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伤(1 / 1)

第38章摔伤

决赛就在高二下半学期,获得金牌就能拿到保送名额。这个奖项的含金量可想而知,很多参赛的人都是竞赛班的苗子,要么参加过集训,要么从小就学过编程,像夏澍这种自学成才不多,进入决赛的更是只有他一个。

他肯定有天分。

很多人会这么想。但只有范莳雨知道,他为了这个比赛,几乎牺牲掉所有的休息时间在那台二手电脑上敲敲打打,不断提高项目的完成率,最终把识别精准度提升到高得吓人的程度,才能从竞争激烈的复赛中脱颖而出,挤进更为残酷的决赛圈。

所以一听到这个好消息,范莳雨几乎立刻把心里旖旎的小心思忘了个干净,整个人都跳起来欢呼。

她真为他感到高兴!

就算不能去竞赛班又能怎样,就算被人千方百计地阻挠又能怎样?他本就是这样卓尔不群的少年,前途注定一片光明,璀璨生辉!靠自己,夏澍依旧能走出一条路来。

夏澍看到她兴奋的样子,也忍不住笑,问她怎么反应那么大?她在黑暗里,仿佛多了几分胆量,像是撒娇一样:“我为你开心心呀,不行?我认识这么厉害的学霸,我骄傲,也不行?”

行,当然行,少年连说了三个行。

他们在黑暗中相视而笑,身旁的展缸发出红彤彤的光芒,宛如火焰一样,将两颗心烤的炙热。最后,范莳雨还是忍不住,食指指尖碰了碰他的没受伤的那只胳膊。

“怎么了?“声音很温柔。

“沾沾学霸之气,保佑我也变聪明点。”

夏澍勾起唇角,大大方方地抬起胳膊,让她沾。范莳雨到底有贼心没贼胆,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触碰到他温热的体温后,立刻又面红耳赤,摸了两下就缩回手。

“感觉聪明了吗?"这个人一本正经地问。小姑娘哼了一声,故意逗他:“不知道。不过小臂摸着挺结实的,你以后的女朋友应该会很满意。”

黑暗给他的神情打了层掩护,夏澍深深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她会满意?

你又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有女朋友呢?

小姑娘理所当然道:“都是女生,我肯定能理解的呀。要是我肯定……”要是我肯定每天都要挂在你胳膊上,还要把脸埋在你香香的颈窝里蹭来蹭去,像一只小虫子一样黏在你身上。

她话说到一半,打住了,差点把心声说出来,心脏后知后觉地砰砰直跳。夏澍看她看得目不转睛,但好在他没有继续追问,把这个问题跳过了。然后,又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你觉得吴朔呢?”“吴朔?"范莳雨迷茫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提起来吴朔了?少年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解释,但是张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有点喜欢皮肤接触,激动的时候总有种要扑上来的错觉。那她之前和吴朔谈恋爱,会不会也是如此?

一一会不会也这样触碰着他的胳膊,圆溜溜的眼睛里灌满他的身影,冲他笑得又傻又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里就有些乱,那个问题没经思索便脱口而出。没想到小姑娘的反应竞是下意识的厌恶,光是听到那个名字,她就立刻拧紧了眉头“你是在拿自己和他比吗?"范莳雨神情严肃地摇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他跟你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简直是云泥之别。在我心里,你是云朵,他就是烂泥巴。你是香小兔他是臭毛毛虫,你是漂亮水母他是丑陋大海……小姑娘越说越起劲,到最后自己先绷不住,咧嘴傻乐,笑成了一朵明媚的小花。说着说着,还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他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瞳仁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的影子。

少年饶是心性沉稳,此刻也被这直白热烈的夸奖烘得发软,忍不住抬手,搓了搓她的头顶。

范莳雨乖极了,一动不动地让他摸。

“最重要的,你是夏澍呀,你是独一无二的,我不许你跟任何人比较。”或许是气氛太浓郁,这句话就嘀嘀咕咕地冒了出来,轻得像小鱼吐泡泡。少年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说什么,眉眼温柔地弯了弯。寄人篱下的小孩,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累赘。他在姑妈家束手束脚,受尽冷眼,活得像一片潮湿沉默的青苔。可竟然也有人觉得他独一无二,无法比较。夏澍,你怎么这么幸运,遇到了这么好的小姑娘呢?他心心潮澎湃,却又非常克制,揉了揉她的头发后将她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白嫩的脸颊。温热,微凉,是少女的皮肤。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是他们亲昵的红线。

但即使如此,也足够了。

足以让今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于是,这次“约会"对两个人来说都还不错。在地铁站分别前,两个人脸颊都泛着微红的余韵,有几分不舍。不过他们太紧张,只在意自己看起来是否镇静,要是仔细观察一下对方,便能轻易看出来对方的心理素质也八斤八两。

说到底,还是太青涩。

青春期的暗恋,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要戳破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光是偷看对方一眼,就心跳如雷了,告白那还了得,不得刮风下雨掉冰雹!但是回到家里,房门一关,心里的满足感和喜悦就喷涌而出。小姑娘往床上一扑,接连打了好几个滚。

今天可真开心。夏澍进了人工智能大赛总决赛,她也被摸摸头了,分开的时候,夏澍的心情也很好,眼睛里亮晶晶的。他开心,她也开心。

范莳雨脸颊红扑扑,身上热腾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依稀还能回忆起那种触感。

她好喜欢被人摸脑袋呀,也好喜欢抱抱,单是这种事情必须得和喜欢的人做,比如夏澍,比如朱女士和老范,她真想永远黏着他们,她喜欢他们喜欢得不得了。

小姑娘在被窝里乱打滚,头发很快就变成了鸡窝头。似乎想起什么,她抓起手机,打开了短信页面。

范莳雨:「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神秘号码:「什么问题?」

范莳雨:「夏澍跟我说他参加了一个全国人工智能比赛,已经晋级到决赛。他最终拿了几等奖呀?有没有保送大学?」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才回复:「不知道。这件事情我没有印象,夏澍也从来没有提及过。」

范莳雨纳闷,怎么会呢?他这么看重这个比赛,甚至攒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应该是很重要的比赛才对呀。难道说最终没有获奖?这个念头刚从心底升起,就被她否定了。夏澍可是明远的第一,明远的教育水平放眼全国都是顶尖,怎么会连名次都没拿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范莳雨:「你能不能再想一想?他要是能拿奖,就能保送了,这个比赛事关前途,所以我才来问你。」

神秘号码:「我当然知道。你让我想一想吧,或许的确有这件事,只是我忘了。」

四月,逐渐靠近盛夏,白昼变长,晚自习的上课铃响罢,天空才逐渐染上朦胧的夜色。

明远的教学楼在黑暗中像一颗巨大的红色甲壳虫,里头灯火通明,学生们都埋着头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班主任老许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脚步匆忙,径直来到夏澍桌前,轻轻叹了口气:“夏澍,跟我出来一下。”

坐在不远处的周子源下意识抬起头,看了少年一眼。夏澍正在做一张数学卷子,闻言动作一滞,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了两秒,才缓缓放下笔,起身跟在老许身后走出教室。

那支黑色的水笔应该是没有放好,在桌子滚了滚,掉在了地上,“啪嗒”响。

少年已经走远,没有听到。身旁的同学全神贯注在自己的笔尖,无人在意。于是那支水笔便静静地躺在地上,等待着它的主人将其捡起。可是等了一晚上,夏澍都没有再回来。

熟悉的医院。

和姑父住院时一样的夜色,只不过那时候还是冬天,现在是初夏;那次坐在救护车里的是老段,今天晚上是段旭阳。夏澍麻木地从电梯里出来,寻找着505病房。一路上,很多人在走廊里晃动,有的是神情焦急的家属,有的是穿着病号服,吊着水的病人,他们像虫子一样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蠕动着,对这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习以为常。到了505后,他拧开门,最先听到的是姑妈凄怆的哭声。“我到底是造了哪门子孽啊!你爹刚出事,你又摔断了腿!你说说你,啊?非得去打什么球!你这都要期中考了,可咋办?你的成绩可咋办啊!”病床上的段旭阳脸色惨白,腿上打着石膏,高高地吊起,像一只滑稽的皮影。

听到动静后,俩人转过身来,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夏澍来了,快。“姑妈立刻起身,抬起手在眼睛上用力抹了把眼泪,把他拽到病床前:“你班主任跟你说了吧?你弟打篮球不小心摔了腿,医生说得好好休息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不能去学校,得在家学习,成绩可不能落下,你就帮他补补课,行不行?”

段旭阳没有看他,一扯被子,把胖脸埋在了雪白的被单里,一声不吭。“我这边实在是没空,你姑父年前摔倒脑袋,现在后遗症还没好,经常得来复查,我白天得去送货晚上还得照顾你姑父,一个人又不能掰成俩来用,是吧?你从小也和旭阳一起长大,跟他亲哥没啥两样,现在旭阳腿脚不方便,你院了帮他补补课,平时也在家照顾照顾他,这腿骨折啊可是得好好修养,不然骨头长不好走路都没法……

面前的女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生平第一次对他和和气气的,夏澍还有些不适应,无言地抿了抿嘴唇。

刚才老许找他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隐隐的预感,应该是家里出了事。他所谓的家,也就是姑妈家。姑父本来就摔坏了脑袋,在家休养着,那无非就是姑妈或者段旭阳。果然,一到外面,老许就说段旭阳在学校打篮球,摔断了大腿,现在在医院急诊室,家里让他立刻过去。那时候天才刚刚暗下来,没有那么漆黑,但是老许的脸色跟锅底似的。说完这句话,夏澍没有转身就走,他等了等,果然又听老许问:“你那个人工智能大赛决赛是在几号?”

“下周六。"夏澍道:“还没找您请假。”“不用请了,你姑妈给你请了。“老许没好气道:“她给你请了一个月的假,让你不要去学校了专门照顾你弟弟。我不太清楚你家的情况,这个假我也暂时没批,你先回去和家里商量一下吧。虽然家里出了事请几天假无可厚非,但是你这个比赛也很重要,最好两边都别耽误,知道吗?”这句话在少年心里回荡了很久,直到他下了地铁,来到病房前,脑海里还是那句“她给你请了一个月的假”。一个月,他不能去学校,更别说去北津了,那场准备许久的比赛,也彻底成了泡影。

为什么?

为什么不和他商量?

为什么总是这样草率地对待他的人生?

见少年不吭声,姑妈终于耐心心耗尽,挤压了一整天的恶气悉数爆发出来,语气陡然变得尖利剌耳:“你聋了还是哑巴了?从刚才起进到屋里,旭阳躺在病床上,你连句问候都没有,我们家养你这么大,给你吃给你穿,就养出个这样的白眼狼?!”

女人的声音像把匕首,轻易就刺破了空气,引得病床上的其他人频频侧目。夏澍看着有些恼火的姑妈,语气清淡:“你给许老师打电话请假了,是吗?”姑妈心心虚地一顿,继而又理所当然道:“你姑父人还没好,旭阳又这样,你不留在家里帮忙,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累死?再说了,你才高二,学习哪有家里的事重要?一个月而已,耽误不了你什么!”病床上的段旭阳听到这段话,突然伸手捂住耳朵,蒙在被子底下无声地颤抖着。

夏澍冷冷道:“平时可以,下周六我要去参加一个比赛,那天再找个人帮忙。”

“什么?下周六?“姑妈瞪大了眼睛:“那天你姑父得去医院复查,我不在家,你也不在,谁来照顾旭阳?护工可是按小时收费的,我可请不起!”“护工的钱我可以出,”夏澍的声音很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但那两天,我必须要出去。”

“你……!!”

女人像个子弹似的一步冲到少年面前,伸手指着他的鼻子,瞪大了眼睛,被眼泪糊过的眼睫毛湿答答地皱成一团,像一堆脏兮兮的海草。“我告诉你啊夏澍,现在是这个家最难的时候,你姑父要人照顾,你弟弟也离不开人,你这个时候敢跑,就是要逼死我!你就是要我死,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