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灵武军出击(1 / 1)

燕山府,燕京城里。

谭稹脸色铁青。

他没有想到,朝廷竟然接受了张觉的投降。

如今的谭稹是坐立不安,生怕女真大军打过来,马上派出赵良嗣,去劝官家回心转意。

朝廷那些人不知道古北口在女真鞑子手里么!

他甚至疑心,若不是连日暴雨,女真鞑子早就南下了。

汴梁那群人,如何知道这里的局势,还真以为燕山府成为了新的北方屏障,可以轻松挡住鞑子不成?在谭稹的节堂外围,就是胜捷军的大营,大雨同样也落在这绵延广大的营盘四下,将这营盘笼罩在蒙蒙雨雾当中。

谭稹派出哨探轻骑,仍然冒雨在这营盘当中进进出出,数量比之平时还有增加。

他是真怕女真人直接打过来,毕竟那群鞑子,也不像是会忍气吞声的样子。

可是因为雨势影响,往日派出轻骑哨探足可掌握二三十里方圆的动静,雨势中这距离缩短了至少一大半。

营地里面,辅兵长夫忙着四下排水,烘干马槽里面换出来的稻草,在营地四下疏浚修补排水沟渠,每个人都是一副忙碌模样。

因为忙碌,可以让人暂时忘却紧张,谁都知道,雨势下去后,可能会迎来一场厮杀。

隔壁平州的这次投宋,没有让燕山府的人高兴,而是人人畏惧。

实在是输怕了,没有什么心气了。

营中那些战兵,更是枕戈待旦,仿佛随时都会将他们调出去厮杀一般,全军约束得更严。

果然,很快女真人就派了使者前来,他们一到谭稹的节堂,立刻就破口大骂。

谭稹坐在上首,如坐针毡,脸色越发难看。

他心中对童宣帅,颇多的怨言,你伐辽打的如此不堪,自己去了河间府,领了郡王的名号!自己在这里收拾烂摊子。

这个宣帅,谁爱当谁当!

谭稹觉得,自己这次能不能保住小命,都很难说!

自己这些人,连契丹人都打不过,凭什么打女真鞑子。

他心中甚至把张觉也骂了一通。

好端端的,你投什么宋!

谁让你投宋的!

反倒是常胜军的郭药师,十分激动,他和张觉是老相识了。

当年就曾不止一次的并肩作战。

至于军中上下所传,女真鞑子会因此南下,郭药师更是嗤之以鼻。

到了这个时候,难道还看不清局势么,无论张觉投不投宋,女真人都是要南下的!

他们只是在等待追杀耶律延禧的大军回归而已。

不趁此时机,夺回古北口,依托长城防线,修筑工事,更待何时!

眼看几个女真鞑子,在宣帅的节堂上,对着燕山府最高地位的宣抚使谭稹大骂,而谭稹却不出一言。郭药师心中五味杂陈,他是去过汴梁了,被赵佶接见,也跟其他人一样,上了赵佶的当。

觉得这皇帝果真有几分天子气度,忒也不凡!

他是有心做大宋忠臣的,但是如今,却被谭稹的表现给动摇了。

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响,值守帐前的貂帽都亲卫掀开帘幕,就看见王禀大步走进来。

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雨水不住从身上滴下,经过之处,全是水迹。

众人朝他看了一眼,马上又恢复原样,眼看这几个女真鞑子如此无礼,王禀怒不可遏,拔出腰里的刀来。

几个女真鞑子,丝毫不惧,也纷纷拔刀。

在这个大宋宣抚使的节堂内,他们围在一起,好像真要厮杀一般。

谭稹赶紧道:“正臣!快收起刀来,别伤了两家和气!”

王禀脸色阴沉,握着刀不动,因为咬牙,太阳穴处都鼓了起来。

“王正臣!”谭稹尖声大叫。

王禀这才收起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脸色更加沉重了。

就在这个时候,节堂之外突然传来了喧哗脚步马蹄之声,正有一大群人马向着这里涌来。

王禀一怔,一名哨骑瞧见他,一脸喜色冲着他回报:“王相公,赢了!”

王禀一下站起,将手里汤碗丢得老远:“谁赢了?”

几名浑身湿透,又伤又疲的哨骑,纷纷赶来。

“平州大捷!张觉赢了!张觉击败了完颜阁母!”

王禀双眼一下瞪大,不可思议地说道:“你再说一遍!”

“张觉赢了,完颜阁母在击败平州军之后,乘胜追击,破张觉将王孝古于新安,败觉军于楼峰口。但是在兔耳山,遭遇平州军埋伏,被杀的大败而归,平州军收复了润州!”

阁母是世祖劾里钵第十一子,太祖完颜阿骨打异母弟,一向以残暴著称。

在金辽之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没想到被张觉一个书生击败了。

还败的这么惨。

打破了女真人无法被战胜的神话。

王禀听得热血沸腾,再次掀开帘子,闯入宣帅节堂!

他扯着嗓子,开始和女真使者对骂,谭稹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女真使者怒冲冲地离开。

谭稹看着王禀,说道:“正臣,女真人即将南下,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谭帅,何必如此自轻!张觉一个书生,带着五万大辽残兵,还不是击败了阁母!”

谭稹强撑起精神,问道:“此言当真?”

“如何不真!”

张觉大胜的消息,很快传开,汴梁那边首先大喜。

赵佶和王蹦洋洋得意,以为自己料事如神,果然又给大宋拓地千里!

辽东平卢一旦收回,这个功绩太大了,赵佶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泰山封禅一次了。

他刚把这个消息透给蔡京,蔡京马上就上书辞官回乡,让赵佶好生没脸。

好在他最近确实老实了很多,也知道如今国家财计,离不开蔡京。

于是此事不了了之。

大宋下旨,在平州组建成泰宁军,任命张觉为泰宁军节度使,张敦固等人都加封为徽犹阁待制,并拿出银子数万两、绢数万匹犒赏军队。

此时,谭稹偷偷写了一封奏章,上书皇帝,直言燕山府官员、武将,全都急切期盼童太尉回归。唯有童太尉,能带领大家挡住女真鞑子。

此时功成名就,正在河北享福的童贯,还不知道他的这个铁杆手下,正准备把他拽回来,架在火堆上烤。

张觉大胜的消息,传到了西平府。

陈绍看完军报,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好!好啊!”陈绍拿着军报,来到魏礼跟前,“文希先生,是不是让夏州兵马,往黑山附近移动一下。”

魏礼慌忙道:“不急不急!”

陈绍道:“以我大军,出尉州、下应州,与燕山府连成一片,背靠河东,西联耶律延禧,全线进攻女真,如此一来还不行么?”

“女真一共才多少人,只要辽人起来反抗,他们在这么长的战线上,能抵抗得住么?”

这条战线,乍看是挺吓人的,从东到西,从海洋到沙漠!

魏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节帅,大宋会与金国宣战么?”

陈绍闻言,热情一下如同被浇了冷水。

宋廷那群王八蛋,不会在自己北上的时候,在后面坐山观虎斗吧?

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和女真鞑子的威胁程度,差不了多少

要是冲上去之后,成了定难军和女真鞑子单挑,那就是过早地决战了。

甚至,大宋还很有可能在后面祸祸自己. .

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陈绍马上打消了冲动。

不过他也没有彻底放弃,等他们两边真打起来,自己立马就出兵!

反正看耶律延禧的样子,还能蹦鞑一会,他甚至正在组织人马,要反攻云内。

“灵武军成立以来,已经耗费了许多钱粮..”魏礼皱眉说道。

陈绍心道,从传回来的情报来看,西洲回鹘如今非常虚弱。

正好练练兵,以免灵武军一出战,面对上女真鞑子时候,还是些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

他们至今还是松散城邦联盟制,高昌可汗为名义共主,实际由龟兹、北庭等城主分治。

兵马更是少得可怜,常备军只有两万,就算是极限动员,也就四万人。

上次萧氏来找自己汇报工作的时候,就说过她的商队因为和高昌回鹘争夺水源,将那些骆驼兵痛击了一番。

“好!就先收拾了西洲回鹘,拿下这块地盘。”

柿子,还得先挑软的捏。

宣和五年,八月。

陈绍派出二百个佛学院的年轻和尚,去西州回鹘传法。

这些和尚去了之后,四处捣乱,惹是生非。

尤其擅长是挑动佛教徒和摩尼教徒、景教徒的矛盾。

西州境内,因为大部分人都信佛,很多人被他们鼓动,开始袭击摩尼教徒和信奉摩尼教的部落。此时,灵武军从西平府外启程,除了灵武军副都统没藏庞哥留下的一万人护卫西平府。

其余人马,由都指挥使吴麟率领,前往河西玉门关。

定难军的心思,昭然若揭,西洲上下皆小心防范。高昌可汗严令各部族忍耐,不得袭击这些和尚。可惜,这些和尚平日里不光诵经,他们学的很杂,其中就有如何搅乱敌国。

八月底,这些和尚见西洲实在不给机会,于是便暗中纵火,焚烧了高昌城中的梵音寺。

他们宣称是摩尼教徒放的火,鼓动高昌百姓起来闹事,他们围攻王宫。

高昌可汗麾下亲卫队,忍无可忍,开始驱逐这些和尚。

混乱中,有两个和尚被打死,数人负伤。

这下和尚们欣喜若狂,抬着死去两个同伴尸体,在他们肚子里塞上舍利,然后在城外火化遗体。无数回鹘百姓围观。

和尚们趁机宣称,可汗庇护摩尼教徒和景教徒,打压佛教徒,虐杀僧人。

虽然毫无逻辑,但是百姓们就是爱信!

在舍利出现的那一刻,情绪被彻底挑动起来,高昌的百姓们早就丧失了理智,只顾着将心中所有的不满发泄出来。

当天吴麟就从玉门关出兵了。

西平府中,陈绍焦急地等待了许久,依然不见大宋和金国开战。

张觉在平州站稳了脚跟。

而女真人,则是等待东路军的到来。

完颜阿骨打,把完颜阁母囚禁,要宗望回来,讨伐张觉。

宗望不愿意回师,毕竟耶律延禧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这个时候离开,岂不是把最大的功劳,拱手让给宗翰。

于是局势就这么稳定了下来。

张觉的成功,激励了很多辽地豪强。

陈绍见时机没有到来,也就没有把夏州兵,压到黑山一线支援耶律延禧。

此时满天下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耶律延禧身上,都在等着看这人还能撑多久!

耶律延禧果然组织了反攻..

人多了真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没有一个强力统帅的时候,女真人也犯了这个错误。

利用暴雨中,女真鞑子兵马太多,不利于转进的机会。

耶律延禧率诸军出夹山,一举攻下渔阳岭,取天德、东胜、宁边、云内等州。

因为女真人全军出动,也把城里百姓全部驱赶为苍头、生口,这些地方等同于空城。

女真两路大军,此时还在互相使心眼,没想到被耶律延禧眶眶打了两个耳光。

完颜阿骨打气的差点吐血,派人把宗望和宗翰训斥了一顿。

倒霉蛋银术可,因为正好是这些城池名义上的统帅,所以被罚的最惨,剥夺了手下女真谋克,只给他一些乞丐军一样的鞑靼辅军。

在耶律延禧狂飙猛进的时候,一队人马匆匆的回返到云内边缘。

这队人马,都是科发索头,穿着脏兮兮的皮袍,矮壮粗野结实。本来浑身已然满是腥膻的味道,这些时日再泥潭当中打滚,更是肮脏狼狈到了极点。

这支军马,正是被贬前女真大将银术可率领的漠南三十姓鞑靼所部的辅军。

银术可可谓是遭遇了无妄之灾,但是没有办法,这么大的罪过,难道让宗翰、宗望这些人去顶么?而他手下这些任他驱使的辅军,曾经为契丹羁縻的草原部族,正是蒙古前身。

此时的银术可,打死也不会想到,后世百年,这些漠南漠北的部族,渐渐就磨合成一个强大的草原帝国,在女真汉化之后,再度狂暴的崛起,将毁灭的潮流带向整个文明世界。

首当其冲的就是金国,他们的惨状,可谓是历代亡国之最。

而汉家文明,也第一次真正的亡了天下,虽然短暂,但是伤害是巨大的。

这些漠南的部族,此时还很零散,被女真人征服之后,此次南下,也拼凑了二十余家部族,骑士五千余人。

就算是当年的契丹,都对他们封锁铁器供应,所以尽管这些人马术精熟得让女真都赞叹。而且还更吃苦耐劳,临阵凶悍。

但他们的装备奇差,和完全继承了辽人家业的女真简直没法比。

辽人虽然到了后期战斗力差了,但是治炼技术,匠作工艺,确是出奇地高!

银术可要将功赎罪,只能依靠手下这些部族辅军,他自己也知道难度很大。

这些人作为游骑斥候还勉强够格,真要临阵厮杀,还是差得多。

原因也是非常简单,你们这些部族兵,再强悍、再能打也只是个人,手里那落后的骨箭,射出去连对面的甲都破不了。

而对方兵刃箭镞飞来,你身上顿时就开个血窟窿,只要敌军有点基本水准,怎么都没法打。这些部族要崛起,还得等到几十年后,那个好大喜功的完颜亮一路将金国都城迁徙到了燕京,汉化程度飞快加深。

汉化之后,他们对塞外胡部的统治震慑削弱。

而在完颜亮死后,契丹人在塞外卷起了空前规模的兵乱,金世宗完颜熙又大量借用草原部族的兵力参与平息契丹人。

那时候,大量铁器流入,再加上出了很多强人,这些部族才最终崛起。

如今这个时候,草原的部族辅军,还只能在女真鞑子的兵威下惟命是从,战战兢兢。

他们如同奴仆一般,被女真军将呼来换去,毫无尊严。

女真人当年是被契丹人欺辱到了骨子里,才起来反抗的,但是他们得势之后,丝毫没有吸取契丹的教训,反而变得比契丹人还过分。

对于不是本族的人,他们统统不当人来看待,这些部族辅军更不例外。

一路南下来参与围剿耶律延禧的过程中,他们不仅要承担哨探斥候的重任,还经常远出为女真军马打草谷。搜山入谷,拼上不少性命打开之后,辛苦获得一点粮秣牲畜,还没用就被女真人拿去绝大部分。银术可这次被贬之后,虽然看上去麾下人马比原来统领女真本部的时候还要多些。

但是他的地位绝对是一落千丈!宗翰将他贬后,基本上也是不闻不问,好像一下放弃了这个心腹大将。此刻女真还是一个弱肉强食的部族体系,银术可失却本部人马拥戴,已然沦为弱者。

想要重新夺回尊重,就必须立下奇功,所以他要带着这些人,去击败耶律延禧的大军!

只有把这个功劳抢到了,他才能重新夺回自己的部曲,对于银术可这种出身血统不高的女真人来说,战功是唯一的翻身机会。

以前辽人虽然屡战屡败,但那都是有女真人来打的,银术可手下的女真兵,已经不到百人了。他带着这些人,在泥地里狂奔,要去追杀耶律延禧的动作,看在其他女真贵族眼里,就跟笑话一样。在女真人的社会中,没有人会去想他是受的无妄之灾,你弱了之后,你就是该死的。

银术可还真就带着这群吃苦耐劳的未来蒙古人,追到了最前面。

他身边此刻约有四五百骑,是由好几个部族杂凑而成。

因为女真本部,不给他们分发粮草,银术可只能带着他们冒雨在泥泞当中出外三四天打草谷,缴获的粮草可怜得很,最多就是百十石各色杂粮。

松松垮垮的队伍后面,还有人赶着十几头瘦骨嶙峋的羊马,而这一趟丢到的性命也差不多有二三十条了,没有一个是战死的。

这些骑士一边懒洋洋得策马而回,不远处还有人正在撕扯着争夺两件质料做工都不怎么样的女人衣衫,最后干脆滚落在泥潭当中互殴,也没什么人去管。

银术可就在队列前面,浑身也是布满了泥水,脏兮兮的皮袍子敞开,身上除了泥泞之外,还有浓重的血腥气。

那张带着巨大刀疤的丑脸时时刻刻的扭曲着,让再粗野的蒙古骑士也不敢靠近凑上。

被贬至此,银术可愣是一句怨言也没说过,反而带着这些杂牌军马,哨探、斥候、打草谷全都亲历而为。

这次打粮,要是他本人在山中搜寻,这才发现一个很隐蔽的,凭险而据的小寨子。

然后又是银术可夜里亲自带队,从泥潭中一路爬过去,咬着刀子攀上寨墙,最后杀散巡夜丁壮,打开寨门,才得了这些缴获。

虽然率领这支杂胡人马不久,这些杂胡可对于银术可倒是佩服得很,对他唯命是从。

这个女真鞑子的悍将,要带着这些可笑的人马,去面对耶律延禧集结起来的大辽最后的抵抗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