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津夜色(1 / 1)

第43章北津夜色

司机师傅路怒发作后,后面开车一路狂飙,一个小时的车程硬是四十分钟就到了地方。下车后,范莳雨的腿都有点软。火车站到了。

人群开始变得熙熙攘攘,天南海北的方言从四面八方灌入耳朵。夏澍在安检前再次检查了一下背包,确定东西都带好了以后,在安检口和范莳雨告别:“送到这里就好了,你快些回去吧。”

小姑娘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要。”

夏澍勾起唇角,如果是只小狗,他大概已经伸手去揉她脑袋了,哄着她说“乖,听话”。可现在他只能放低了声音:“外面已经天黑了,再不回去,你爸爸妈妈会担心。”

“我和他们打过招呼啦,没关系的。”

“小雨……

每当他有些无奈的时候,总会轻轻喊她的名字,范莳雨很吃这一套。小姑娘果然是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今天也要去北津的。朱女士要去办活动,捎带我一起。所以那天才问你的高铁班次,这样咱俩就可以一起过去啦。只不过我想给你个惊喜,没有告诉你。”的确是又惊又喜。

夏澍确实没想到,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我说你怎么非要送我去高铁站,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你不开心吗?"她歪了歪脑袋,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和我一起坐高铁。”

和她一起……

夏澍无端想到了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在夜色中挤成一团,互相取暖。脸颊迅速燃起一层薄热,少年微微张开口,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开心。”

“嘿嘿,我也开心。“她笑得眉眼弯弯,雀跃地大声道:“我们要一起去北津啦!”

申城跟北津都是人流量大、经济发达的大城市,高铁和飞机班次都非常多,饶是如此运输压力依旧很大,经常出现一票难求的情况。范莳雨和夏澍的这班高铁就坐满了人。

两个人是分开定的,所以座位和车厢都不一样。她买票的时候,二等座已经没了,索性买了一等座。

她跟在夏澍身后,来到他的位置上。他买的是两人座靠窗的位置,旁边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应该是去出差。范莳雨和那个男人沟通要换座位,男人原本不想换,结果一看她买的是一等座,又满口答应了。“一等座空间大,更舒服点,你确定要换?”一旁的夏澍忍不住问她。

“我身板小,二等座也挺舒服的。”

她看起来不介意,夏澍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于是,范莳雨心心满意足地坐在了夏澍身边。刚一坐下,她就拉下来小桌板,把包包里塞的零食掏出来,薯片、果冻、牛肉千……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她和夏澍分了分,垫垫肚子。

到了七点,车门关闭,列车缓缓启动。

从申城到北津,车程要4、5个小时,他们这一辆中途站比较少,四个小时就能到,但是到了地方也已经是十一点。他们要在茫茫的夜色中穿行。

一开始车厢内还比较热闹,有人在开会加班,有人在和家里打电话,还有人在聊天。范莳雨和夏澍随便吃了点零食,等餐车来的时候,又花20多块买了份盒饭。

高铁上的盒饭味道一般,范莳雨买的红烧牛肉饭,夏澍买的鱼香肉丝。结果一打开,青椒牛肉有夹着几片讨厌的胡萝卜,她看了眼夏澍。“你吃胡萝卜吗?”

少年点点头。他基本上不挑食。

“那你夹走吧。”

范莳雨把盒饭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我最讨厌吃胡萝了,红烧牛肉里怎么会有胡萝卜呢?真神奇……隔壁坐的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夫妻两人还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听到范莳雨叭叭说话,好几次都忍不住扭头看他们,脸上带着很和蔼的笑。应该是把他们当成出来玩的小情侣了,少年心想。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还是把胡萝卜夹走了。范莳雨没了顾忌,抄起勺子就开始大快朵颐。虽然盒饭味道一般,但是在高铁上,和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吃,还是蛮不错的体验。

不一会儿,她的盒饭就吃完了,夏澍看着窗外的夜景,还在细嚼慢咽。这个人吃东西怎么这么秀气?

少年嚼东西嚼得出神,眼睛瞪着黑酸黔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车玻璃上突然出现了小姑娘的身影,她举起两只手,在他脑袋上比了两只兔耳朵。

夏澍一愣,然后就笑了出来:“有点傻。”“哪里?"她哼哼两声:“多可爱的一只小兔呀。”小姑娘有点兴奋,精力比其他时候都充沛,虽然坐着火车,但也不耽误她叽叽喳喳,一会儿对着车窗比小兔耳朵做鬼脸,逗他开心,一会儿又拿起挂在自己包上的粉色小狗,和夏澍包上的蓝色小海豚打招呼。“咕咕你好呀。”

“噜噜好久不见~”

她还能模仿不同的声线,声音一会儿嗲一会儿粗,切换自如。夏澍看着她自己玩得开心,突然有点纳闷,范莳雨到底是高中生还是小学生,有点幼稚,和他原先心里那个遥不可及的女神形象差异过大。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范莳雨再继续这样幼稚下去,他会被她可爱死。少年这么想着,目光落在身边小姑娘身上,不知不觉就出了神。冷不丁抬眼,正撞上隔壁小夫妻的视线,视线交汇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似的顿了顿。小夫妻一脸′我懂'的神情,羡慕地叹了口气。谈恋爱真好啊。

热恋期真好啊。

两口子就是过日子,牵个手都跟左手牵右手一样,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再也找不回来了。

只是少年人,脸皮薄,被人这么一看,立刻别过脸,红着耳朵,继续着看风景了。

转眼到了晚上十点钟,车厢陆续关了灯,周围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少,不少人倚在靠背上,陷入香甜梦乡。

范莳雨也困了。

折腾了一天,有些累,脑袋往后一靠,迷迷瞪瞪地就失去了意识。高铁的座椅都有点高,个子小的女生脖子根本枕不到合适的位置。范莳雨睡得不舒服,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怎么了,睡不着吗?”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还以为是朱女士在问她,下意识道:“脑袋不舒服…”

身侧惑窣一响,似乎是有人起来了:“我把衣服铺在座位上,你躺下来睡吧。”

那多麻烦呀。

她不想离开妈妈,与其睡在妈妈的衣服上,还不如睡在妈妈怀里。小姑娘哼哼了几声表示拒绝,热烘烘的小脑袋立刻贴了过来,精准地枕在了少年的肩头一阵淡淡的香味袭来,她像小狗一样闻了闻,好喜欢。妈妈的枕头,妈妈的衣服,妈妈睡过的被单都是香香的,她好喜欢妈妈。“好香呀……”

那个声音又响起,这次近了很多,好像就在耳畔:“你说什么?”“你好香呀……“范莳雨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只剩一丝呢喃:“我喜欢………

万幸隔壁的小夫妻睡着了,四面八方都是浓稠的黑暗,因此也没人察觉到,少年红得发烫的脸。

身侧的少女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发丝随着列车的微晃,偶尔扫过他的颈侧,像羽毛撩拨着心尖。夏澍浑身都僵成了块木头,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夜幕之中,火车已经来到了北方。穿过大片大片平整的农田,星星点点的平房亮着灯光,被飞驰的列车拉成一道绵长的掠影。他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一张幸福又慌乱的脸。父母不在之后,他有过这么幸福的瞬间吗?好像没有。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来不敢相信自己竞然敢从那个家里逃出来,坐上前往北津的列车。身边还有一个呼呼大睡的小姑娘,全然信赖着他,依偎着他,像是一只黏人的幼鸟。

好喜欢。

好喜欢她。

她落在肩头的重量像是落在了心脏上,让少年的心跳声一下又下,沉重而有力,像是拿着一只沉甸甸的铁锤,在心房上凿下一撇一捺的字一-范莳雨,范莳雨,范莳雨,范莳雨,范莳雨……

时间能不能停下来?不要流动,不要让这个夜晚结束,也不要让她醒来。他知道列车会到站,她会睁开眼睛,和他说他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可是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朋友,还有更多,他想永远都留在她身边。只是这也太贪心了,以命运对他的眷顾程度而言,应该不太可能。她能来到自己的生命里,已经是一种恩赐了。

可是他已经尝到了幸福滋味,又怎能继续忍受苦难呢?抵达北津正好是十一点,高铁准点到站。

车上的人已经醒了,大家脸上都带着格出来的红印子,张嘴打哈欠。范莳雨大概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后发现自己枕在了夏澍肩膀上,立刻"嘎巴"坐直身体,红着脸道歉。

虽然他说没事,但是被压了半小时,手臂肯定难受。小姑娘满怀愧疚地问:“你要睡一下吗?我可以起来,你躺下休息会儿。”“没事,车子快到了。”

他看起来神采奕奕,不像是疲惫的样子。也是,听说明远的晚自习一直上到晚上九点半,回到家洗洗睡觉,怎么着都得到十一点了,他这种比较刻苦的学霸,估计睡得更晚,早就习惯熬夜了。

夏澍活动了一下肩膀,小姑娘顺势瞥了一眼他的肩头,很好,没有流口水,只是把人家的衬衣睡得有点皱。她不好意思地问:“我没有说什么梦话吧?”少年动作一顿,然后才道:“没有。”

只是不停地蹭他,说他好香,好香,她好喜欢。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热狗?鸡腿?肯定不是她讨厌的胡萝卜。范莳雨舒了口气。

车子停稳后,列车员打开了车门,大家都提前拿好了行李,蠕动着排队下车。

外面已经夜色深沉,辽阔的天空上繁星点点,看起来和申城没什么两样。但始终是不同的,范莳雨深吸了一口气,灌入胸腔里的是北方城市干燥温暖的风他们到了北津了。

四个小时,从黄昏到深夜,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浓郁的睡意笼罩上空,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你怎么去酒店?”

范莳雨下车后立刻家里报备了,朱女士也刚好落地,给她发来了酒店地址,打车大概半个多小时。

这个点地铁已经停了,公交也所剩无几,夏澍住的是比赛统一安排的酒店,离车站很远,坐公交车得快俩小时。但是夜间打车费用太贵,他还是选择坐公交。

范莳雨问他要了一下酒店地址,结果一看,好家伙,两个人的酒店在北津的对角线,远得不能再远了。小姑娘本来想着要是顺路就一起打车,这样就只能在这里分开了。

“那你到酒店说一声,早点休息。“她嘱咐:“你明天几点开始比赛?”“十点半。"夏澍道:“比完赛大概要下午了。”“好的,那你回程票买好了吗?我周末回,要是时间方便,我们就还一起?”

少年笑了,摇摇头:“已经买好了,周六下午六点钟的返程票。”小姑娘看起来有些失望:“这样……”

比赛结束得早,又当场出名次,所以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周六就回去。而且刚刚在车上,他的微信就被姑妈和姑父轮番轰炸,这也是他没能闭眼休息的一大原因。

夏澍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揉了几下:“在北津玩得开心,小雨。”范莳雨点点头,往他面前凑了一步。

“夏澍。”

“嗯?”

“要不要抱抱?“她看着地面,声音有些紧张:“就……就当是给你打气。”一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然后,头顶传来了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好啊。”

他伸出手,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像是将她圈在了胳膊里。可她怎么会满足?范莳鼓起勇气,直接贴上了他的胸膛,双手紧紧抓住少年削薄笔挺的脊背。她像是一团棉花似的,把自己塞进了他的怀中,滚烫的体温透过彼此薄薄的春衫,熨贴着对方的皮肤。而味道更是在这种咫尺距离里混为一体,不分你我扑通、扑通一一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狂响如同狂风骤雨,震耳欲聋。她的声音混在嘈杂里,轻盈如这首都的夜风,字字分明地撞进少年耳中。“夏澍,永远不要向命运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