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演唱会
放学后,炸串店的生意就好了起来,香酥鸡柳和大鸡排的香味飘得老远,俩小姑娘刚一坐下就馋得眼冒绿光。
不一会儿,一盘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炸串端了上来。里头荤素搭配,有炸包菜、炸青椒还有范莳雨爱吃的炸茄子、刘茗月爱吃的炸豇豆,以及每人一份的大片炸里脊,上面涂了厚厚的甜面酱,撒了一点薄薄的辣椒粉。这种炸串趁热吃最香,俩人二话不说先把最爱吃的塞肚子里,才满足地开口:“真不错。”
“好吃。”
刘茗月叹了口气:“日子就得这样过。幸亏那些住校的晚上能溜出来吃,要是一天三顿吃学校食堂,我真的宁愿饿死。”“你有没有觉得食堂越来愈难吃了?“范莳雨嚼着油汪汪的茄盒:“我中午吃了一份青笋炒肉,全是青笋,没有肉。”
“就离谱,上学期还有鸡腿吃呢,这学期全是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昭立成和尚庙了。”
“不是说有家长去闹了吗?”
“没用,我们吃得还是跟猪食似的。好多人中午宁愿不吃饭都不吃猪食。”高中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饭不吃,下午就饿得慌。范莳雨虽然觉得食堂难吃,但是每次还是吃得饱饱的,晚上回家老范和朱女士再给她开开小灶。刘茗月也会在路上买点外卖。虽然老刘这个人控制欲强了点,零花钱上从没亏待过她,她想吃啥就买啥,反正他也没时间给她烧饭。听到刘茗月这么说,范莳雨突然想起个事儿。下午成绩出来后,她课间去厕所,遇到了隔壁二班的同学。那个女同学和范莳雨关系还不错,俩人索性就一起去厕所。
“对了小雨,你成绩咋样?能去看演唱会吗?"女同学顺口问。范莳雨点点头:“还行,年级第80,你呢?”“我也还行,这次进前五十了。“女同学顿了顿,看了眼四周,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们班第一是谁吗?”
“陶伊?”
女同学摇摇头。
“她这次滑铁卢了,才考了70多名,小三门太拉胯,我们班主任都觉得是卷子改错了。结果拿到她的卷子一看,物理背面一个字都没写。”范莳雨惊讶地瞪圆眼睛:“啊?为啥?”
“她连续两天都没怎么吃饭,考试的时候低血糖犯了。唉她家的条件好像不太好,生活费不太够呗。但也不能不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回过神来,刘茗月已经拿走了最后一串炸淀粉肠,吃得欢天喜地:“不过我前几天上秤,发现确实胖了几斤,从明天起咱俩一起减肥吧,中午少吃点。”范莳雨摇摇头:“我不吃饱一天都难受,不如多运动运动。我打算这几天去跳舞,你要一起吗?”
刘茗月坚决不要,她四肢不协调,广播体操都学得像猴子捞月、猴子爬树、猴子打太极,跳舞这么高端的运动此生注定与她无缘。“不过你也不用减肥,你已经很瘦了小雨。你现在多少斤?”“最近没称,可能90出头?”
“卧槽啊,我比你胖了15斤!这对吗?”刘茗月气得又加了两串炸豇豆。
两个人就这样边吃边胡扯,第二天放假也不用上课,心情大好,什么月考什么成绩什么升学率统统丢到脑后,吃到黄昏将散,夜幕降临,才依依不舍地在地铁站分别。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风和日丽。演唱会是下午19点开始,范莳雨早上七点钟就起床,洗澡洗头敷面膜,然后开始跟着小红书上找得演唱会妆容认真化妆。因为之前不确定能不能去,她也没提前选好衣服。于是化完妆之后,她又对着衣柜纠结了半天,足足挑了两个小时也没敲定到底穿什么。最后还是求助朱女士,朱女士根据她画的冰透蓝烟熏眼妆,选了件露肤度稍高的挂脖吊带,吊带是宝石蓝色的,脖子处还有一朵珍珠花作装饰,穿起来很小家碧玉。
下面她搭配了一条白色的花苞裙,露出笔直纤长的两条腿。她在朱女士面前站定,转了个圈,笑盈盈问:“好看吗?”朱女士点点头:“好看,就是有点成熟,感觉不像十六岁的女孩子,像大学生。”
“嘿嘿,我马上也要读大学了呀。”
朱女士顿了顿,半响,感叹了一句:“也是。”时间过得真快。
演唱会的场馆在申城体育场,这里离他们家小区很近,大概只有五六公里,范莳雨索性打车过去。临走前,老范问她几点结束,要是太晚了,他开车去接她。
范莳雨说后面还有歌迷聚餐,估计要玩到十二点多。老范就让她带好充电宝,到时候夜深了,有任何事情随时给他们打电话。末了,又啰嗦了一句:“玩得开心,注意安全。”小姑娘的心已经飞到九霄云外,欢快地应了声"知道啦",便像只花蝴蝶一样飞到了外面,关上了大门。
不一会儿,车子便到了申城体育馆,差不多才四点半。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歌迷,很多人在发物料。Pluton的粉丝里大部分都是女粉,因此现场都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很多人像范莳雨一样穿着组合的蓝色应援色,远远望去,像一颗颗蓝水滴。她兴奋极了,从车上下来后,唇角的弧度一直都没有下来过。本来都已经说服自己了,就算数学没考好,看不成演唱会也没什么。但现在就是觉得幸好来了,现场的气氛完全不是直播视频能比拟的。小姑娘不怕生,又嘴甜,很快便换到了不少物料。后援会的小姐姐看到她长得漂亮,还送她一个后援会制作的帆布包,上面印着pluton所有成员的二次元Q版形象,特别可爱。范莳雨高兴极了,忍不住拿着手机咔咔'自拍了好几张。“对了,前面有官方的拍照打卡点,有专业摄影,还能拍拍立得,"后援会的人见她长得漂亮,又喜欢拍照,便给她伸手指了个方向:“喏,就在那个毛绒吉祥物前面。”
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小花猫人偶,正在拿着pluton的海报和一群粉丝合影。这只小猫是这次演唱会赞助商的吉祥物,外表毛茸茸的非常可爱,已经有不少粉丝在那边排队。
范莳雨连忙跑过去,站在队伍最后。
“天气炎热,辛苦大家久等了!请有合影需求的粉丝自觉维护现场秩序,排成一队,依次合影,谢谢配合!”
工作人员裤腰上挂着喇叭,在队伍附近来回走动。粉丝们都很自觉,乖乖排成长龙。范莳雨探出脑袋数了数,前面还有十几个妹子,每个人合影时间差不多两三分钟,至少得等半个小时。
虽然入了秋,但秋老虎依旧肆虐,这几天气温还挺高。范莳雨等了十几分钟后,头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伸手扇着风。身边的几个粉丝开始嘀嘀咕咕地推怨。
“还要等多久呀,我的妆好像都花了。”
“我也是,你看看我的眼线还在吗?”
“在的在的,我的呢?”
“也在。妈呀,都十月份了,咋还那么热…”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一阵骚动。
有人发出一声惊叫,排在她前面的人群顿时四散开来,像是摔在地上的爆米花。范莳雨下意识看过去,便看到那个白色的人偶摔倒在地,圆滚滚的脑袋与身体分离,骨碌碌滚了老远。
“怎么了?”
“好像是中暑了……”
“天呐,还是个女孩子!好辛苦啊!”
一群工作人员涌了上去,将玩偶服里的人抬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已经被大面积的汗水渗透,前胸后背都是一大片汗渍,双手无力地下垂。“叫救护车了吗?”
“喊了喊了,马上到。”
“小方,她是谁啊?谁安排的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啊哥,老李在网上找的人。”
“登记她家里人电话了吗?”
“没……就是来兼职的,我们这些都没问,对不起张哥,当初也没想到会出事人……”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人潮如浪翻涌。范莳雨冷不防被人操了一把,跟跄着往前扑了几步,却在人缝里瞥见那个倒地的身影一一白皙的鹅蛋脸此时满是汗珠,皮肤像是蒸熟的虾子一样红,秀气的眉尖拧成死结,浑身都透着难受劲儿。
在范莳雨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一朵清冷的高岭之花,独来独往,成绩优异,一头黑长直如同瀑布一样垂在腰际。
怎么会这样?
范莳雨深吸一口气,冲进人群中,对着工作人员道:“我认识她,她跟我是一个学校的。”
满头大汗工作人员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问:“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她家里人电话吗?待会救护车来了,最好有人跟着。”“她叫陶伊,家里人的电话我没有……“顿了顿,小姑娘突然掏出手机:“科等,或许我能问到。”
几秒钟后,微信电话接通。
少年清澈的声音响起:“小雨,怎么了?”一听到夏澍的声音,范莳雨就觉得莫名的冷静。她把现场情况和他大致说了一下,问道:“你知道她父母的联系方式吗?到了医院,得有家里人跟着。“我不知道,不过店长应该有,我这就和店长联系一下。“他温声安抚:“你先站到阴凉里去,别担心,交给我。”
范莳雨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便利店入职的时候让他们填过个人信息,上面有家庭联络人,以备不时之需。夏澍很快联系上店长,拜托她去和陶伊的家人说一声。【夏澍:小雨,她的妈妈已经知道了,现在正打算过去,你们叫的是哪家医院的救护车?)
【范10雨:第七人民医院,离这边最近,就两公里。我先上救护车跟着去医院了。】
【夏澍:好,陶伊妈妈那边过去可能还要一个小时,你在医院稍等一下。)【范10雨:好的。】
太阳依旧毒辣,明晃晃地照在地上,炙烤得柏油路发出刺鼻的土腥味。救护车还没来的时候,范莳雨曾经犹豫过,要不要跟着一起上车。演唱会七点钟开始,现在已经五点半了。如果跟了过去,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个像是负责人模样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妹妹,你是她同学吧?我看这里就你认识她,保险起见你最好一起过去。”范莳雨问:“过去得多久?”
“这个不好说,如果情况严重的话,可能会耽误你看演唱会。"工作人员看着她一身精心打扮,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过我们都希望她没有事。”小姑娘犹豫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被抬到遮阳伞下的少女。她秀眉锦簇,脸蛋和嘴唇都红得不同寻常。一旁的粉丝好心地递来风油精,正帮她擦察在太阳穴上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拿起手机就偷偷摸摸地对准看到昏迷不醒的陶伊。范莳雨顿时怒火从烧,走过去挡在陶伊面前:“干嘛呢,不许拍!”中年男子被她吓了一跳,拿着手机的手抖了抖,嘴硬:“我自拍呢,你别冤枉人啊。”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心虚地放下手机,眼睛不住地往陶伊身上瞟。一旁的粉丝见状,也都围了过来,站在范莳雨旁边,把那个人的镜头和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神经病。”
中年男人没得逞,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句,扭头走开了。见那人走远,范莳雨才松口气。一旁的粉丝安慰道:“他没拍到,我就站在他旁边,看到他刚打开摄像头你就发现了,姐妹你反应速度真快!”“对,幸好有你,不然你朋友肯定要被拍了。真没素质。”他们算是朋友了吗?
自己之前也不是没有主动靠近她,可是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任谁热脸贴冷屁股都不好受。
可是现在,在这个诺大的体育场里,也只有自己认识她了。出门在外靠朋友,朱女士说过。
她现在就是陶伊的朋友了。
范莳雨看了眼场馆,眼神恋恋不舍,却仍是大步朝工作人员走去。“待会儿救护车来了,我陪她去医院吧。"范莳雨道:“演唱会错过就错过了,总不能丢她一个人。”
救护车是七院派来的,路程也就五六公里,很快车子就到了。范莳雨跟着上了车,一起前往医院。
到了医院就送去了急诊,最后结果就是中暑,得挂两大袋盐水,医生开出了付费单,递给了范莳雨。
陶伊的妈妈还没赶过来,赞助商的工作人员说兼职临时工跟他们无关,极力撇清关系。最后陶伊身边还真的只有范莳雨。小姑娘拿着单子去给她缴费、拿药,在医院一通跑上跑下,才顺利给她挂上点滴。看着病床上神色憔悴的少女,范莳雨心情复杂。陶伊是他们学校公认的校花,本来就美得富有攻击性,性格又清冷,很多人都说她拽上天,偷偷在背后说她坏话。而她好像也从未在意过人缘,放学也好,下课去厕所也好,她总是一个人。
可是这样的人,如今憔悴地躺在病床上,手腕细得连针都扎不进去。护士捏着针头试了三次才成功,直叹气:“你们小姑娘可不能再减肥了,一个个都这么瘦,我都担心营养不良。”
范莳雨想起昨天听说她晕倒的事,心里更不是滋味。为了拿夜间补贴值夜班、省饭钱饿到低血糖,又在大热天里穿人偶服中暑…她想说再想挣钱,身体还是第一位的,可是她又说不出口,因为她看到了陶伊的手指头,不像他们那样嫩嫩白白的,很粗糙,有很多茧,一看就是干了很多活的手。
想说的话很多,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快点好起来吧,陶伊。
陶伊的妈妈是半小时后赶到的。
陶伊躺在床上,刚刚有点意识的时候,范莳雨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她是不是想喝水。就在何时,病房大门被人匆匆推开,进来一个腿脚蹒跚的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朴素,头发稀少,用皮筋绑在脑后,隐隐能看到几根银丝。她一进来立刻就往病床上看去,眼圈通红。
“桃桃,你这是咋回事呀?"她凑到床前,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不是说你去图书馆学习了吗,怎么就中暑了?难不难受啊?”陶伊的眼睛动了动,想说话却张不开口,喉咙里像吞了刀子。范莳雨只好开口解释:“阿姨,她才刚醒,还难受着呢,您稍后再问她吧。”陶伊妈妈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范莳雨,面带感激地道谢:“你是桃桃的朋友吧?谢谢你送我们桃桃去医院,我这过来一个小时,没有你可就耽误事儿了。”陶伊的视线也看了过来,虽然说不出话,目光却很复杂。她不想揽功,连忙摇摇头,说现场的热心人很多,她和陶伊恰好是同学,举手之劳没什的最后,陶艺的妈妈留了下来照看,并把范莳雨的垫款也还给了她。小姑娘背着塞着应援棒的包从病房里出来,抬头看了眼走廊里的天空。窗外已经是一片浅薄的夜色,淡蓝色的天幕上挂着银白色的月亮,像一抹惨淡的笑容。
七点十五分,演唱会已经开始了。
她就这样错过了期待已久的演唱会。
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一张票两千块,她还抢到了内场前排,说不定都能和pluton互动。为了今天她特地学了应援色的烟熏妆,穿着和妈妈一起挑的漂亮衣服。
可是一切都打了水漂。
小姑娘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在医院里慢慢吞吞地走着。医院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很熟悉,小时候朱女士事业心蓬勃,全世界都到处出差,经常不顾家。范莳雨那时候还是小小一只,老范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就把她带到医院里来。
医院里的护士姐姐很年轻,闲下来的时候就跟她玩,给她带奶糖和杨梅吃。那时候范莳雨已经习惯了医院的味道,那些护士姐姐身上还有老范的白大神上面都有,闻着令人感到安心。
算了,生死以外,都是小事。
自己要真丢下陶伊不管,肯定要受到良心谴责,朱女士也会批评她的。朱女士经常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的良心没了就不堪为人。能花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pluton肯定还会再来办演唱会的,到时候自己再抢票就是了,说不定还能和刘茗月一起看呢。
自我疏导完毕,小姑娘舒了口气,抬起头迈开步子往前走。结果面前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匆匆地朝她的方向走来。看清来人后,范莳雨惊讶地停下脚步:“夏澍?”少年闻声,步伐微顿,而后又变成一路小跑,来到她面前。他好像走得很急,气息有些紊乱,胸脯微微起伏着。范莳雨以为他担心陶伊,连忙道:“陶伊已经好多了,她妈妈在………“你还好吗?”
少女微微一怔:“什么?”
夏澍已经上下把她打量了一圈,放心心地松了口气:“我来得有点晚了,抱歉。”
范莳雨简直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没事呀,是陶伊中暑了。你是不是记错啦?跑得那么急……
“没有记错。"他轻轻挽起唇角,漆黑的眸子像是山涧清泉,倒映着她的身影:“我知道你没中暑,但你一个人在医院,我怕你照顾不来,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吗。”“嗯。现在看到你没事就好。”
“害。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些缴费流程老范都教过我的,有啥照顾不来的,小事一桩。“范莳雨心头微微颤抖着,鼻子也有点酸,努力地保持声音平静:“不用担心我。”
夏澍点点头,声音含笑:“小雨,你做得很棒。”完了。
小姑娘的忍耐力突然绷了弦,刚刚疏导好的心情一下子又被委屈淹没。她就是不能哄,一哄就矫情,本来没多大点事儿,被人一哄就非得掉几滴泪珠子不可。
但她现在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又当着夏澍的面……不行,一定要忍住。
她抬手抓住少年的胳膊,一句话也没说,拽着他便往外面走去。夜晚终于降临,人间车水马龙,天上繁星点点。流光溢彩的霓虹灯装点着枯燥的夜色,这座城市在夜晚更是惊人的繁华。医院外面就是地铁站,两个人出来后便闷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一路上范莳雨没有吭声,夏澍也没说话,只是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生怕她出什么问题似的。
过了会儿,范莳雨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夏澍。”“嗯?”
“现在几点了?”
“七点半。”
好吧,已经错过半小时了。
演出本来只有两个小时的,现在已经错过四分之一。不知道她最期待的那首歌唱了没有。
她垂着目光,看着地上的人行道地板砖,错综复杂的花纹让她感到眼花缭乱。走着走着,眼前冷不丁出现一只电线杆,她还没反应过来,夏澍便伸出手,将她往身边扯了扯:“当心。”
范莳雨今天穿的是挂脖的吊带,整条胳膊都露在外面,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少年温热的掌心。夏澍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立刻就松开手,目光看向一旁。清风吹来,送来一波淡淡的香气。范莳雨抬头看了眼四周,原来是地铁站旁中了一颗桂花树。她快步走近,站在树下抬头,便看到那墨绿色的树冠中点级了米粒般嫩黄的花朵,好像被敲碎的星子。秋天已经到了,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夏天原来真的要结束了。“现在过去,差不多八点钟能到。"身侧传来少年清澈的声音:“还能赶上一半。”
小姑娘看着树叶,声音沉闷:“最后入场时间是7点四十五,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在室外听。”
范莳雨终于扭头,看着他。那双圆圆的杏核一样的眼睛湿润又明亮,藏着几分不甘心和委屈。
“夏澍。”
“嗯?”
“其实我很期待今天来着,我努力补课、复习你的笔记,就是为了能考出好分数,来看演唱会,我甚至还动了我的小金库,十几年来我都一份没花过的小金库,可是……
声音哽了一下,她感到羞恼,于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算了,我在说什么呢,一场演唱会而已,搞得好像这辈子只有一次一样。”夏澍轻轻叹了口气,往前凑了半步,抬起手,帮她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她的刘海卷得特别漂亮,弧度特别完美。今天她整个人都精致极了,像一枚甜甜的蓝莓奶糖,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和时间。
淡淡的茶香传来,范莳雨依恋般地吸了一口,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少年身体微微一僵。
下一秒,她低下头,沉默不语地将脑袋凑了过去,顶住了他的掌心。夏澍的胸膛起伏了一瞬,而后又松懈下来。他张开手指,摸了摸她的脑袋。“小雨,重来一次,你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小姑娘“嗯"了一声。
“那就没关系,因为遗憾总比自责好过。”他轻声道。遗憾是一根绣花针,在心头戳一个小洞,痛苦如同蚂蚁啃咬,密密麻麻,但时间一久总会痊愈。
但是自责不会,自责会贯穿一个人悲惨的一生。他所有活着的时候,呼吸的时候,都会被自责一刀一刀地凌迟着,这些伤口不会痊愈也不会被遗忘,时时刻刻都提醒着都是你的错,他们为了给你过生日才在下雨天开车出去的……身旁的人突然动了动脑袋,毛绒绒的头发蹭过他的掌心,轻轻的,软软的。夏澍不知道她在干嘛,直到她慢慢红了脸颊,才发现她是在用脑袋蹭他的手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他,等他有所察觉,又迅速看向地面。像小狗一样。
委屈的、需要补偿的小狗。
少年无奈地轻笑,伸手配合她揉了揉,她立刻闭上眼睛,将细碎泪花碾碎在眼角,任由其打湿了浓密短翘的睫毛。
“今天的演唱会一定很燃很好听,"范莳雨轻轻开口,声音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幼鸟,止不住地颤抖着:“可我更希望陶伊能快点好起来,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