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类人(1 / 1)

春含雪 胖哈 2921 字 7个月前

第93章一类人

詹天理,这人往常没什么人留意到,哪怕是同乐班子的人,也只是在安排事务之时,觉得此人还算靠谱,寻常也不占着副班主的身份苛待人。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人缘很好,,但其他人对其都不太亲近,主要就是此人过于寡淡木讷,言语磕绊,还总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惹人嫌。既是那种人人都知道他可靠实诚且不坏,但又没什么意思,反正不对他好,不与之亲近,该利用的时候还是能用上,既然不需要投入,又何必浪费时间呢砖头,班子里的人这么形容他。

这种人,任何好事都轮不到他,但坏事也没人会想到他。若非言似卿那边的筛选条件可圈住的范围实在太小,魏听钟私下秘密找到班主套出所有人的背景后只能筛出这么一人,他都不太记得还有这号人物。其实关于温泉别庄的案子,他们有言似卿可以攀附,让她主导火速破案,这是捷径,确实爽感,甚至没了往日主导大事的疲惫,可他们能混出头,成为一方主事,既是长期都有好胜之心。

简无良这年轻人都如此,魏听钟其实也有自己的主张,私底下,温泉别庄几乎所有人员他都记下过,脑子里的小本子厚厚一叠,只是没有详细到这些背景内情,只知道相关人员存在。

他听到詹天理这名字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其人样貌。心里是异样的:竟是这样的人物?真是他?哪怕言似卿的查案线索有理有据记录密信之中,他依旧会有这样的不自信怀疑,那不是对言似卿的不自信,而是实在此人给人的感觉对不上如此凶手。重重布防,严密封锁,还调动了谢眷书那边的人马看死了每一个出口。他不会让自己在最后一个环节出纰漏。

但万万没想到一一詹天理此人被抓时,既显露了平平无奇的本质,也无任何反抗。

甚至抓住的时候,魏听钟亲自上手摸骨,确定对方并无武功。就纯粹一普通人。

就这?

谢容是后知后觉才知道这么大动静之下,凶手抓到了。一路上得知是言似卿那边调查出结果,远程锁定凶手,一边大肆夸赞,一边好奇凶手摸样。

“乐师?还真是狡猾,这么能装。”

“如此刁钻虚伪的人物……阿?”

看到人后,谢容歪歪脑袋,回忆起来:这人好像见过,但见过了也记不住,我们庄上有这么一号人?

天杀的,他能干这么恐怖的事?

魏听钟看着落马后一言不发,甚至平静得好像在自家后院地里蹲坑挖地瓜的詹天理。

“剥皮分尸我能理解,毕竞是为了祸害庄子里的所有人,但人皮灯笼是为何,挂在那并无任何实质得利,只为了在言大人找到水源地时,彰显你的计谋聪慧更胜一筹?还是为了吓人?”

暂且不提言似卿反手就把他筛出来了。

就以他当初做出此事的心思,就十分奇异一-隔空博弈,他把言似卿当对手了?

谢眷书赶到,他们也才知道有人皮灯笼的事,被吓到的同时,也有此怀疑。这人的一切行径莫非是为了报复世间,而且出于傲慢,在言似卿开始主导查案时,就将她当做对手吗?

詹天理被看管着,手脚都被锁链拷住,脖子上还有枷锁,显得他是无比凶险的超级重犯似的,可他一点都不反抗,甚至在被上枷锁时,还吃痛似的,表情有点苦闷。

护卫们如临大敌,又心里古怪。

但,这人在听到魏听钟这番言语时,又在夜色跟火把的光辉交界中,慢吞吞来两句。

“魏大人这番话有两个错处,第一我不是为了杀死庄子里的所有人,我没那么变态。”

“第二,魏大人是在试探我吗,只因在时间上,在那村子的水源地布置的人皮灯笼,肯定是在我来关中城之前,想必那位言大人已经推理出我没用帮手帮我处置这些事,而是自己做的,所以你怀疑我怎么提前预判到一切,并且事先在那边安排人皮灯笼与她隔空宣战的。”

“你在怀疑一一我是从白马寺开始,就涉及党争之事,被人驱使戕害别庄这些人?”

来了。

原本还觉得此人不太像凶手,现在一下子又觉得像了。其之敏锐,洞察人心。

对上魏听钟都有一种从容的不落下风。

旁人多思多虑,却不敢言语,夜里寂静,凉风习习。魏听钟神色不改,道:“那你是,还是不是?”詹天理笑得腼腆。

“你猜啊。”

“我就喜欢跟你们这些人上人比一比。”

“看看是你们可笑,还是我可悲。”

“不过,你不是我对手,那位言大人才是。”“某些时候,她跟我一样哦。”

什么?

最后一句简直不可理喻。

脑子容易热的谢容张嘴就骂:“你什么意思?你也配?”这人穷凶极恶,手段阴毒,连人都算不上,怎好意思把言似卿拖拉上与他并列?

詹天理调整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我的意思是一一如果我自大一些,恬不知耻认为我与她都是挺聪明的人,若是有足够的机会跟足够的出身,你们说,现在我跟你们的处境是不是会反过来?”

众人一时错愕,后寂静。

竞无法反驳。

詹天理低头笑:“其实她现在看着再风头无两,登高跌重,什么时候轮到我这样卑贱的下场,你们这些人,所有人,会像现在一样用鄙夷的眼神看她吗?他问了,好像在等待回答,又顾自用奇怪但穿透力十足的眼神看他们。奇怪啊,明明阶下重犯是他,却像是反过来了,他在审判他们。可怕的是许多人竞有点难堪,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因他所言,其实也是他们内心的幽密一一倒不是说言似卿处境如何,他们就一定会落井下石,而是人人都知道等言似卿解了长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或者等冽王这些始作俑者的事生埃落定,下一个帝王要处置的人,没准就是她。那会,他们就真的敢冒着对抗陛下的危险去维护她吗?但很快,有清冷女声传出:“你这话不对。”“人间的秩序不是靠谁维护谁去定义的,而是看是非对错,看正与恶。”“诚然人心可鄙,可私,为维护自身跟亲朋,有时候是违心且怯弱,但总有人不一样,英勇无畏,宁舍私情私立,只愿意对得起自己。”“若以个人对个人,极端对极端,试想,你这般行事作恶,何人愿意出来作保?恐怕无任何一人吧。若以言大人的行事作风,最差也有极个别人会始终道随她,始终如是,这点我可以确定,因为我见过。”“甚至这种拥护的人数也只是数量问题而已。”“你非要以此来比对,无非是内心心孤独,也知道自己所谓得不到拥护跟认可,所以,你需要拉一个人与你共摊罪恶,好显得你的一切行径都来自同等的迫害,你所为,是有缘由的,合理的,值得同情的。”“换言之,你,我,言大人都遭遇了与你一样的事情,至少言大人的选择是一一冤有头债有主,是非恩怨不牵累他人。”“我也一样。”

“我之所以能说这些话,是因为一-我也只是一位下等人,而非这里的贵人们,设身处地而想,选择与你大不相同,是否能让你觉得没那么可笑?”詹天理的微笑顿在那,盯着开口的.……另一位琴乐之人。不过对方名扬天下,远比他更有声名而已。可都是乐道中人,都知道一些风言风语,拂夷自认鄙薄,遭受不公,这里的人竞都无反驳,詹天理这般聪明狡猾,又岂会不知,所以他确实没法反驳拂夷的论断一-因为都遭遇过,可她没有像他一样,这就是最大的底气。但凡换一个人,哪怕是谢容这种还算良善单纯的贵公子,他反驳了,詹天理都会打上“既得利益而不知利益从何而来"的标签。说起来,拂夷也只是乐理中人,被安排的厢房在附近,恰好看到了这景象,她本可以不理会,看个结果,知道个内情即可。可提到了言似卿,她还是开腔了。

魏听钟看了看拂夷,又看向沉默的詹天理,忽说:“你不必掰扯这么多,自古人心复杂,善恶不明,随时可变,为人在世,只看言行一一你做了这些,要么泄愤杀人,无所谓是谁,要么另有目的。”“看你这般表态,是不肯接受询问而袒露实情了,可又话多,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某些人知道你已落网?好帮你清理某些痕迹?”魏听钟看向一位赶来的下属汇报一-关于这人平常练琴的地方,也已经看死了,没有放任何人靠近。

詹天理眯起眼,“我说了,没有同伙。”

“也没人配当我的同伙。”

其实他连那点银两都要拿,如果背后有大主顾,还真不可能这么小家子气。但职位摆在那,魏听钟不得不谨慎。

这人油盐不进,拷问已无意义,真要动手段也不能在这,于是命人将他押下去了。

魏听钟让谢眷书再料理庄上之事,免得让人动弹不安,他自己则是亲自查看了这人住着的小房间。

干净整洁,收拾东西有理有据,甚至连边边角角都擦拭干净,这也是其他人的诟病之处,觉得他事多,大家都是讨生活的,那么检点作甚?魏听钟若有所思,又再次找了班主,询问这人是否一直都爱干净,还有这些年的事迹。

“近期,他外出的时间跟事务,都全都写下来,你,还有其他人也一样,事无巨细,全部写下来,现在就写。”

一夜劳累,凌晨破晓,简无良赶到了,要了一份查看,也在去看那詹天理之前瞥过金吾卫的快马小将,“你们周大人没来?如此托大。”小将不卑不亢,一边装载拓本,一边道:“言大人无意在过来此地,到时候若要见这位真凶,也得等他被押到长安再说,而大人还在奉旨保护言大人,后续也还要查别的,这份口供拓本也肯定是言大人需要的,下官自然需要尽快带回。”

简无良撇撇嘴,没什么可说的。

小将果然速度,拿了可以拿的,又去关押之地亲眼看了那詹天理,记下了这人的样貌,当场画像,再迅速离开。

午时,言似卿已经到了大理寺。

其实凶手都找到了,也没那么着急了,但上报后,上面的意思是继续查,意思就是一-得确定他背后还有没有人,以及还有没有运用瘟疫危及帝国的风险这可以理解。

言似卿也料到了,只是需要流程上的下一步权限而已,免得一些官员跳出来阻挠。

简无良不在,但言似卿现在是主官,按权已是上官,于是大理寺上下十分配合,一概处所都可配置使用。

现在,几个停尸房内就分别摆放着许多尸体。仵作们在连夜验尸,还有个别擅长毒理的太医被调过来一并研究。“人是抓到了,也不确定背后有没有人,如果没人,这人一个人也有掌握这种毒术毒源的可能性,除非全部抓起来,一并处理,永绝后患,否则永远不安全。”

“但也要做好这种毒术一旦被使用,泛滥开来…”所以言似卿昨晚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下了命令,各方协同,研究好这毒的破解之法,两边各自努力。

“凶手已经找到,大人似乎对这人皮灯笼十分在意。”周厉一早上就去接人,来了大理寺协同处理好各方合作事务,到中午又来查看已经安放在停尸房的人皮灯笼。

言似卿手上戴着鱼肠手套,仔细查看过人皮跟头发,轻叹:“男女都有,而且一部分人身上并无用药或染病后的皮肤症状,显得十分正常。”“甚至这头发保养不错,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我想,这人皮来自别的地方,也不全指向樊香楼。”周厉看了看,摸着下巴同意了,后问:“这人杀人成性,私底下早有恶行?”

言似卿:“估计是,周大人。”

“嗯?”

“我们当时看到它们的时候,这些人皮上有蚂蚁或者苍蝇这些吗?”“没有,下官记得没有。”

小云也说没有。

言似卿若有所思,“我也记得没有,奇怪,一般肉皮之物,不论是来自人,还是其他小生灵,总有腥气的,对于大多数生灵也都是食物,但灯笼挂在那好多天,其一没有腐烂迹象,其二没有散发腥味引来虫蚁,说明这人皮是被用药水泡过的,不仅防腐,而且有毒。”

啊?!

周厉下意识要伸手去拉言似卿的手臂,让她远离这些人皮灯笼。但小云快了一步,且看了他一眼,努努嘴,有点不满。周厉的手悬在半空,手指曲起,放下去,在衣摆上揉了揉,当什么都没发生,也看向似无察觉的言似卿。

“没事,我查看过的,不是什么致命的毒,是一些驱虫的药草,捣碎成汁,浸泡一段时间,它就能有此效果。”

“不过要达到防腐之效,预估要泡一个月以上。”“可能还夹带酒性.…….”

她要上前闻一下。

周厉跟小云等人脸色变了变,连着陪同的太医都叫喊“万万不可”言似卿无奈,玩笑道:“那你来?”

周厉什么都没说,直接凑上去了。

“有,是有一些酒味。”

言似卿一怔,唇瓣蠕动了下,但终究没说什么。太医咳嗽了下,也观察了一会,道:“下官也认同此事,这凶手通药理,不过刚刚听言大人提及这人似乎只是一个乐师,那其经济恐怕.”言似卿:“不仅仅是经济问题,用的药草等物也不是寻常可见的,得去大药房或者有些门路的药房购买,每次购买的时候,因为它涉及一些药性可能会致人伤害,药师也都会谨慎询问,并且记下购买记录一一长安或者关中之地符合这些条件的药房应该不多。”

太医摸摸胡子,“下官这就让太医署去往下查问,不论是否对上这人身份,只要涉及这些药的,都登记上来。”

“应该很快,因为今日掌院刚下令统筹诸药房所有医术不凡者,只要有能力,不分男女,都可尽其用。”

言似卿神色顿了下,看向太医,眼神清冽明丽。太医不太好意思笑笑,“陛下跟阁部都同意了,所以流程上已经走完大半,应该很好安排调查。”

言似卿别开眼,嗯了声,笑着说:“这样也很好。”那边太医署得查,大理寺的人翻了一些单独的失踪案,发现都对不上这些人皮死者的身份。

“怪哉,前面失踪的都是嫖客这些,既然这些人皮来源不是樊香楼,此人私下又暗杀了不少人,邦那.

总得有人报案吧?

午时,众人一起用膳,人多热闹,也在一边探讨案情,主座的言似卿吃了一会,忽然撑着下巴道了句:“有没有可能,是这人挖尸,就是新下葬的一些死者,被他挖出来剥皮了?”

正吃饭的众人…….”

放下筷子吧,聊它!

李鱼想了想,说:“若是这样的尸源,是不会有案情记录的,民间正常死亡的人也不会上报大理寺,地方县衙可能会有死亡登记,需要现在去查?”那肯定是一场硬仗,因为人多,死的也多,就算各部门合作,光是去地方坟墓区查看尸体是否还在,那也是极耗费时间的,何况还得跟死者亲人沟通。太难。

老仵作喝了一口汤,说:“他的行为也没那么自由,若是外出干这种事,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那就得查他过往了,得很细那种,才能确定他能从哪个地方挖的尸。”

这可以缩小范围。

言似卿也这么想,正好,金吾卫的小将回来了。带来了关于詹天理的过往,资料很多,好大一个包裹,都是那些与之认识的乐师们供词。

众人分开查看整理,群策群力,效率很快。言似卿很快确定了一个地点。

“流光小镇?这地方边上有附近三个镇公用的墓山么?”“是,那边是有,他这几年反复去这地方啊,不过他老家就在那附近,所以回去也正常。”

“当地发展不俗,也算小有财富,富人不少,但班主说他最早几年前是很少回去的,近两年不知为何回了几次,问过,说是孤身一人,思念故土了,这也正常,人人都知道他已无亲人,也就没人怀疑。”那这地方是很可疑了。

言似卿重新拿起筷子,“吃完去看.……”“不过他对班主等人撒谎了。”

“他并非一直孤身一人,他应该是有伴侣的,至少他自己有过情爱之事。”“那人皮灯笼,男女人数对等,且年龄也都对等,跟他一样都在三十上下。”

“他痛恨这类人,但又对此怀有遗憾。”

“那写在人皮上的字体,虽像是故意掩饰自己的笔迹,那么多字,下笔习惯却又很稳定,不像是为了掩饰而故意写得难看幼稚,而是,他确实熟悉另一和笔体。”

“那女子,会写字,但写的不好,读书不多。”“也不知是否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