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1 / 1)

江续雪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美,“天呐,竟然是温乐岚!她本人比照片还好看百倍,好有气质啊。”

沈郁雾眼底亦是惊艳闪现,都说美貌是温家小姐最不值一提的牌面,她的气质无人能模仿,像在温池中养育出的白天鹅,优雅高贵。

温乐岚出现在京大并不意外,今日的主讲人施教授正是她的母亲。

“其实我一点都不羡慕温旎,我更羡慕温乐岚,不——准确来说是嫉妒!”

温旎有个病弱的弟弟,自小便分走了父母的疼爱,但温乐岚不同,她是女孩,出生在钟鸣鼎食的家族,父母却不考虑家业继承,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可以说享尽了长辈宠爱。

“这样的家庭更适合招赘啊!”江续雪恍然大悟,“难怪温乐岚和段总的联姻换了人选,咱们段总怎么可能入赘呢。”

沈郁雾愣了秒,联系到温乐岚对电话那端的称呼,所以...她正在通话的对象是段晏清?

单是一个名字,就能轻易让她乱了心神。

沈郁雾压住眸底纷杂的情绪,温声提醒:“讲座要开始了,过去吧。”

江续雪惊呼:“我晕,光顾着吃瓜了,差点迟到!”

两人紧赶慢赶回到礼堂,前排的座位人满为患,还有中后排余留空位。找了处合适的位置落座,沈郁雾环视四周,发现京大的高层领导都莅临现场,神情恭谨郑重。

正要收回视线时,余光被一道优雅身影吸引而去。

施简宁一袭靛青盘口斜襟旗袍,款款走上台,颦笑间收割观众惊艳的目光。

岁月善待美人,年过五十,风华依旧。

沈郁雾莫名想到一句广告词,优雅并非天生,时间自会证明。

施简宁无疑是最好的例证。

除了浑身卓绝的气质,还有一种冥冥里的吸引力,让她无法移开眼睛。

江续雪凑过来低声耳语:“是不是很意外?我之前也以为施教授会是珠光宝气的阔太太,没想到更像是书香门第的闺秀。”

她话音略顿,盯着沈郁雾看了几秒,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你们两个的气质好像啊,不单是气质,长得也好像。”

特别是一双眼睛,外勾内翘,比桃花眼少几分风流轻佻,又比丹凤眼多了几分沉稳。

沈郁雾抿抿唇,脸有些烫,“好啦,快听讲,别看我了。”

江续雪的目光更肆意,“郁雾,你好容易害羞啊,该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沈郁雾眨了眨眼,声音低下去,“谈过的。”

江续雪半信半疑,却没有追问前男友的相关信息。

她打心底觉得沈郁雾更适合独自美丽。

讲座正式开始,施教授轻浅柔婉的嗓音回荡在大厅中。

她谈及的话题大多关于女性力量的觉醒,她说女性不该用一生去等待骑士,而是应执着去寻找一把属于自己的利剑。

期间她谈到自己的求学经历,从医学到文学,再到后来的心理学系,她用前半生不断寻找人生方向。后来,她同样将选择权交给了女儿。

提到温乐岚,施简宁的脸上满是骄傲,“还好,她比我有定性,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路途。”

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向了第一排中央的年轻女人。

温乐岚莞尔浅笑,她的底气足以让她坦然接受各种赞美目光。

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而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罗马。

她们无疑是幸运的,有原生家庭的托举,即便选错了路,也有后退的余地。

那普通人该如何做?

沈郁雾不由得开始思索。

但直到讲座结束,施教授都未曾提及解决办法。

“好,下面是观众提问时间。”主持人有条不紊推进环节,“由于到场人数太多,讲座时间有限,我们采用抽签方式。”

有机会与施教授单独问答,众人翘首以待。

屏幕上的轮盘疯狂转动,指针最后停在E21上。

“请工作人员把话筒传递给相应座位的观众。”

媒体记者的镜头也随之移动。

最后,停在了女人素白的脸上。

江续雪投来羡慕的目光,“郁雾,你好幸运!”

沈郁雾亦是愕然,说实话,她的运气一向不好,从未想过会抽到自己,以至于心里没有预设的问题。

施简宁对她温和笑道:“没关系,可以慢慢想一想。”

沈郁雾站起身来,万千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她发现自己无法做到温乐岚那般坦然。

呼吸也有些发紧。

她垂眸,对上江续雪鼓励的眼神,紧张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大脑恢复正常运转状态。

沈郁雾回到了自洽的频率上来,“施教授,您好。”

女人的声线透着温柔的质感,和她偏疏冷的长相不同,一开口便消弭了距离感。

“聆听了您的这场讲座,让我受益匪浅。”沈郁雾神情谦虚,沉静的眸子与施简宁对视,她柔婉一笑,话音中流露出困惑,“但确实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我,您与温小姐是有家庭托举的女性,有选择的底气,有父母的支持,这些都是很多普通家庭的女性所不具备的,那她们该如何做呢?”

这群人没有以身试错的机会。

沈郁雾的问题得到了在场观众的共鸣。

他们因此发现了施简宁与温乐岚能够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

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施简宁没有立刻回应。

因为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可以传授,她一出生便享有着金字塔顶端的资源。

观众席最前端,温乐岚也投来目光。

耳畔针落可闻,沈郁雾捕捉到施简宁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愁绪,忽然有些后悔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让对方很难找到台阶。

主持人不安地斟酌着说辞,正打算出面打圆场,施简宁温柔笑了笑,“您提出的问题很值得思索,我大概一时半刻也给不出具有参考性的意见。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倘若无从依靠,就要学会借势和共生。”

借势,共生。

承认自己的弱小,但不默许自卑,而是寻求强势的依靠。

沈郁雾短暂怔愣住。

她以前总觉得凭借自己的力量将花嵘做大做强才是证明望江挑花的唯一路径,因此拒绝了很多合作邀约,一步步把花嵘拖入深渊。

她豁然开朗,深深鞠躬感谢施简宁的开导,“感谢您的解答。”

掌声雷鸣之处,沈郁雾的心脏也在狂跳。

讲座结束在中午十一点三十分,跟随人群走出礼堂,室外的空气清新怡人。

江续雪滑动手机屏幕,“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一起去吃吧?”

沈郁雾欣然答应。

餐厅布景温馨,卡座周围簇拥着移植来的山茶花。一阵轻风拂过,枝头的山茶整朵掉落在地。

沈郁雾好奇观赏着,“这种花很少在京市见到。”

“是呀,水土不适宜吧。不过很有特色,整朵掉落,所以他们都叫‘断头花’。”江续雪捧起掉落的那朵,两人细细观赏着花瓣特色,“很多人觉得晦气,但不妨碍它很漂亮。”

短暂的休息确实有利于灵感的迸发。

沈郁雾眼睛一亮,“关于璀错大秀的设计图稿,我有新的想法了。”

两人都是做设计的,当然清楚一闪而过的灵感多么宝贵。

江续雪替她高兴,“那快点吃,吃完我送你回工作室!”

在返程的车上,沈郁雾便用手机开始查看关于山茶花的资料。除了“断头花”的别名,它的花语也广为人称赞——“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沈郁雾弯唇浅笑。

江续雪好奇问:“看到什么好笑的了?”

沈郁雾抬眸,手比作刀子放在白皙的脖颈处,“不爱我,那断头给你看。”

说完,咬舌耷拉下脑袋,俏皮的动作跟她沉静清冷的气质迥乎不同。

江续雪无奈又好笑,想起办公室那群男人对沈郁雾的评价,什么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水莲花,什么不苟言笑的高冷女神,其实全是假象!

-

沈郁雾独自回到了工作室。

抽出稿纸铺在画板上,她先用铅笔简单描摹出山茶花的簇簇丛生的花瓣,一笔笔勾勒出的线条将花朵欣欣向荣的生命力展现极致。

寻常的山茶花多是粉色,沈郁雾却把颜色选定为白色。

一是更衬婚纱礼服的设计,其二是她私心觉得,这样纯洁高傲的花朵,理应是不染尘埃的洁白。思及此,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段晏清那张脸。

沈郁雾手里的动作顿住。

她想到了高三那年,她还未答应段晏清的告白,两人隔着一层暧昧的窗户纸,外界流言纷纷,谁都知道段晏清家世显赫,如今对一个穷学生疯狂示爱,不过是出于青春期多巴胺与荷尔蒙作祟的叛逆。

沈郁雾起初也这样认为。

她想不出段晏清究竟喜欢自己什么。

好像,也就一副优于常人的皮囊可供赏玩。

“段晏清,以后你会遇到更多比我漂亮的女孩。”

她试图劝退他,段晏清却不为所动,午后的阳光和煦畅暖,少年拉过椅子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疏懒沉静,定定望着她时,有种执着又虔诚的深情。

“在我这里,你独胜万千。”

他眉眼间藏着少年的嚣张肆意,令沈郁雾至今难以忘怀。

她也曾经,是段晏清心中的独一无二。

忽而,胃部一阵绞痛袭来。

沈郁雾被迫收回冗长的思绪。

强烈的痛感令她弯折下脊背。

整个工作室只她一人,求助无果,沈郁雾勉强拿起手机,漆黑屏幕映照出她苍白的脸,之前也犯过急性肠胃炎,不是严重的病况,不至于浪费公共资源叫急救车。

沈郁雾约好车,又在抽屉里找出救急的止痛药。

但药效慢,小腹像是被无数条钢丝拧紧。

“姑娘,我看你情况不对劲啊,要不还是叫救护车吧?”

接单司机从车上探出头,忧虑不安地打量着。

沈郁雾松开抿紧的唇瓣,声音低微:“吃坏了东西,不严重的。”

见她坚持,司机才点头答应,“那你忍着点,别吐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