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长安(1 / 1)

春含雪 胖哈 2853 字 7个月前

第112章出长安

拂陵警惕,但也意会言似卿的意思一-她并不抗拒跟她离开长安,但在走之前,要顺手把那凶手找出。

在紧要关头,拂陵哪怕知道后者可以做到,但时间确实重要。“先出长安,日后有的是机会。”

言似卿挑眉,“今日这动静,你确定对方会没有察觉吗?不要小看小小人物,你我也曾从弱小爬起,自有自己的谨慎细腻。”拂陵其实知道这次跟言似卿离开后,就算能成功把人送出长安,自己再回来,也是必死的结局,很难还有时间跟机会来此地追查那真凶,除非把陈垓抓起来拷问,或者暗杀其族,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但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前尘后事也由不得她说了算。“我知道,但我拒绝。”

“殿下,我们该走了。”

拂陵已经替言似卿换上了面具,再换掉衣物即可离开。“您先换衣,我们这就离开。”

言似卿:“我小时候,吃过你家的糕点。”正在收拾东西跟痕迹的拂陵一怔,回头看言似卿。言似卿:“当时你父母尚在白手起家,相携打拼,但自古吃食的行当,好吃就是好吃,一朝崛起既名声斐然,很快就改变了境遇,我记得你母亲还给我送过一枚兔子糕,说是她家里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爱吃的,那会我还极小,但记忆好,依稀已经能记得人的样子,糕点的味道。”“你跟你母亲其实长得有些许相似,手腕这条链子,曾经是在你母亲手上戴着的,对吗?”

拂陵错愕,甚至有一种被命运因果击中的微妙感。这么巧合吗?

不过,好像仔细想想也没错,自家是长安人士,父母当年起家卖糕,也是很有路数的,知道这种用心用料的糕点,平凡小老百姓买不起,所以摊子是摆在官邸附近的街道售卖,而言家再怎么样也是官家,官位不高不低,但名声好,跟诸权贵世家有个医术上的价值可用,也很有体面,甚至也根本不缺钱一一言家光自家的药坊就不下十座。

若是当年言阕夫妻带着独女归长安述职,在街上遇到售卖糕点的许家夫妻,因女儿爱甜食,也不缺那个钱,买些是再正常不过了。而且拂陵也早早发现了一-言似卿确实爱甜食小点,可能是从小如此,并不只是后来嫁到了南方雁城的缘故。

所以一切仿佛冥冥之中。

“那殿下在驿站见到我,难道就想到我母亲,然后认出我?”她总觉得言似卿在认出她是许家女身份这件事上过于敏锐了。一个人怎能如此敏锐?仿佛洞察一切。

“那自然不能,平生所见多少人,人有相似,何况过了这么多年,而我想要抓到这个凶手,也不仅仅是因为你或者当年跟你父母这点缘分,大抵是一一那是我跟我父母最后相聚欢乐的时光,此后再吃这些糕点,味道总是不同。”不一样了。

言似卿知道不一样,她也是后知后觉才感觉到内心之空虚伤感。“我要与长安做个诀别。”

“代价是这位凶手的死。”

“不过带着我可能也是累赘,拂陵,你怕不怕?”拂陵看出言似卿的坚决之意,也不是第一次领教这人的手腕一一想做什么就必须做成。

对方也从来不为任何人改变决定,就算是徐君容或者昭昭,也最多影响后者的选择,但选择后,不会再改。

拂陵看言似卿已经拿起了衣物,背过身,伸手抚刀鞘。“若是连苟藏在这小村子里的邪恶之辈都拿不下,还让他威胁到殿下您的安危,那也谈不上成功带你离开长安。”

深夜,从抵达到迅速易容打扮过的普通夫妻准备离开院子,门一开,山村田亩带来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拌月沐浴,拂陵看了看远处的治铜所,知道那边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他们逃了,也很快会追上来吧。“马匹我已备好,在村外小林,过去也不远,给殿下的时间不多了,殿下要怎么找到这人?我们先去找陈垓?”

言似卿现在只是普普通通的清瘦妇人,但一双眼动人瑰丽,笑了笑,目光落扫村子。

“你说陈垓的亲人里面,是谁最得他看重爱护,宁舍钱财心力,且一旦事发,他肯定也要被问罪。”

拂陵顿默了下,“他设祭祀,心里还是有所畏惧的,也断不敢让这个亲人还留在村子里,怕其又闹出什么,但这类人也素来恶劣,只觉得自家孩子什么者都好,一定是在本地被人带坏了,只要去了别的地方就好了一一那他自己接过烂摊子收拾的同时,也会着手把这凶手安排到别的地方避风头,也断掉原来的圈子。“所以,谁接了他在外的远航商运之事,有了赚钱的行当,又避开了当地当时沸沸扬扬的命案风头,那这人很可能就是手。”“我当时查的时候,只知安排接管他船只跟商运买卖的有他次子陈运舶跟侄子陈阿宝。”

“不过,那陈阿宝父母双亡,有些病症,脑子不太灵便,一向是陈垓爱护看管…一切还是陈运舶做主居多,所以这在别人看来也不是很奇怪。”明明自己有孩子,却不传承,让给侄子拿好处,那就太奇怪了,村里人也会议论,但陈阿宝憨厚可怜,得叔叔照拂才能活下来,这也是自古宗族力量的体现。

那到底是谁?

言似卿直接给了一个答案。

“今日查到陈垓身上的时候,也查过他家里的事,那些村人话不少。”“没有挣扎,自己进的野林,罗玄如此是你的手腕,但你父亲当年那般,大概率是被骗了,但他走南闯北,对人肯定是有戒备之心心的,能打消他戒心的,很可能是瘦小病态且不太聪明的憨厚小孩一-这个陈阿宝嫌疑反而更大。”“还有,陈垓外出商运那些年里,人不在村里,担心这个侄子无所事事,或者遭人欺负,就让他管着老家一些田亩粮食的事,陈家算是地主,田地租赁给村里人耕作,到期收割,再卖给商人。”

“相比而言,陈垓的其他儿子反而都在读书的年纪,正在镇里读书,根本不在村子里。”

“你父亲是做糕点的,本来就要定期购买大量的粮食。”拂陵恍然,转头看向一处。

村里的南面,那陈阿宝孤僻,以往常年住在村子外围,虽然前些年已在外航海商运,但今年早已归来,因为前面一段时日老是暴雨,也就是在言似卿来长安的路上,那几次暴雨期让海运之事受阻,官方又管控厉害,其实不少海运商船都已经调回。

所以,言似卿才说凶手就在村子里。

现在,她们要去找他了。

鱼塘,猪圈,水渠,田亩,芦苇荡,老屋,夜里明月。偶尔田埂边上还能看见一些旧年村子里留存的冶炼物件或者碎陶,斑纹废墟,爬满青苔。

凉风来,一切摇曳又静谧。

这是村子里最稀松常见的一幕,除了这里跟拂陵那边的屋子分别在古铜村两端,好像两个地方也没什么区别。

但,这里的气味更古怪一些,拂陵是习武人,感官强烈,言似卿就是天赋异禀,一如既往闻到了些许腥气。

鱼塘在,自然有腥气。

言似卿两人夤夜前来,也算是不速之客,可主人好像不在。观望了下紧闭的门窗,俩女都看到了地上的鞋印。对方出门了,还没回来,门上外锁落着。

不过.…拂陵留意到言似卿在看鱼塘。

“你觉得他在这里毁灭尸骨?罗玄的那个仆人,我放了,扔在外地,随他怎么样,但我父亲的仆人估计很难活下……”“马匹都被他带走了。”

拂陵办的是这段时间的局面,目标达成后,那仆人如何如何,她是不管的,但她父亲当年携带的仆人就未必了。

她也记得言似卿在长安处理刘家村案子的时候,就从鱼塘的线索查到了一些凶手的蛛丝马迹。

言似卿看看鱼塘,又看看猪圈。

鱼塘里还有鱼,猪圈里还有猪,都活得挺好。看得出不论鱼塘还是猪圈都是多年搭建的建筑,后头还有一座杀猪的屠宰房。

好多年了。

但中间肯定废弃过几年一-因为陈阿宝去海上了,可现在猪圈里又有猪了,鱼塘里也有鱼了。

应该是陈阿宝回来后又重操旧业。

不过雨期已经过了,海上作业随时重启,陈家的路子都已经成熟,儿子侄子都不缺事干,这陈阿宝难道不出去了?

还是忍不住了.…近期又做了什么?

拂陵:“猪不吃骨头,但鱼塘淤泥可以沉骨。”“但凡是单独一个处理尸骨,容易留下线索痕迹,但合起来就很不好查。”猪可以消化所有人肉,骨头沉入鱼塘淤泥也没人察觉。难道陈阿宝这几个月也杀人了,所以要重启这两个地方处理尸体,而且再没有外出的意思?

可是其本人不在,这太不凑巧了。

“殿下,那边脏。”

言似卿被拂陵低声拦下后,隔着几步远,看着猪圈里的三个泔水桶,又看了看两头猪,手指扯了下拂陵的袖子。

眼神对了下。

“既然不在,走吧。”

“通知人,马上包围这个村子,发通缉令,他总会回来。”两人前后脚离开。

也就一小会。

咯吱.……

那屠宰房的门悄然打开,先亮出的是滴血的刀锋,穿着朴素平平无奇的青年探出脑袋,寡淡木讷的脸上挂着两颗大大的眼珠子。眼珠子里还有数日熬夜疲惫的血丝。

常年海上作业以及山村田埂生活,让此人极具朴素气息,皮肉粗糙,乍一看比年纪还要大上十几岁,跟养尊处优的权贵们那细皮嫩肉的样子截然不同。但就是这样的人,他此刻的样子其实更像是匍匐在人家,白日直立而夜晚爬行的怅鬼。

身体都是半出半不出的,脑袋歪斜,直勾勾盯着言似卿两人刚刚离开的方向。

但人影已经看不见了。。

倒是.…

突然!

屋檐顶空翻下一人。

一刀下来。

直接斩断此人握刀的手腕,即将惨叫时,咽喉被落下的拂陵单手捏住喉咙,点穴气劲,嘴巴张开,堵住了破布,接着腿脚砰砰两下就被踢跪了。绳索束缚,完整控制。

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言似卿从屋子后面踱步绕出,看都没看陈阿宝,只是在门口往里看了会。手指掩了口鼻。

“是他。”

“留一口气就行。”

“让来日大理寺那边好交代,剩下的就不关我们的事了。”“额,可能还是有点关系的。”

两人都看向村子里的躁动,原来是发现她们了,陈垓带村里人过来。可能今日在村外询问那些村里人,回头被陈垓察觉到了。幸好还是赶来出手了,不然今晚陈垓很可能就要把这陈阿宝再次送走,天大地大,来日去哪找人?

不过现在拂陵瞥见那些村里人一个个都握着锄头耙子等工具,当即将言似卿拦在身后,准备先撤。

相比于报仇,她更要保护言似卿安全撤退,反正这里动静也不小,治铜所那边的人肯定也会赶来。

这陈阿宝跟陈垓等人已经暴露,以后自有人处理。不过在痛苦的陈阿宝看来,这些冒头的村里人就是救星,他眼里生起希望,但很快,他听到轻柔婉约的声音。

“你管自己处置他。”

“不用管别的。”

嗯?

拂陵也喜欢抓紧时间办正事的人物,说话间不影响干事,加上拂陵对此人恨之入骨,一听言似卿的话,不再迟疑,当即折断其他双腿,嘎嘎噶擦几下,连其另一只手的指骨都全部折断了。

言似卿站在边上冷眼看着。

而陈垓那些人终于快到了,已经在数百米开外,怒喊时.…拂陵已经泄了一些恨意,侧身拔刀,准备料理这些愚昧被撺掇驱使的村里人。自然不能乱杀,但击溃是不难的,她准备让言似卿去屋里。“不用。”

言似卿淡淡一句。

拂陵终于察觉到不对,而陈垓也惊骇停下。山林中人影丛从。

有人靠近。

是师傅跟了尘那边的追兵?!

还是蒋晦的人来了?

刷刷刷,一个个死士提刀窜出。

没多久,言似卿跟拂陵彻底消失在这村子中,黑袍人那边的追兵却被阻拦在河边,一番厮杀后,对方撤退,再赶到村子,人早就不见了。倒是陈垓等人都被捆成了粽子扔在那。

“大人,拂陵已经背叛,是她安排的人带走了那言似卿?”下属疑惑,也心惊拂陵有如此能力。

黑袍人脸色沉闷。

“不是她。”

“那难道是宴王世子?”

不对,如果是宴王世子蒋晦,以其兵马,不仅会带走言似卿,恐怕也不会只阻拦他们,还会杀绝他们。

那到底是谁?

突然,下属趴伏在地,听了一会地面动静,马上抬头:“兵马来了。”“这才是蒋晦真要来了,恐怕那边的人也被救走了,但他自己没上当。”“撤!”

黑袍人拂袖而走。

他们迅速撤退,撤退没多久,一批赤红马就迅猛冲进村庄。马蹄踏土,缰绳一拉,蒋晦冷眼看着乱糟糟的村子,也看到了南面屋舍的动静。

马匹走过狭窄的田间小道,留下一枚枚马蹄印。最后,蒋晦停在院子里,冷眼斜瞥陈家叔侄。后面被救且追来的简无良等人已经查了个大概。“是案子凶手..……”

若钊:“但夫人不见了,应该被掳走了。”“殿下.…”

没人敢说话了。

蒋晦面无表情,看向那冶铜所。

忽冷冷一笑。

出长安的马车上。

拂陵看向言似卿,才发现这人的表情淡而从容。而且,自打出那林子,她似乎就很从容。

越来越从容。

她还记得刚刚那伙人出现的时候,言似卿就很平静,“走了,这里他们处置。”

言似卿轻描淡写,转身,袖摆轻荡。

直接利落走人,一点都不带迟疑的。

拂陵沉思了很久,直到马车离开,她才说:“殿下是故意上套,我想到了,但你确实有援手,只是既非宴王府的人,也非别人,是你自己的人。”“按现在的局面,就算世子查到了古铜村,留在那边的线索只会是我带着你逃走,但被追查,一番乱斗,最后不知是我师傅或者是我的人成功带走了你。言似卿:“是啊。”

“知道你们不会杀我,被抓也不妨事,借了尘之手脱身而已,栽在他手里,比我直接脱逃,更容易让蒋晦接受。”“然后他们斗他们的。”

“我离开长安。”

“只是我没想到你.…你让我很意外,好在你我目的一致。”拂陵现在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倒是我多此一举了,所以刚刚在林子里,或者这一路上,若是我对殿下你有什么别的心思,恐怕周遭就会有人杀我吧。”

言似卿:“是。”

拂陵安静,后反而笑了。

“我怎么反而更高兴。”

“这才是你,言似卿。”

聪明而狡猾,狡猾但不失德。

拂陵本来觉得言似卿早早安排了人马,自然可以自己离开长安,用不着自己,但,蒋晦肯定会追查到底,如果自己留在长安,万一被抓,很难补全前面的逻辑一一言似卿似乎并不想让蒋晦知道一切是她设计的,且她已逃走。最好的结果就是..…

“我希望他认为我已死在了尘的手里。”

“恩怨闭合,不要再有别的牵扯。”

言似卿轻声细语,眉宇间没有任何不忍,显然她发自内心认为这是最好的结局。

而且她也看向拂陵。

“我帮你找到了凶手,你得帮我背这个锅。”“如此,我们也算两清,可好?”

拂陵说不出话,最后只剩苦笑。

言似卿,对于蒋晦来说可能是天赐的荣幸,但也是一场劫难。“殿下,您能做这般布置,那了尘殿下那边?”拂陵有些不安,她还记得言似卿出长安的时候,用了一枚令牌,直接叫开城门走人。

那令牌是谁给的?是王妃令牌?若是,那长安城门肯定早已传讯给宴王府。言似卿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温柔又深远。“人的命运,是一场史诗。”

“但当时无人知,以后就知道了,自有人编写。”“不让你留下,就是觉得你不必要掺和,那是他们的事。”皇宫,青凰碑。

黑漆漆的,只有月光见证一切。

了尘在碑下挖了挖,在碑体巨石下面果然挖到了一个盒子。泥士尘封多年,盒子完好无损,典藏珍贵,上面还有嵌入的黄金玉石,也不知当年邺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它埋下的。了尘打开了它,里面赫然放着玉玺跟羊皮纸。了尘眼底狂喜。

但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