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亲吻
六月底,期末考和滚烫的暑气一同到来了。今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气温很快便升到了30多度。期末考最后一天下起了雷暴雨,天空变成了铅灰色。又是暴雨又是雷鸣电闪,有一种世界末日的错觉。
考完试,就是高考前最后一个暑假了。随着假期一起到来的,还有夏澍被保送申大的消息。
于是那个周末,夏澍喊上了范莳雨和周子源,范莳雨又喊上了刘茗月,四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顿火锅,顺便给他温居。夏澍租的房子很小,只是一个侧卧,但好在另外两个舍友一放假就回家住了,整套房子都空了出来,正好可以用厨房和餐厅。火锅料提前在超市买好了,一包清油微辣的,给周子源和范莳雨吃,一包番茄的,给剩下两个不爱吃辣的。范莳雨还带了鲜牛肉、毛肚和鸭肠,刘茗月带了嘴和肚子,周子源提前到了会儿,跟夏澍去了趟超市,买了下火锅的素菜和饮料。电磁炉一打开,不一会儿就开始咕噜咕噜冒泡。三个人已经在桌前乖乖坐好,只有夏澍还在厨房忙活。周子源按捺不住,起身扒着厨房门框嚷嚷:“锅底都烧开了,别忙活了,赶紧过来吃。”
“马上就好,你们先下点菜。”
不一会儿,夏澍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洗净的鲜笋。刚刚两个男生买了一袋子蔬菜回来,范莳雨瞄了一眼,嘴快说了句:“怎么没有鲜笋呐?"于是他又特地跑了趟超市,给她买了回来。处理好,焯水,切片,又是好一阵子。夏澍坐下的时候,牛肉已经在热锅里滚了好几圈。
范莳雨有些不好意思,殷勤地帮他夹了好几片肥牛:“辛苦啦大厨,快点吃,我们特地给你留着呢。”
“你吃了吗?”
“吃了呀,别担心我了,快趁热吃。”
火锅的味道还不错,四个人边聊边吃,气氛很快就上头了。范莳雨问他们暑假有啥计划,刘茗月愁眉苦脸:“还能有啥,继续补课呗,你要不跟我一起?”范莳雨摇摇头:“我暑假要去土耳其。”
“卧槽啊,住口……”
刘茗月当场崩溃,愤怒地把范莳雨下在辣锅里的鸭肠夹走吃了,于是又被辣得疯狂找水喝。一旁的周子源撕开一包哇哈哈递给她,乐得不行:“你这是何苦呢,吃不了辣还硬吃。”
“你这个北津大保送生也不许跟我说话!”周子源和夏澍拿到了同一批保送名额,只不过他是通过奥数竞赛拿到的。一想到在座的四个人,两个已经提前拿到顶级名校入场券,另一个好闺蜜完全没有升学压力美美去旅游,刘茗月顿时悲从心来。“哦,那我做的笔记应该也没用了?本来想着做做好事送出去……“周同学,周大神,周学霸!"刘茗月顿时眼睛一亮:“我刚才被辣傻了说话呛呛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一旁的范莳雨看到好朋友光速变脸,笑得不行,不过说起来笔记,范莳雨也想问下夏澍暑假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她其实蛮想请他帮自己补课的,按小时结工资的那种。
结果夏澍却先开口了。
“小雨,有个事情我想跟你说。”
他说话声音很轻,但是话一出口,插科打诨的两个人都顿住了,小小的餐桌瞬间被一种奇妙的沉默笼罩。周子源似乎反应了过来,冷不丁说了句:“你还没告诉她?”
夏澍垂下了目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范莳雨无端地感到一丝紧张,心脏重重跳了几下,语气却依旧欢快:“什么事啊,搞得这么神秘?”
总不能会…是告白?
不不不,听刚才周子源的语气,又不太像。那会是什么?“李教授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夏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他目前正负责一个人工智能的保密项目,邀请我加入。如果我答应的话,可能要离开申城一段时间。”
李教授就是全国人工智能大赛上那个找夏澍聊天的评委,范莳雨对他有印象,是申大赫赫有名的大佬,也是业内出了名的权威。申大的这个专业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领先的,“保密项目”一般都和顶级资源挂钩,含金量不言而喻,说不定跟一些重要部门合作,要是能去参加履历真的比金子还金贵了。
这是好事呀,她本应该为他高兴,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些复杂。范莳雨望着夏澍,少年眼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挺好的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既然感兴趣,就抓住机会呗。”“但这个项目的研究地点和方向都是保密的,"夏澍的声音沉沉:“如果决定加入,项目期间需要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一年内都回不了申城。”少女愣了愣。
“什么意思?”
周子源叹了口气,替他解释:“他这个项目保密性很高,进去了手机都得换成国产的,外部根本不让联系。而且项目马上就开始了吧,夏澍?”少年点点头:"下周就要出发。”
下周?这已经是周日了,下周岂不是没有几天?也太急了!范莳雨脑子有些短路了,呆呆地看着夏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刘茗月突然间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啪”一声脆响。“周子源,我突然想喝奶茶,你陪我去买一杯吧。”周子源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我一个人拎不动,走走走。”
话音落地,刘茗月便撺掇着周子源起来,跟她一起出门。不一会儿,大门“嘭"地被人关上,房间内再次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没有了围观的观众,两个人默默注视着彼此,耳畔边只有火锅咕噜咕噜冒泡的声响。
范莳雨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枚虾滑,在辛辣的红油锅里滚来滚去,周身都是如火焰般滚烫的煎熬。下一秒,一只白皙的手摁了下电磁炉的电源,“滴”地一声后,火锅逐渐平息。
“小雨,要不要喝水?"他自然而然地跳过了那个话题。范莳雨抬起头,没有回答他,问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起这个?”少年本来已经打算起身去倒水,闻言又坐了回来,含笑看着她。那抹笑意中有几分无奈,看着令人有些心痛。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在做这种决定前,我希望可以听一听你的意见。”那她的意见能改变什么吗?
她能提出什么意见呢?
她难道要说,夏澍,你别去了,我没有办法一年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也收不到你消息。
可是那是申大的保密项目呀,多少人趋之若鹜,他眼底的热爱也是骗不了人的。
“我肯定希望你去。"她低声道:“我没有不让你去的理由。”“其实可以有。”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眸光犹如惊鸟般慌乱不定。下一秒,夏澍突然伸出手,轻轻地牵起她的一侧手掌,放到了自己的唇边。很轻的一个吻,像是一片雪花一样,珍重地落了下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范莳雨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愣怔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留恋不舍地看着被自己吻过的指尖,目光宛如另一个吻,将她的手指又虔诚地吻了一遍她听到自己开口:“即使如此……”
夏澍看向她,少年白皙如玉的脸颊上,也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原来他也在紧张。
于是深吸一口气,她把剩下的话说完:“我还是希望你能去。”正午饭点,太阳最是毒辣,白晃晃的阳光像是匕首一样洒在人头顶,晒得柏油路都有些发软。
刘茗月没走几步就后悔了,热得满头大汗,随便找了个最近的奶茶店就进去了。她点了四杯奶茶,正要付钱的时候,周子源的手机抢先一步,买了单。少女愣了一下:“谢了。”
“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让女生来。"周子源拿着付款小票,找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
不一会儿,四份奶茶就做好了。两个人也不着急回去,给屋子里的俩人打包好,捧着各自的那杯在店里喝了起来。
中午很热,奶茶店没什么人,只有外卖小哥时不时会进来,脚步匆匆地取走订单。
刘茗月心里替好闺蜜发愁,嘴里也没闲着,咬着吸管滋滋喝着,不一会儿就喝了一大半。周子源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这肺活量可以啊,一口气能吸这么久?”
“我鼻子还在喘气呢。”
“厉害,第一次见到嘴巴很鼻子配合这么好的。”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刘茗月高冷地放下奶茶杯。俩人其实也不算熟,自从学农结束后,线下也没见过几次,也都是被各自的好朋友捎带着才见上面。这样两个人独自相处,还是第一回。刘茗月看起来外向,但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她的话很少。比如说现在,基本上是要靠周子源来打开话匣子。少年脑海里天人交战地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一个绝妙的话题。
“对了,你想去哪里读大学?现在有目标吗?”刘茗月坚定道:“北津,随便哪所都行。”只要能离老刘远远的,离他近一些,哪所大学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北津啊,"周子源思索了片刻:“北津好大学还蛮多的,北津大、北津师范、北津外国语、北津政法好像都不错。”她当然知道,因为这些都是很牛的985,分数线高得吓人,不好才怪了。刘茗月应付般点点头,又听到周子源突然道:“要不要考虑一下北津外国语?“为啥?”
少年的目光突然从她脸上错开,看向手中的奶茶,耳垂蔓延上一抹可疑的红。
“这所学校在北津大附近,"他轻声道:“就隔了一条小吃街。”与此同时,屋子里的两个人迟迟等不到奶茶,索性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狼藉。饭吃得差不多了,桌子上都是空盘子,倒是好收拾。就是火锅干在锅底,不太好刷。范莳雨信心满满地戴上手套,就被夏澍支开,把手套从她手上摘下来,自己带上。
“我来吧,刷这种油锅需要热水,小心烫。”范莳雨瞥了他一眼,他脸颊上的薄红还未散去,目光专注地落在油锅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的话是对这堆火锅底料说得呢。不就是亲了下手指嘛麻……
真是一株纯情小树。
见他手法熟练,范莳雨没有再添乱,乖乖让出水槽的位置给他。夏澍拧开热水,先拿水把沉甸甸的汤锅冲了几遍,表层浮着的红油顺着水流淌走,他才挤了一泵洗洁精,手腕一转,海绵擦便在锅底灵活地打着圈,刷得干脆利落。大概是在姑妈家做家务做得久,他系围裙的样子,切菜的样子,洗碗的样子都很熟练,信手拈来。范莳雨像个好奇宝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就把油腻腻的锅刷得锽亮,在一旁″啪啪啪″地鼓起掌来。夏澍有些好笑地看向她:“太捧场了,范同学。”“只捧你的场哦,夏同学。”
两人相视一笑。
又过了几分钟,桌子基本上清理完毕,碗碟也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沥水篮上晾着。两人又认认真真地洗了洗手,回到客厅上休息。夏澍掏出手机,回复了李教授。李教授很欣慰,随后给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大抵就是做好保密工作,提前和家里打声招呼,毕竞未来一年都见不到了,该交代好的事情都得交代好。
出发的时间就是三天后。
三天阿……
少年看着微信上的密密麻麻的对话出神,肩膀处却凑过来一个温温热热的脸颊,他侧过头,看到范莳雨不知何时挨着他坐下,脑袋沉沉地压在他肩头,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看到了,你三天后就要走。”
夏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发顶的软毛:“嗯,但是项目顺利的话,其实不用一整年,可能明年春天我就回来了。”“那也要好久呀……”
他“嗯"了一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范莳雨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们注定的分别,或许以后回过头来看,觉得一年也不算什么,但是对他们来说,现在正是无时无刻都想看到彼此的时候,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开,怎么不会心疼呢?
小姑娘想着,抬起头,少年的脸颊近在咫尺。她心一横,凑过去,“啪唧”亲了一囗。
夏澍整个人猛地一颤,“唰"地挺直了背脊,错愕地看向她。“怎么了?"范莳雨的脸立刻变得滚烫,心里却憋着一股火,反而胆子大了起来,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滚圆:“你反悔了?不想要我了?”听她这么说,那张俊秀的脸也瞬间涨得通红,脑袋摇成拨浪鼓。于是范莳雨趁他不注意,又凑过去,在同一个地方亲了他一口。这次他没有躲开,身子却非常僵硬,范莳雨只觉得自己亲到了一块大理石。于是便贴过去,捏了捏他撑在一侧的手,安抚般道:“我又不吃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还是说,你讨厌我亲你?”
“不……不讨厌天……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幸福迎面浇下的大雨也能将人淋得呆若木鸡。但很快,他便缓了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在她的脸上也啄了一下。只是他的吻很轻,很虔诚,闭着眼睛凑过来的时候,像是在唱一首圣歌。相较之下,范莳雨便有猴急。轮到她后,她亲的时候动静就很大,“啪唧"一下又一下,好像现在亲不够马上就亲不着似的。
的确也是这样,三天后他就要走了,的确是亲不到了。所以这个人,怎么还这么淡定?亲她的时候像蚊子咬似的,难道是怕把她亲痛了?
她才没那么矫情呢!
这么想着,她便上手扶着他的脸,用柔软的嘴唇,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先落在他微蹙的眉峰,再是光洁的额头,滑过挺直的鼻梁时,他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嘴唇。
夏澍显然猜出她的意图,呼吸一滞,整个人紧张而又期待地坐直了身体。空旷的客厅里,两个人轻轻喘息着,看着彼此柔软的唇瓣,学着电视剧上的模样侧了侧脑袋,慢慢地、慌张地朝彼此凑近。距离越来越近,滚烫的鼻息在不知不觉间互相缠绕,几乎要灼伤彼此的下巴。就在这时,大门突然“砰砰砰"地被人敲响,周子源和刘茗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奶茶驾到!!”
“速来接驾!!”
几秒钟后,“吱呀”一声,大门从里面用力打开。周子源看到是夏澍,刚想把手里的奶茶递给他,眼前人影一晃,人已经头也不回地扎进屋里。奇了怪了,好心给他买了奶茶,怎么接都不带接的?周子源纳闷。
走路也同手同脚的,这是犯了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