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平行世界故事(下)
(8)
在巴厘岛的第四天,我从乌布搬到了库塔,找了一个冲浪教练学习冲浪。教练是本地人,皮肤黝黑,一口白牙,笑起来格外灿烂。他和这里大多数从事旅游业的人一样,英语说得非常好,得知我是中国人后,还用蹩脚的中文和我打了招呼。
除了我以外,还有两个学冲浪的小姑娘,都是白人,晒得皮肤黝黑,背上都是比基尼的印子。我们三个人都是冲浪新手,但是我应该是学的最慢的一个,因为我不会水,是个旱鸭子,两个白人小姑娘可以在海浪里游得游刃有余。事实也是如此,我刚抱着冲浪板走进海里,一个海浪打进来,立刻把我翻了个倒栽葱。教练眼疾手快地把我拽起来,让我大着胆子往海里走。两个白人小姑娘已经离岸边很远,她们都爬到了冲浪板上,闲适地聊着天,等着拖后腿的学生--我,像老太太一样步履蹒跚地走进海中。终于走到了及腰深的海水里,我已经冷得开始打颤,对海水的恐惧像是疯了一样蚕食着我的理智。幸好这个时候,教练走到我身边,开始教学。第一步是先爬在冲浪板上,随着海浪慢慢站起来。库塔的海并不平静,尤其是今天,海边有点微风,大大小小的海浪像一双双用力的大手一样推操着我。海浪多,劲头大,这也是它成为冲浪胜地的原因。好在我水性差,但是常年跳舞,核心心和平衡感都很强,尝试了两次后就顺利地站在了冲浪板上面。
身后有一簇海浪涌了过来,教练立刻道:“现在开始调整姿势,慢慢站在冲浪板上,弯腰屈膝,重心靠后!”
“刷啦”一声,海浪窜到了我的脚下,送着我的冲浪板往前就是一个跟头。我没站稳,直接“扑通”一声栽了下去,整个人掉进了冰冷的大海里。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了我的耳朵里。还没等我挣扎,一双手立刻把我扯了起来,将我拽回海面。我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抱着冲浪板,耳朵里的水"嗡嗡"作响。
“你做的很好,雨!"教练道:“就是太紧张了,往冲浪板后方站一站,这样你就不会翻下去了。”
“好,”我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深吸一口气:“我再试一次。”于是那天从中午到傍晚,我不停地上板、坠海,不知道在海水里打了几个滚,淹了多少次,最终终于成功站了起来,冲了一朵小小的浪。那一刻,两个白人女孩都在为我欢呼鼓掌,她们也和我一样筋疲力尽,但是却是酣畅淋漓的快乐是的,快乐。
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快乐了,尽管冻得浑身发抖,头发像海藻似的糊在我脸上,泳衣兜得全是水,但站在冲浪板上跟着海浪一同由汹涌到平息的那一刻,无与伦比的成就感激发出了我的肾上激素,让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你真勇敢!"莫妮卡,其中一个白人小姑娘过来,对我道:“你不会游泳竞然敢冲浪,好厉害啊!”
“我就是想挑战一下自己,"我趴在冲浪板上,牙齿直打颤:“成功了就不玩了,再也不玩了。”
她被我逗笑,抱着她那只滑稽的板子,笑得长满雀斑的脸上盛满夕阳的余晖。
不一会儿,我们玩累了,一起回到沙滩上,把冲浪板送回冲浪基地。我们三个人已经迅速地熟悉起来,一边在沙滩上慢悠悠地走着,一边聊天。莫妮卡还在上大学,现在正值暑假,和家里人一起度假。不过她很讨厌她继父,因为总是趁她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揩油,所以她索性和家里人分开,自己来这里冲浪;
另一个小姑娘,索尼娅是个画家,她来这里寻找灵感,顺便寻找姻缘。“那你呢,雨?"她们问我,“你怎么会来巴厘岛?”我说,我来修复心灵。
“那你发生了什么事?"莫妮卡八卦地问:“我们都告诉你了,你也得和我们分享一下!”
果然是年轻,好奇心旺盛,我笑了笑,淡淡道:“我失去了我的爱人,所以我需要逃离那个痛苦的环境,让我解脱。”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半响,莫妮卡说了声抱歉,心灵敏感的索尼娅已经红了眼睛,抱了抱我。
巴厘岛的雨水和命运同样蛮不讲理。走着走着,天空突然下起大雨,于是沙滩上所有人都开始往回走。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着椰子树,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不得不较快速度跑起来。我和莫妮卡、索尼娅也跑了起来。我们一边跑一边笑,脸上早已分不清是的咸呼呼海水还是从天而降的雨珠,一切都湿透了,一切都棒极了。可跑着跑着,我的眼泪从脸颊滚滚而落,粗重的喘息声逐渐被破碎的哭泣所取代。夏澍,夏澍,夏澍
我看到的海,我在这里淋的雨,头顶那么美的夕阳,呛到嘴里那些腥咸的浪花,我好想和你分享,我好想和你一起淋这场雨。可我知道没办法,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了。原来北海道的那场雪就是我们的白头偕老,原来我们的缘分这么短暂,却又是这么相爱,失去了你五百多天,我依旧无法释怀,一想起你就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9)
淋完雨后,我回到了酒店先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夏澍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去世后,我收拾出整整一箱子的日记本,都是他这么多年留下来的,从初中到工作,从来没有间断过。所以我也开始写日记了,不过我是在手机上写。
有时候做他喜欢的事情,有种他还在我身边的感觉。可惜他的爱好很少,除了写日记以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坚持很久的事情。上班后因为工作压力大,他经常去运动健身。周末的时候我们还会一起爬山。申城的周围有很多山可以爬,到了夏天还有干净的溪流,他会抽个周末开车带我去溯溪,我们带上泳衣和游泳圈,像小孩子那样玩水。因为有他在,什么我都不怕。
如今,那些登山鞋、登山杖、溯溪鞋都成了他的遗物。我收拾了足足三天,才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封存进箱子里,缠上一层厚厚的胶带。公寓里不能出现他的痕迹。
他一丁点的生活痕迹,哪怕只是他用剩的半包纸巾,都会让我情绪崩溃,瘫倒在地板上起不来。
也因此,那个公寓被我里里外外地翻了个遍,竞被我翻出一台旧手机。那是我高中的时候用的手机,上了大学后就不用了,一直丢在抽屉里备用。结果有次手机摔坏了,我又从家里把那台手机翻出来,凑合用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就去买了新手机,后来那台旧手机就不知所踪了,直到我翻开衣柜,才发现他帮我把手机放在了衣柜抽屉里,和他的那些名贵的手表放在一起。那一瞬间,不知道被什么心态的驱使,我打开了旧手机。不一会儿,老旧的显示屏倏地亮起,那些曾反复点开的 APP,裹挟着高中的细碎回忆一并涌到眼前。我坐在床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张张翻完了手机里的旧照片。那时候的自己多年轻啊,带着未脱的稚气,总爱穿条小短裙,伊佛生怕藏住了那双细长的腿似的。
只是那时候也傻,喜欢一个人就傻傻地掏心心掏肺,到头来才发现爱上了一个渣男,成为了我这辈的黑历史。
想到这里,我打开了短信页面,鬼使神差地给自己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范莳雨,吴朔就是个渣男,大渣男!趁早分手!」“嗖”地一声,短信成功发了过去。
好玩。
我突然有莫名的激动,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码字:「这男的会劈腿伤透你的心,早分手少吃苦,骗你是小狗。不信你等着后悔吧!」看到发送成功的小字后,我的心跳像是在高速上飙车一样疯狂。一瞬间,我简直不明白这么做的道理,为什么要给自己发短信?这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会让高中的范莳雨收到我的提示吗?
下一秒,旧手机"嗡”地一声震动,一条新短信出现在我的收件箱。我睁大了眼睛,僵坐在床上,几乎屏住了呼吸。短信页面上,依旧有我发过去的两条信息。然而在它们下面,有一条新的回复。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连忙又检查了一下发送号码,确实是我的手机号没错,这个号码我从高中用到现在,从来没有转给别人过,更何况一一我看了眼那条回复的时间--是十年前,20XX年7月四日23:36这是怎么回事?
穿越时空?时空隧道?
还是手机BUG?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点开发信人,的确是我自己,又看了眼回复时间,的确是十年前。
难道我真的把短信,发给了十年前的范莳雨?几乎是带着一丝恶作剧的意味,我深吸一口气,给她回复:「我是未来的你。」
消息发过去后,那边显示已读,却没有再回应。我拿着手机,盯着对话页面盯了许久,也一直没有收到回复短信。大概对面把我当成了疯子。也是,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也会觉得这是个恶作剧。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现代科学未能论证的超自然现象那么多,万一我就是幸运儿,钻了时间的空子,和十年前的时空交错了呢?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散,我就这么坐在床上,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枯坐了一夜后,东方的天空晨光熹微,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了进来,照亮了已经封存好的、夏澍的遗物。
我顿时想起什么,扑了过去,挨个把封好的箱子拆开,找出他的日记本,“哗啦″一声全部都倒出来。
十年前的日记本不知道还在不在,但是如果能找到的话,我就可以知道夏澍高中的事情,我可以让过去的我更早认识他,改变他的命运!这个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给我打了一针鸡血,我一夜未睡,滴水未沾,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亢奋地开始翻他的日记本,说来幸运,还真被我找到了。我迅速翻到了7月5日那一天,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那一天,他救了一个孩子,裤子磨破了,去兼职的时候还被人当成是变态,差点被人报警抓到派出所。要是有一条围巾就好了,十年前的夏澍在这里画了一个垂头丧气的表情,他说,至少可以遮一遮。我看着那页纸上娟秀青涩的笔迹,忍不住笑出声,为了救一个陌生小孩把自己裤子磨破了,这可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然后掏出手机,给过去的我发了条消息。
「7月5号出门前,记得带一条围巾。」
(10)
于是就这样,我联络上了过去的自己。
她那么年轻,人生一帆风顺,最大的苦恼不过是数学成绩不好,不能去看演唱会。现在回过头来,这些都是几乎从记忆里淡忘的小事,根本算不上烦恼。可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麻烦呀。我看着我们的对话,从怀疑,警惕,到最后已经搭建起信任,她像依赖一位知心姐姐一样依赖我,而我何其幸运,又将我自己养大了一遍。我和她说不要为分数难过,多去享受青春,工作以后你会发现,不管你学什么专业都要当牛做马。
不要计较花在渣男身上的沉默成本,去爱真正该爱的人。等你长大了,爱情再也不会那么纯粹。
而她又是如此善良温柔的小姑娘,明明比我小十岁,却总能精准地捕捉我的情绪。在我住院后,还会关心我身体怎么样,在我吃药记性变得不好,出现语言障碍无法写出句子的时候,她也耐心地体谅我,等我笨拙地组织好语言,慢慢回复。
更重要的是,通过她,我认识了高中时的夏澍。原来他姑妈对他很不好,原来他本来有保送的机会,原来他在长身体的时候经常吃不饱,原来他是这个时候埋下的病根。可是我的夏澍从来都不告诉我一-因为人长大了,长大的代价就是学会自己吞下苦果,眼泪往肚子里流。
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如果我能拯救你就好了。
这个时空的我们或许就不会这么遗憾了。遗憾到每每想起,心如刀绞,这辈子的眼泪几乎流干殆尽。
就这样,我看着她认识了他,和他成为朋友,将他从姑妈家救出来,拿到保送。然后两个人成为恋人,住到了一起。她分享给我很多日常相处的细节,他们像我们一样,总是黏在一起,没完没了地拥抱、亲吻,在吃完晚饭后坐在沙发上一起看肥皂剧。在大二的时候,她就带夏澍回了家,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应该很快就要结婚了,比我和我的夏澍要早很多。
真好。
我一边为他们流泪,一边心想,至少有一个时空的我们,是完美的结局。至少有一个时空的夏澍,是被救赎的,是快乐的,是幸福的。知道这些,足以让我感到莫大的宽慰,那些属于我的孤独和寂寞似乎都被冲淡了。
(11)
我最终没有等来他们结婚的消息,因为手机突然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家里里里外外被我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它的踪影。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失魂落魄地坐在地板上,失去了心爱的玩具,人生突然变得暗涉无光。
就这么在地板上躺了一整天,直到门铃响起,像是催命一样响了五分钟,我才从地板上起来,打开门。
门外站着刘茗月,她穿着登山鞋,背着户外包,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而我一身睡衣,邋里邋遢,脸和头发都没洗。她从头到脚地打量了我一眼,原本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要不给你一个小时,你先洗个澡收拾收拾?”
“干嘛?"我的声音沙哑。
“去爬山,"她说:“周子源离队回家探亲,我不能和他呆在同一个城市呼吸同一片空气,你要是你不陪我去,我就自己去,然后从山顶跳下来摔死。”这俩人的孽缘也要从我和夏澍恋爱后讲起。这位周队长是空军飞行员,某次回家探亲的时候,正好要和夏澍约饭,夏澍喊来了我,又怕我寂寞,让我也带上了刘茗月。
结果她就在饭局上,对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飞行员一见钟情。刘茗月是个死宅,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追人的经验,但是她是真的喜欢他,诚意很足,整天像条小尾巴似的追着周子源,等他归队了,又天天往部队寄信。连夏澍都被感动了,劝他要不要和刘茗月试试。结果这厮心里头只有蓝天疆场,没有儿女情长,硬是把刘茗月这颗少女心摔得粉身碎骨。但是事已至此也就算了,毕竞被拒绝也很正常,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唱独角戏。结果刘茗月也是个狠角色,直接找到了他的驻扎点,以旅游的名义去找他线下PVP了。
于是,周子源当着她的面,狠狠地拒绝了她。而且还把她私自跑出来玩的举动骂了一顿,让她脑子清醒点,别再做这种冲动的傻事。刘茗月的自尊心彻底被人踩在脚下,哭着回了申城,自此封心锁爱,把这个“姓周的大傻逼"彻底放下。
但是真的放下了吗?不见得,真的放下,她也不会在意他了。而他要是真的对她没意思,也不会把她写给他的信都藏着一一这事我是在夏澍走后才知晓的,他在吊唁仪式上红了眼睛,等到仪式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喝的酩酊大醉,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跟我一起坐在殡仪馆冷冰冰的地板上,问我怎么人一下子就没了呢?
我当时已经大脑错乱,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大概也是珍惜眼前人之类的屁话。
然后他开始哽咽,说他现在有些后悔拒绝了刘茗月,他好像伤她伤得太深了,但实际上他留着她的手写信,每一封都捆得整整齐齐,锁在柜子里。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和她在一起?毕竞生命太脆弱了,死亡又这么蛮不讲理,说要带走你爱的人,连声招呼都不会打,生拉硬拽地让那个人从你的人生中消失。“你后悔爱过夏澍吗?"他说:“假如你知道有一天你会失去他。”我看着头顶的白炽灯,有一只傻乎乎的飞蛾正不停地往灯罩上撞,撞得扑扑响。许久,才回答他。
“不后悔。"“我说:“哪怕我现在肝肠寸断,我也不想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过那种所谓的幸福生活。”
第二天,他恢复了理智,闭口不再提昨晚说过的事,天一亮就返程归队了,连个招呼都没和刘茗月打。
男人的理智,有时候堪称冷漠。
所以,我很理解刘茗月对他的恨。
于是我只好打起精神,去洗了个澡,找了身户外的衣服套上,擦了点防晒霜就出门了。
刘茗月带我去爬的山叫泉山,在申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开车过去大概俩小时。
泉山的山顶有座寺,叫宝泉寺,求姻缘特别灵。或许是这个原因,刘茗月一改宅女作风,精力十足,风风火火,踩着那些看不到尽头的石阶,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好几次我甚至都跟不上她,不得不喊她休息一下。她也没说什么,随便找了个台阶坐着,掏出水,咕嘟咕嘟地仰头猛灌。时值盛夏,山里的植被繁茂,绿荫如海,所以我们也不觉得很热,也没被晒到。休息了五分钟,欣赏了会儿风景,我们继续起身,朝宝泉寺出发。“还有多久?”
“加油小雨,快到了,还有十分钟哦!”
“滚蛋,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骗你,真的还有十分钟。”
来到山顶后,我俩都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虾子,冒着热气。但是眼前的寺庙足以弥补这一路上的辛苦一一金黄色的围墙干净明亮,不见丝毫尘垢;黑灰色的屋顶飞翘着檐角,层层叠叠延伸开,既透着恢弘大气,又藏着说不出的庄严。
或许是因为盛夏,爬山的人不多,寺庙香火并不算旺盛,香炉里只有一层薄薄的冷烬,几根快烧完的线香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这是一个宁静的寺庙,绿树环绕,诵声漫漫,一阵山间的清风吹来,檐角挂着的清心铃铛铛作响,让我好似突然间坠入了一潭林中清涧,大脑蓦地一片清明。
刚刚在家里找不到手机时的荒乱和不安,似乎已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平和。
那就到这里吧。
你们的幸福结局,我已经一路见证,我也有幸得到上天的垂怜,能够在失去爱人后,一窥他幸福的模样。
你们一定会幸福。
你们一定要幸福。
至少,比我幸福。
奉了支香,拜了几拜,我漫步走进大殿。殿内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头发花白,披着袈裟,和蔼而又慈祥地看着我。他说:“一路走来,不容易吧。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我心底顿时冒上一股委屈,如洪水滔天,瞬间就有了想哭的冲动。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老僧叹了口气:“施主,你陷得太深。”
说罢,他掏出一支木盒,里面是黄色的纸签,递到我面前。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在掌心微微发颤,攥了许久,我才敢翻开。
是大吉,下面还有两行小诗,静静卧在泛黄的纸页上。我泪眼朦胧,视线许久才聚焦,终于看清了那两行字-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尾声)
桑榆之家是申城最好的高端养老社区,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能住在这里的老人非富即贵。
今天阳光特别好,养护师小刘一早就准备好轮椅,等老人吃完饭后,推她去户外晒晒太阳。
她负责的老人姓范,今年已经99岁高龄了,退休前是一家大型跨国企业的高管。虽然很有地位,但是她为人很和蔼,每次见到社区里的工作人员都会笑眯眯的打招呼,心态比他们这些年轻人都要开朗。而且还特别注重外表,已经快一百岁的人了,每天起来看还是要认认真真地洗脸、化妆,穿的衣服也是前天晚上搭配好的。只要出门,哪怕是去小花园里晒太阳,她都得穿得漂漂亮亮才行。很多养护师都开玩笑,说整个养老院没有人比范奶奶还要讲究的。但是小刘却很能理解,因为范奶奶年轻时很漂亮,是大美人。这种女人即使老了,也不会放弃对美的追求。
不一会儿,老人吃完饭了,小刘把轮椅推了过来。“奶奶,你想不想去外面转一圈?"小刘说:“今天阳光特别好,您得多晒晒太阳,才能长出黑头发。”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先问道:“我身上弄脏了吗?”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吃饭的时候嚼不动,嘴巴也不灵活,很容易把饭吃到身上。小刘闻言,耐心地帮她检查了一下衣服,摇摇头。“衣服很干净。”
老人今天了她很喜欢的那条中式月牙白连衣裙,裙摆处有几朵手工绣制的白玉兰花,脸上还画着淡妆,一头柔顺的银发用碧绿的翡翠簪子挽了起来,看起来优雅知性。
小刘今早看到她这身装扮,直接眼前一亮,问她是不是有约会,老人笑了笑,说今天要去见重要的人,所以好好收拾了一番。范奶奶闻言,点点头:“那去花园吧。”
时值盛夏,花园里草木丰茂,很多绣球花成簇成簇地开放着,放眼望去一片浪漫的蓝海,美不胜收。
小刘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和老人聊天。她性格活泼,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话,讲最近发生的新闻,讲养老院其他老人的八卦,有时候也会和老人讲一讲自己遇到的小烦恼。
老人阅历很深,一两句话就能把她开导出来,尤其是感情问题。这让小刘很震惊,因为范奶奶一生都未婚未育,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怎么会懂这么多呢?她想不明白,大概是经历的事情多,很多事情都看明白了吧。晒了一会儿太阳,天气也慢慢热了起来,小刘问她要不要休息。范奶奶指了指不远处的树荫,温声道:“你把我推到那棵黄杨木下就好。我自己呆一会儿,你去休息吧。”
小刘应了一声。
把人推到树荫下后,她又习惯性地帮范奶奶整理了一下头发、衣领,这才离开。
清晨的阳光尚且温和,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晒得人暖意洋洋。范莳雨坐在轮椅上,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了一丝困意。其实今天是她的生日来着,小刘离开大概是去给她准备惊喜了,大家都以为她这个年纪的人记性不好,其实她记得很清楚,甚至几十年前的事情她都没忘。那个旧手机失踪的前一晚,她和另一个世界的小雨聊了会儿天。那天刚好也是她的生日,七月一号,另一个时空的小雨神神秘秘地说有个礼物要送给她。「是什么礼物?」
「是一句话,」另一个时空的范小雨回复:「我曾经问过夏澍,假如有一他不在了,我该怎么办?他说,希望范莳雨可以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睡意朦胧的时候,突然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下意识以为是小刘,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了夏澍站在自己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他还是记忆里那般年轻,眉目疏朗,穿着常穿的那件衬衫,像是早上准备去上班一样,温柔的眼神里倒映着她白发苍苍的影子。“我答应你,活到一百岁了。“范莳雨哽咽道:“这次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夏澍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点头。“好。"<1
他伸出手,她颤颤巍巍地回握。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个人手指紧紧相扣,再也不分开。
范奶奶走了,就在她生日的那天。
第一个发现的是护理师小刘,她装扮好生日场地就回到了花园里,发现人坐在那棵黄杨木下,已经没了呼吸。
走得很平静,闭着眼睛,唇角微扬,像是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