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樊笼
又过了一周,到了周五那天,申城像是被按下了入夏的开关,一场雷暴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
雨水冲洗着街道,碧绿的梧桐树叶被洗得焕然一新。姑妈下午要带着老段去医院复诊,看着外面的雨骂骂咧咧。
他们一般都是坐公交车去,这一下雨,外面容易堵车,他们得提前半小时出发。
夏澍听到了他们关门离开的声音,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时间还早。
姑父和姑妈似乎都忘记了明天的比赛,他也很默契地没有提及,过去的一周里,夏澍毫无怨言地接受了一个月的假期,白天在家里照顾段旭阳,晚上回屋子里抓紧时间学习,绝口不提北津,也不提比赛,温顺得像一只任人搓扁揉圆的小绵羊。
但温顺只是蒙蔽他们双眼的假象一一范莳雨和他偷偷制定了一个偷天换日的计划:等周五姑妈和姑父去复查看病,他会找机会脱身。范莳雨会在小区门口跟他碰头,然后坐上提前叫好的出租车,直奔火车站。至于段旭阳?也不用担心,护工已经提前找好,会按照约好的时间上门,替他照顾段旭阳两天。
这个计划很刺激,本来夏澍不想让小姑娘跑过来,但是她一定要亲眼看到他到火车站才安心。夏澍拗不过她,便答应了。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一一范莳雨太会撒娇了,或许她本人并没有察觉,但是她发来的每一条微信,都带着一种令他无法抗拒的语气。他控制不住自己去相信她说这句话时的模样,软软的,甜甜的,睁着那双又大又亮的杏核眼。他整个人都像雪糕一样融化了。
夏澍一开始回绝,她就发小狗打滚的表情包;夏澍勉强答应她在小区外面等,她就说他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小树,比心。时间的流速变得非常缓慢。
少年红着脸回过神来,也才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手里的试卷基本上快做完了。
段旭阳的侧卧离客厅很近,所以夏澍索性把试卷拿到了客厅来做,这样段旭阳有什么需求他能及时听见。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几天照顾下来,段旭阳并没有像过去那样“使唤"他,从刚才姑妈带着姑父离开,他也只要了一杯水。夏澍递过去的时候,段旭阳让他把水放到了桌子上,整个人像蚕一样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很颓废。
也正常,大腿骨折痛得人死去活来,精神气早就被磨灭一半。医生又说恢复了也不一定能做剧烈运动,对爱打篮球的男孩子来说,整个人都废了。夏澍把水放好,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少年摇摇头:“我没事,哥,你去忙你的事吧。”
对了,另一个变化就是,他突然开始喊自己哥。这个称呼让夏澍有些陌生,但也没多想,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脆弱的,他也能理解。
再次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了亮,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范10雨:我放学啦!现在就打车过去。到了跟你说。我让师傅把车子停在你们小区附近。】
【夏澍:好的,等你到了我就出门。】
【范10雨:你姑妈姑父确定都走了吧?他们啥时候从医院回来?】【夏澍:从我家到医院坐公交大概要一个小时,在医院里做检查加回诊大概两个小时,算上返程时间,他们大概七点半到家。】而他们约好的时间是六点钟。等姑妈和姑父回到家里,他人已经在高铁站了。
【范10雨:嘿嘿,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好刺激啊!】夏澍勾起唇角。
虽然可以预料到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他意外地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不安。因为范莳雨说的对,不要妥协。如果命运是一个要他逆来顺受的枷锁,那么这一次,他选择打破一-所谓不破不立,他的人生才会有更多的可能。
这是他第一次对生活有如此乐观的态度,多亏了范莳雨。她从始至终都陪在他身边,像一颗滚烫的火种,把他颓废的想法都烧得干干净净,把他的一颗心和整个人,都烤得热乎起来。
所以,他怎么能拒绝范莳雨?
他怎么能忍受没有她存在的人生呢?
五点五十分,范莳雨发消息说车子已经在小区附近停好,他该从家里出发了。
夏澍深吸一口气,点开提前编辑好的短信一-是给段旭阳的,里面写清了护工的联系方式,也说了自己去北津的事。他把这段话存好,背起背包,换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指尖落在门把手上。“咔哒”一声,门锁纹丝不动,只有锁芯空转的闷响。门,没开。
夏澍心里一沉,立刻弯腰检查了下面的锁扣,是打开的,没有锁上。可是大门为什么打不开?
一个荒谬又冰冷的念头猛地窜上来。他再次用力拧动把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锁芯固执地发出“咔咔"的钝响,大门像被焊死在门框里,纹丝不动。一一被从外面反锁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少年浑身都起了一层滚烫的热意,从脚底蒸腾到脸颊,似乎有一个邪恶的声音在他耳边嗤笑,说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你这辈子就这样,再反抗,再不妥协,还是注定无法如愿。像是被困在鱼缸里的鱼,拼了命用脑袋去撞鱼缸,撞到脑袋流血支离破碎,也逃脱不了。
他缓缓松开门把手,掏出手机,和范莳雨发了条消息。(夏澍:小雨。】
【范10雨:怎么了?我已经下车了,在小区门口等你哦!】【夏澍:大门被姑妈从外面反锁上了。我没有钥匙。】(夏澍:火车是七点钟的吧?】
【范10雨:什么????】
【范10雨:你等着,我去找开锁师傅。这附近肯定有开锁的,人家十分钟就能搞定,花不了多久的。夏澍,你先冷静,有我在呢!】【夏澍:好,我没事。】
他不忍心跟小姑娘说,从这里去火车站要一个小时,七点的火车最迟最迟也要六点半到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要小姑娘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到开锁师傅,让人家上门开锁,时间够呛。
少年站在门后,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背着包,换好了鞋,整个人显得可笑至极。
于是他索性笑了,笑得心底生疼,好似有一把刀往心脏里捅,笑一声,就拧一下刀尖。明明只差一点了,只差走出这扇门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命运给他当头一棒呢?
为什么呢夏澍,为什么命运对你这么苛责,你到底做错什么了?少年深吸一口气,起身,怀揣着渺茫的希望在客厅里找备用钥匙。侧卧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段旭阳倚在墙上,声音沙哑道:“你找不到的。”
少年削瘦的背影一顿,没有回应,继续拉开了电视柜下的抽屉。段旭阳又道:“备用钥匙在我这里。”
夏澍这才终于转过身,看着那张肥嘟嘟的脸,脚步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段旭阳扶了下墙,用一只脚站稳后,费劲地从兜里掏出了两样东西,摊开掌心给他看。是一把大门的备用钥匙,和他的身份证。“我妈喜欢在主卧里藏东西,你在客厅里是找不到的,得去主卧的衣柜抽屉里拿。“段旭阳挤出一抹笑来:“哥,你过来,拿着吧。你好不容易进了决赛,妈不让你去,这事儿是她做得不对。我替她道歉,对不起啊,哥。”夏澍走了过来,接过了钥匙和那张薄薄的身份证。他不知道段旭阳是怎么拿到的,或许就是一瘸一拐地趁没人的时候溜进主卧,找到了钥匙和他的身份证但是一定很不容易。
“为什么?”
段旭阳垂下眼睛:“上次我爸发疯,你挡在我前面,救了我一命。这是我欠你的。”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即使是再穷凶极恶的坏人,也一定存在向阳的一面。更何况,段旭阳也不是天生坏种,他才上初中,出生在这种家庭里,很难摆脱环境的影响。
他算不上一个良善的小孩,也算不上无药可救,只是没有被教导好而已。但万幸,他还有希望。
有希望成为一个正常人。
拿到钥匙后,大门的锁便形同虚设了。他推开门,走出去的瞬间,像是挣脱了一层无形的桎梏。
雨水停了,暮春的雨再也没那股淅浙沥沥缠缠绵绵的劲头,噼里啪啦地下了几个小时,夕阳慢吞吞从云层里扒拉出来,洒下薄薄的淡黄色余晖。已经六点十分。
少年走得很快。雨后的风十分清爽,吹过耳边的时候,令人心情愉悦。他快步走过一栋栋沉默老旧的单元楼,来到小区门口。范莳雨正在低头打电话。“师傅您什么时候能来开门?二十分钟?你们的店不就在附近吗,师傅能不能快点来呀,求求你了,我这边特别急,真的真的…”“小雨。”
夏澍唤了她一声,小姑娘一愣,匆匆交代一句,立刻把电话挂了。“夏澍!”
她下意识地喊了声他的名字,随后便像颗被点燃的小炮弹,朝他冲了过去。她跑得太急,到他面前时没刹住脚,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夏澍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当心点。”
范莳雨的小脸被晒得微微发红,似乎是在外面呆久了,脑门上挂着一层薄汗。一听说夏澍被反锁在家里,她立刻在地图上搜附近的开锁店,挨个拨了过去,结果开锁师傅过来都得十几分钟,哪儿来的及?她急得差点就报警了。看到人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小姑娘长松一口气,忙问:“你怎么出来的?”
“段旭阳把备用钥匙给我了。”
范莳雨惊讶地瞪大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胖墩竟然干了件人事。不过万幸,人出来了。
“背包、身份证都带好了吧?”
“嗯。”
“那我们快走吧。”
小区门口这条小路是单行道,车子不好调头,得走个一两百米才到大马路。出租车就停在马路边。
她走着走着,往后看了一眼,和少年的目光撞上。两个人一愣,又纷纷躲开。这暮春的风吹得人有些不对劲,她心想,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欢快,像是在坐过山车?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确在做一件很刺激的事?嗯,还是她撺掇的。
范莳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缓下来。结果没多大用处,她还是很激动,这种叛逆的感觉对于乖宝宝小雨而言,有些过了,但是人生重在体验嘛。
她又乐呵起来。
上了出租车,范莳雨说赶时间,师傅立刻一脚油门,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两侧的风景飞速后退,像是被扯成一缕缕色彩纷杂的丝线。范莳雨开了点窗,灌进来清爽的凉风,吹开了两人的额发。她真的带着夏澍“逃"出来了,他们在感受自由的风。虽然有些波折,但最后成功了。
范莳雨感慨地舒了口气,扭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怎么了?“夏澍问。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干嘛?”
“去火车站?”
她摇摇头。
“不,是去北津。”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是敲碎的星子掉进了里面,明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这次你没有妥协,所以我们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等到了北津,肯定还有更多好消息等着呢。我相信你,夏澍。”
夏澍望着她眼里的光,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不管结果如何,这次真的谢谢你。”
“除了谢谢呢?"范莳雨突然促狭道:“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夏澍一怔,目光不知为何落在她的眼睛上,随后缓缓向下,掠过了俏皮的鼻尖,停在她饱满粉嫩的唇上。空气似乎有些粘稠,耳根倏地就热了。“滴一一!”
一声清脆的鸣笛声骤然炸响,两人同时一惊,刚才那点暖昧的气氛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一辆闯红灯的小电驴擦着车头呼啸而过,司机猛地降下车窗,张口大骂:“册那骑车子不看红绿灯的啊!急着投胎去啊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