场的擅武将军们吓得不轻。某些时候看,人家办事确实尽善尽美,选鸡有一手。言似卿觉得好笑,但也没表露,只是手指挑起一根粘在栏杆墩上的羽毛,看了看根部。
羽毛根部是连着皮肉的,有隐隐鲜红血丝,说明是健康的,只是躲避抓捕时被大理寺门人们扯落,而非因为身体中毒而掉毛。简无良眼底一闪,内心闪过:确定她的能耐,让她自己侦察,还是自己交代?
两个犹豫。
他偏向了一方。
于是主动道:“已经查看过这群公鸡的情况,发现都未中毒,非常健康,寺中也是精心喂养过几天,并无异常,也不明其是如何一起有目的得赶到这的,又非食腐野兽,总不能因为闻到尸腐味就扑群而至。”他这一主动,源自在前面的四方小院败了她一手,管中窥豹,就能断定她的能耐,何况还有前面那些案子,具体详情,卷宗分析因为职权所在,都在他大理寺阅览之中,是以他比谢容怀渲这些人更知道言似卿的能力,所以就不耽误时间试探来试探去了,既求助于人,赶紧把事解了才是正理,何必白低头。蒋晦并不意外此人的果断,在旁也不搭腔,耽误两人查案,只是自身始终待在言似卿身边不远处,盯梢周边跟那些尸体,恐再有什么意外。要说,那些大公鸡也都还在关在笼子里呢,似乎依旧躁动,蹦鞑着要跳出来,对禅房跃跃欲试。
言寺卿已经进门,扑鼻而来一股腐尸味,果然大理寺有常用的熏香可干预这等尸臭,可是因为下雨潮湿,地腥泛上,搅合了这种异味,就尤其让人难忍。蒋晦他们都是常年奔赴沙场或者命案现场的,不觉如何,言似卿是唯一一个不在体系内,但…她面色如常,甚至也没抽帕子掩口鼻隔绝气味。尸体按照死亡时间排过去,分别是中都侍郎严光雪,宣威将军陈开志,将作少匠刘宇,仲元伯赵跃跟谢文公书院学生举子周元兴。官职不一,身份不一,背景不一,年龄也都不一。甚至燃烧尸体残留的部分也不一,被烧最彻底的就是仲元伯赵跃,坊间传闻是成为灰烬,小云打听到的也是如此,其实并不,还是留了一些骨骼的,只因骨骼难烧一些,耐得住高温,就那么一架躯骨在白布下尤其明显,黑红黑红的,也就留了一双靴子挂在焦黑干枯的脚上。
大理寺门人整理现场跟尸体时还算细心,原样保存很好。而这些尸体目前看来一致的共同点就是一-内锁的密室,孤身,自焚。言似卿看尸体时,若钦跟大理寺门人等已经把白布都掀开了,在旁协助,简无良也陪在边上,发现她并不轻易上手尸体,而是先看死者身上残存的布料,再看尸表…
言似卿:“都是活着的时候被烧死,身体有挣扎禁脔的体态,但都没有发出声音求救,说明脖子或者咽喉先出的问题,是以他们的咽喉有尸检过吗?”简无良从衣内掏出一本册子,还带着温度呢。蒋晦斜瞥他。
简无良并无藏私的尴尬,一本正经翻开本子凑近要给言似卿看,又共商之意,但言似卿避开了些,伸手取过本子,走开两步自己翻。简无良恍然:她不喜与外男接触,能避则避,哪怕是为正事。蒋晦愣了下,嘴角略勾。
言似卿察觉到了自己行为,瞥了蒋晦一眼,当无事,继续看。“都是咽喉入灰,乃生前烧死,非死后焚尸,但舌根乳蛾肿胀,比寻常肿大四五分,疑似如此干预死者呼喊,难有求救。”“若是如此体征,该有毒性,但彻查尸体,又辨别不出其他毒性,未知天下有何毒可短促、迅速地单独针对乳蛾致使人难言。”简无良在一旁补充:“如果是长期致使咽喉病症难以言语,天下间的毒或者病态有许多,光是火气攻心也有可能,可在这些死者入密室之前,各自都有其他与人接触过,无异常,口舌清晰,理智正常,既是回家后,自己独处在房间或者密室中,锁门之后,无人知,无人陪,无出声,就这么烧死了。”“本官也猜疑过他们是被人用了极稀罕的毒药针对咽喉,或者本身这种自燃的毒素就是以咽喉起,蔓延全身,最后自燃,可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对此无措,要么认为天下无此奇毒,要么认定是尸检有误,并不配合。”太医院,他特地提到此处,眼神直勾勾盯着言似卿。言家是传承有序的医道世家,历任太医院掌院不止两掌十指,横跨数朝。术业有专攻,若是她有言阕三四分本事,也足够胜任尸检之事了,看出天下药与毒的千百门道。
他肯对言似卿低头,也有看重对方家学的缘故一一前面那些案子可见其必然懂一些医理。
甚至很懂。
言似卿早在蒋晦面前就暴露过此事,后者还知道她是玩毒的高手,可简无良不知,他只期待对方能从尸体上看出点什么。言似卿拿了钳子要卡住严光雪的尸体看咽喉,蒋晦先一步拿了,帮忙弄下,她没看他,但凑近俯视可怖的尸体喉下。蒋晦主动夹住了舌头让她看。
都腐烂了一些,还胖乎乎的,反而更古怪了,有点吓人,若非查案,谁爱看这个。
言似卿看了一眼,又看了除赵跃之外的其他尸体,套了手套按压胸腔,思索片刻,道:“能把仲元伯烧得只剩下骨头,其余几人的自焚却不伤舌头,别的都烧了,甚至上胸躯干都干瘪凹陷,从内而外的高温焚燃,皮肉偷油,唯有这一处还留有肉块?”
难怪大理寺觉得棘手,她看着都匪夷所思。这是怎么个烧法?还能避开某一处不烧,别的使劲儿烧。若说不是恶鬼作祟,也难找到其他根源。
简无良:“这也是我特地去找太医问毒的缘故,而在坊间传言鬼神之说,都说是什么长舌鬼作祟--是这些官员们说了什么禁忌,或者隐瞒了什么秘密,遭恶鬼索命。”
言似卿…….”
她略委婉:“你们长安人传播鬼神之说前,还晓得根据案情机密因地制宜有理有据呢?帝都大城里的人,不一般。”她在意的就是这尸检内情,外面的人都知道了。那就肯定是大理寺的问题。
大理寺门人们是真服了,这位言公子说话真的.……简无良板着脸,“有吃里扒外的内奸,已被治罪。”他觉得案子还没破,自家在这人面前是真连底裤都没了。她很有手腕,不动声色就打压他,剥离他的自信,此后,她才能得到更多的信任,查案才能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