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农(三)(1 / 1)

第28章学农(三)

意识到是夏澍后,范莳雨像是一只炸毛的猫被安抚了下来,突然间涌上一股浓浓的委屈,伸手就扯住了他的袖子。

少年的身子一顿,而后便任由她扯着,朝大门的方向离开。外面没有路灯,活动室的灯也没了,俩人一出来就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但是范莳雨一点也不害怕。她抓住了夏澍的衣角,跟着他走,他要带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夏澍没有走远,出来后又往前面走了几步,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月光盈盈,小姑娘也逐渐适应了夜色,能看清周围了。夏澍站在她面前,似乎也在打量她,过了两秒钟,温声问:“哭了没?”小姑娘摇摇头,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她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父母跟她做过很多安全警惕教育,但是她生活的地方都是老街坊,大家都熟悉,也都知根知底。去外面玩得晚了,老范或朱女士都会开车接她,不让她自己走夜路。

所以她没怎么经历过这种事情,不知道一个男性想要强迫她时,会有多冲动。平日里熟悉的男同学也会变得面目狰狞,非常陌生。这种陌生感让她感到害怕。

她的情绪虽然缓和了很多,但是脸色还是很苍白,看起来心有余悸,很像一只夹着尾巴、委屈巴巴的小狗。

月光照在她头顶,几根细软的发丝翘了起来,跟虚弱的小豆芽菜似的。不知怎么的,夏澍脱口而出道:“要摸摸头吗?”范莳雨立刻眼神清澈地看向他。

少年猛然察觉到说了什么,连忙后退了半步,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抱歉,还是无视那句话吧……

自己这是怎么了?真的把她当小狗了吗?受了委屈就摸摸脑袋,摸摸脑袋才会摇摇尾巴。

“要摸。”

小姑娘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微微垂下脑袋。月光清凉,透过茂密的树干,在地上洒下点点的光辉。少年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刚洗过的头发软乎乎、蓬松松的,带着一股甜甜的果香。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依偎在他的掌心里,雪白的耳朵尖儿悄悄从发丝中探出脑袋,一点点泅上嫩粉。

好乖,好乖。

“好点了吗?"少年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范莳雨"唔"了一声,眼睛盯着他的怀抱,想埋进去。如果是朱女士在这里,她已经扑进妈妈怀里了。没有什么比妈妈的怀抱更香更温暖了,被妈妈抱着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她挂在妈妈怀里,没有手和脚的小虫子。

但这个念头有点变态,幸好夏澍不会读心术,不然现在受惊的应该是他了。就在这时,身后的灌木丛突然动了一下,两人以为是同学过来,猛地弹开半步,回头却空无一人。

好奇怪。

范莳雨的心脏咚咚直跳,下意识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们正在澡堂子附近的绿化带这里。

没记错的话,澡堂子好像闹鬼来着……

她打了个激灵,一把抓住了夏澍的手:“这里不对劲,快跑!”话音落地,余光里好像真的有个影子,从黑漆漆的澡堂里一闪而过。范莳雨顿时头皮发麻,也不在乎什么暖昧不暖昧,拽起人拔腿就跑。两人一口气跑了老远。

晚秋的风裹着点草木燃尽的焦香,从耳边呼呼刮过。少女长长的发丝纷纷扬扬地朝后翻涌,一些碰到了少年的脸,像是一记温柔的抚摸。跑到实在跑不动了,范莳雨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那只拽着少年的手没有松开,另只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喘气。

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没有空闲的手了。

另只手忙着拽着人家的手呢。

小姑娘立刻把人松开,尴尬地红了脸,抬手扇扇风。“刚才跑得急,不好意思啊。”

夏澍的脸好像也有些红,他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拽得很用力,手指抓住了他的手掌,指尖戳进他的掌心里,像是针扎一样,泛着细细密密的痛,那种感觉直到现在还在,让他心心跳得有些不对劲。可幸好她听不见。

也幸好她说,她没有喜欢的人。

不然牵手会有些暖昧,他可能会无可救药地更加喜欢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等面红耳热过去后,才发现他们跑到了田地附近,不远处就是黑漆漆的农田,像一只蛰伏的庞然大物。有一处小池塘距离他们更近。远远看去,池水波光粼粼,像一面镜子一眼闪闪发光。范莳雨心想来都来了,要么就在池塘附近转一转。“那个池塘里好像有鱼,要不要去看看?"小姑娘伸手指了指前方。夏澍点头应允。

这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呢?

吵闹,惊慌,暧昧,却令人有点心动,有点难忘的夜晚。池塘里的鱼已经睡着了,黑乎乎的一团,像粘土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地飘在水里。但是池塘里倒映的月亮很好看,圆圆的、白白的,晚风吹皱水面,月亮也泛起涟漪,像是一场即将苏醒的、化为碎片的美梦。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池塘边,清风吹拂,虫鸣阵阵,天地漆黑一团,空旷得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未来的范莳雨和夏澍是恋人。

现在的范莳雨和夏澍是朋友。

感情不能强迫,不能刻意,顺其自然就好。范莳雨心想,就像当下,她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说一一

那个真心心话的问题换成"在场有没有你想去喜欢的人?“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名字。

夏澍。

要是未来告诉她,有朝一日你会心动、会沦陷,会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想和他厮守终生,她希望那个人是夏澍。

那天晚上,不知是谁拉了活动室的电闸,大家最后也一哄而散,回去休息。那个晚上,范莳雨也没有联想到“吊桥效应”,自然不会意识到母爱变质只是一瞬间。

她回去的很晚,她和夏澍看着摇摇晃晃的水面入了迷,最后忍不住探讨起一个非常哲学的问题一一这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夏澍说要是从生物学上来看,蛋先于鸡出现,要是从哲学的角度讨论的话一一他话说一半,不说了。范莳雨问他怎么不继续呀?“那今晚我们俩都不能睡了。”

睡觉肯定是要睡了,第三天上午也有学农活动。两个人又呆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到了寝室差不多一点半,刘茗月还在看小说,没有睡,给她留着门。见到她回来,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悄声问:“你去哪儿啦?”范莳雨回了句:“说来话长。”

这句话差点把刘茗月憋死。但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确实也没法聊天,只能揣着这个疑惑到了早上。

于是范莳雨刚醒,就遭到了刘茗月的逼问。小姑娘没睡够,困得迷迷糊糊,抱着牙刷和洗面奶去公区刷牙。一边走一边和她简单地说了几句,隐去了她被夏澍摸摸头的情节。

刘茗月一听,果然反应极大,眼睛“刷”地锽亮:“这次一起看月亮下次不得亲嘴了!甜!我要现场观看!”

范莳雨伸手就去捂她的嘴:“刘茗月你脑子坏掉了吧!”吵吵闹闹地洗漱完,就到了早上集合的时间。一群少年挪到广场,打欠连天。

前两天的兴奋劲已经过去了,第三天所有人都泄了劲,站得松松垮垮。好在后面的安排都比较轻松,今天上午磨豆浆,下午做豆腐,几乎不用干什么体力活。

磨豆浆要用石磨,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个,约莫书包大小,依旧是四个人一小组分工操作。

这次范莳雨依旧和刘茗月分到了一组,另外俩人是陶伊和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很脸熟,和吴朔关系很好,昨天刚到活动室坐在吴朔身边巴结人的就是他。

范莳雨自然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就生硬地别开视线。很快,教学的老师便开始讲课了。上午的任务很简单,只要磨出一碗豆浆就好,大部分时间都是老师在讲授豆浆的历史、豆浆的好处和石磨的使用方式,其实还挺有意思,只是这个老师说话的声音有点小,语调很平,听的人昏昏欲睡刘茗月和她嘟囔:“我之前还说老亮上课像念经,这个老师好想直接开始催眠,是我的错觉吗?”

范莳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是你的错觉,现在给我一张床,我躺下就能睡着。”

和俩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陶伊,她坐得端端正正,全神贯注,雪白的小脸上不见丝毫的困倦。

果然是公认的女神。

范莳雨非常佩服。

到了实操环节,范莳雨提议先分工,这样能快点做完任务去吃午饭。结果那个男生很不配合,蛮横地来了一句:“你当自己是小组长吗?”范莳雨一愣,蹙眉道:“怎么了?”

刘茗月当即瞪了那男生一眼:“建议大家分工就是小组长?怪会扣帽子的,你家里开帽子店的?”

那男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抿着嘴不吭声了,摆明了不想配合。陶伊默默地领了黄豆,对两个小姑娘说:“我负责煮浆、过滤,你们两个操作石磨,可以吗?”

“行。”

自然是没问题。

于是四人组变成三人组,那个男生愿意当甩手掌柜,她们也没多说什么,三个人默契地配合着,按照老师教的步骤一项一项来,刚好磨出一碗豆浆。白花花的豆浆散发着清香的豆子气味,虽然生活里到处都能买到,但是这碗是她们亲手磨出来的,成就感非凡。

又过了十分钟,所有的组都完成了,老师便过来一碗一碗地检查、评价。这些学生们没有经验,能耐心磨出来已经不错了,老师也没做太多要求,范莳雨前面的小组全都过了,轮到她们的时候,三个小姑娘都有点紧张。“还不错,量蛮多的,滤得也干净。”

老师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没有捞起大块豆渣,满意地点点头。可还没等她们松一口气,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男生突然举手开口:“老师,我要报告!”“怎么了?”

“我看到范莳雨操作不当,把蚯蚓丢进石磨里一起磨了。”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过来,议论纷纷。炸裂,怎么会有人磨蚯蚓?那这碗豆浆岂不就是蚯蚓味豆浆?“卧槽,真的假的,我要吐了”

范莳雨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么做,老师。其他的人都能给我作证。您也可以检查一下石磨。”

“我看着你放进去的,你好朋友还帮你拿水冲了冲。“男生听到议论四起,得意地拔高了音量:“蚯蚓肉早被你冲走了!”老师看了眼范莳雨,又端起碗,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泥腥味呀,很正常。”

话虽这么说,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要看看这碗蚯蚓豆浆。范莳雨明白这个人是在替好哥们报仇,昨天她让吴大少爷落了脸,他的狗腿子这就来报复她了她岂能让他欺负?可笑。

范莳雨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谁主张,谁举证,拿出我放蚯蚓的证据。”男生冷笑:“你明知道证据都磨进豆浆里了,也太能为自己开解了吧?”“哦,是吗?那就是拿不出来咯。原来你喜欢造谣啊,可真行。”小姑娘伶牙俐齿,说得男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周围的人看上了热闹,越聚越多,老师怕惹出麻烦,息事宁人:“好了好了,豆浆还不错,就算通过了。”

“她没有放蚯蚓。”

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清冷而又坚定。

是陶伊。

范莳雨惊讶地看着她,只见她端起那碗豆浆,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喝了下去。

“咣”地一声,那碗豆浆被她喝得一干二净,可见碗底。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巴,看着老师,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这样能证明吗?”天色渐晚,范莳雨和宿舍的人一起吃晚饭。自从第一天吃了一口葱油拌面以后,四个人已经连续吃了三天,今天依旧是馋,又去点了一碗,一起埋头干饭。就这时,范莳雨隔壁突然落下一个餐盘,有人坐了过来。

她扭头一看,发现是夏澍,还有周子源。

“这么巧,你们也结束啦?”

夏澍点点头,在她身侧坐下。周子源坐到了俩人对面,刘茗月旁边。刘茗月自来熟地搭话:“明远今天是咋安排的?我们上午磨豆浆,下午做豆腐,现在我一闻到豆子味就想吐,黄豆炖猪脚我都没拿。”周子源说他们安排的是烧灶做菜,也是比较轻松。“不过范同学,"周子源说着,冲范莳雨神秘一笑:“你知道你在基地出名了吗?”

范莳雨疑惑地看向他。

“上午有人诬陷你往豆浆里放蚯蚓?"夏澍问。原来是这回事,竞然都传到明远去了。

小姑娘撇撇嘴:“真是无聊,都上高中了还玩这一套。”“听说你铁骨铮铮没认啊,反驳得那个人脸都红了。"周子源一脸崇拜:“啥时候教我吵架呗!”

“你学这个干嘛?"刘茗月无语。

“技艺傍身走天下咯。”

“哦,看不出来你要当职业喷子。”

“现在被你识破了,可恶啊。”

俩人又聊得有来有往,旁人都插不进嘴。

范莳雨道:“看到了没,我只是伶牙俐齿,你隔壁的这位可是铁齿铜牙。”周子源深有感触地点点头。

基地的食堂价格很便宜,分量也大,因为很多菜都是自己种的,主打一个自产自销,绿色无污染。所以菜看起来少,但是味道都还不错,清清淡淡很合申城人的口味。

范莳雨好奇地瞄了一眼夏澍的餐盘,一碗葱油面,一条红烧小黄鱼,剩下的就是一些便宜的蔬菜,清炒鸡毛菜这些。不过那碗葱油拌面已然封神,范莳雨迫不及待给他安利:“你先吃面,葱油都在碗底,拌均匀后趁热来一口,特别特别好吃,你试试。”

夏澍听她的搅了搅,夹起一块筷子塞嘴里。少年眼睛亮了亮。

“好吃吧?”

“好吃。”

“还有这个油爆虾也不错,下次你可以尝尝。”夏澍也看了眼她的餐盘,里面玲琅满目,全是荤菜,找不到一丁点绿叶子的痕迹,问了句:“你没有拿蔬菜吗?”

“哦,我本来想拿,但是盘子装不下了。”“吃点蔬菜营养更均衡一点,要不要我的炒时蔬?我还没有碰。”“哎呀,我不喜欢吃鸡毛菜…

“小雨,不要挑食。”

“黑嘿~下次再吃。”

刘茗月和周子源暂时休战,看着自己对面俩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刘茗月:感觉在当妈。

周子源:你感觉没错。

明明青春正茂,又是俊男靓女,寻常人一个对视都能擦出爱情的火花来,这俩人的画风怎么就走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