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暖玉升温
算起来,这是重逢以来,沈郁雾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段晏清气定神闲挑起眉梢,轻"嗯'了声,示意她继续讲。黑白色调的办公室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两盆绿植,枝头欣欣然缀着粉嫩的小花,为冷寂的空间添上了丝人情味。
作为段晏清的身边人,韩覃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老板的心态变化。人家都是三四月思春期,他倒好,整整晚了三个月!沈郁雾言简意赅道:“你那天也听到了,我这边的写字楼不能再续约,原因是有位姓温的先生高价盘了下来,我猜也许是温小姐的弟弟,想通过您咨询他…“你是说温崇?”
花香弥散在鼻尖,段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触花瓣,故意逗它花枝乱颤。唇角没忍住勾出一抹清浅弧度,“他很喜欢搞音乐,这段时间托姜濯物色合适的地方做录音棚,怎么还抢了你的位置?”沈郁雾赧然,合着她这边是风水宝地?
“也不能说是抢.……“确实是她的租约到期了,没想到阴差阳错和温崇撞上了,“温先生他,很喜欢那个地方吗?”
得知是温崇后,沈郁雾又张不开嘴巴去讨要使用权了。温家人都如此紧张他,病情估计十分凶险,他想做的事情,家里人尽可能满足,一幢写字楼而已,只要温崇喜欢,买下十栋都无所谓。人生在世需尽欢,更何况是病入膏肓的人。沈郁雾实在不想夺他所爱。
段晏清不置可否,“他喜静,喜欢高处,那附近似乎只有那栋楼符合他的要求。”
沈郁雾轻易被劝服了,“好吧,那我们再找别的地方。”她随手翻看起施柔拿回来的图片,要么空间太小,要么就过于大,不仅面积有问题,多处都有隔音要求,工作室做不到无声办公。难不成还要专门安装隔音设备?
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沈郁雾苦恼地撑着下巴,陷入沉思,忘记挂断电话。她揉了揉头发,趴在桌上沉沉叹气,“这么破旧的写字楼,房东怎么敢要价四十万的!”细嫩的手指猛猛敲着桌子,继续愤愤不平地控诉:“她怎么不去抢!”沈郁雾的声线温软,发起火来也像是撒娇,尾音上扬,像极了小奶猫讨宠时,用圆滚滚的脑袋顶主人胳膊时的叫声。段晏清觉得是时候了,清了清嗓子。
手机突然作响,沈郁雾登时回神。
完蛋!她忘记挂电话,怎么段晏清也不挂断,还一声不吭听她发疯呢。沈郁雾捂住脸,太无脸见人了。
前一秒镇定自若说"没关系,我再找别的地方",下一秒在发癫说其他房东漫天要价,段晏清会不会觉得她分裂出了双重人格?“我有个提议,要听吗?"段晏清没有戳穿她的羞窘,声音听起来一本正经。沈郁雾脸颊上漫开的热度稍褪,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你说。”
段晏清停顿片刻,长指微屈敲动着桌面,“搬到璀错大厦来,如何?”璀错大厦分为A、B两栋,主业务部在A区,三十八层足够容纳上签名员工,其他边缘事业部则分布于B区,十三层到十五层至今处于空闲状态。沈郁雾懵然,“这,不太好吧?”
即便不考虑璀错所处的黄金地带租金有多高,只考虑入驻璀错大厦的消息传出去,有多少人会把花嵘和璀错捆绑考虑,段晏清高不可攀,但花嵘不是一-他们定会想尽办法与花嵘合作,借此攀附璀错这棵大树。段晏清的态度何其明显。
他愿意俯下身让她攀附。
这个势,就看沈郁雾敢不敢借了。
段晏清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不着急,你可以先考虑。”沈郁雾心底情绪翻涌,“那我考虑好,再给你电话。”挂断收线,段晏清心情极佳,签署了几份合同后,温旎找来了公司,韩覃带她来到休息室,“温小姐,我去请段总。”温崇今天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恢复状况不佳,温旎偷偷在车里哭了两次,眼眶红肿,看着可怜兮兮的。
韩覃将看到的画面如实给段晏清描述,“段总,要请温小姐离开吗?”他私以为最近事务繁忙,段总应付一个沈小姐就够疲惫了,肯定没有多余的精力陪伴那位只有名头的"未婚妻”。
但他低估了段晏清,老板表面冷情冷性,其实很会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温家两姐弟从小跟屁虫一样在他身后,即便没有血缘关系,这份情谊段晏清也不会轻易抛弃。
“两点钟会议推迟到晚上,改为视频形式。”段晏清摘下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揉着发胀的眉心起身,右手勾起西装外套,长腿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温旎一个人呆在休息室,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悲伤的事情。眼泪啪嗒啪嗒滴在膝盖上。
段晏清推门而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跟我回医院。”温旎也不客气地濞鼻子,委屈地撅起嘴巴,“我又被爸妈骂了,说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可我,我有什么办法呢……”她也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姑娘。
段晏清起初也不会哄女孩,十八岁之前宛若没有开过光的一块白玉,外表看着清透美观,只有上手触碰,才能感受到冷冰冰、硬邦邦的真实触感。后来,是沈郁雾用手心的温度把他暖透。
告诉他,这世界上需要人情味,“我初中以前也是被爸妈宠爱的小孩啊,后来他们把这份爱转移给了沈冬年,而沈冬年又把他的那份爱补足给了我。”说这句话时,她躺在他怀里,仰头看着窗外的星星。“更何况,我又遇到了你。”
这两份爱加起来,足以弥补父母转移走的那份爱。所以她不怪任何人,坚信着爱有守恒的定律。段晏清刚想安慰,休息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贺嘉晖风风火火闯进来,穿着灰色的睡衣短裤,眼罩还顶在鸡窝似的脑袋上,“温旎,你以后能不能别一出事就关机?!”温旎正处于情绪低谷,被突然一顿吼,大脑宕机三秒,随即蹦起来去抓贺嘉晖的头发。
“姑奶奶正愁有气没处撒,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啊,把屁股撅起来给我踹几脚!”
贺嘉晖见她没事,立刻鸵鸟埋沙认怂,“错了错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段晏清”
温旎离开医院的这段时间,温崇又进了急救室,凝血功能障碍,像只瓷娃娃被家人每时每刻看管着。
段晏清把两只聒噪的鹌鹑带来了医院,被凝重的气氛感染,两人都默默噤声了。
温旎的母亲在门前流着眼泪,她心疼自己的儿子,温旎也心疼弟弟,母女本就没有仇怨,刚才的话语是温母一时气急,看到温旎红着眼眶回来,无声把她抱紧怀里。
“是妈妈说错话了,妈妈只是好担心小崇……”温旎在母亲的怀抱里嚎啕大哭。
催泪的场面,贺嘉晖也红了眼眶。
段晏清不喜欢医院,讨厌满布在每个角落的消毒水味,妈妈当初乳腺癌入院,每次的化疗都是他陪同前来,因为癌细胞扩散严重,保乳手术无法进行,于是被迫切除了一侧的口□。
丑陋的刀口每日都在折磨着她。
最后,患上术后抑郁症。
得知父亲出轨,更是让病情雪上加霜。
这医院的急救室,段晏清数不清来过多少次了。他的神经习惯性紧绷,太难受,只好借助尼古丁来缓解。在吸烟室抽完烟,他走到风口散散满身的气味,回去的路上,遇到来探病的施简宁夫妇。
“晏清,小崇呢?他怎么样了?”
“二位放心。"段晏清沉声稳住他们,“病情暂时稳定。”温家在京发展的两支关系亲近,没有其他家族的勾心斗角。温崇更是全家心上的宝贝。
“那就好。"施简宁宽慰着丈夫,“咱们过去瞧瞧。”段晏清在前引路,温母瞧见他们,“大哥,大嫂。”段晏清去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咨询具体情况,温旎不放心跟在身侧,“医生,我弟弟的病真的无药可治了吗?”
医生叹口气,示意他们先坐,“这本就是罕见病,全国统共一百多例,先前那些得不到治疗的病人大多在成年前就去了,但温崇的病一直用昂贵的药吊着,这才撑到现在。”
这句话,几乎宣判了温崇的结局。
温旎无法接受,崩溃地抓住医生的手,“他才十八岁,您一定要想办法救他,我们家有的是钱,求您了………
医生神情哀恸,“温小姐,您的心疼我特别能理解。”温旎隐忍着眼泪说:“麻烦您教我护理事项吧。”一直是妈妈忙前忙后,她帮不上忙,心里有愧。医生连忙答应:“好的。”
段晏清提前离开了,被护士告知温崇转入了无菌病房,只允许家属全身消毒后进入。
“阿晏,你帮我把简宁送回去吧。”
温博源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晚上总失眠,最近身体状态不好,我担心她撑不住。”
段晏清颔首,“好,您放心。”
施简宁早饭也没吃,有些低血糖的症状。
上车后,段晏清看她眉心轻蹙,拉开置物柜,建议她先吃块糖缓解。整个盒子里全是柠檬口味,施简宁听自家女儿提过,说段晏清不喜甜,她记得温旎也不爱吃糖,那便是其他人了。
能让段晏清这样上心的人,是很有福气的。施简宁拨开一块糖送到嘴里,没有多问,转头望着窗外。虽然她也很喜欢段晏清,能有他照顾女儿,她放心至极。但天不随人愿,段家长辈只认可拥有温家血脉的亲生女儿联姻。可惜了乐岚满腔的惦念,终究是有缘无分。窗外雾蒙蒙的天,高楼大厦在浓雾的遮挡下露出朦胧阔影。施简宁忽然想起了沈郁雾,思绪莫名受到了牵引。“晏清,方便向你打听一个人吗?”
“您说。”
在沈郁雾没有出现前,段晏清的身边没有其他女人的存在。就连未婚妻温旎,都是保持着客气疏远的距离。
Reno的晚宴,是段晏清第一次带女伴出席。短短几天,上流圈的那些太太都在打听沈郁雾的身世,得知她家境平平,出身落魄的望江县,无不嫉妒又遗憾,嫉妒的是自家的女儿得不到段晏清的青睐,遗憾的便是以沈郁雾的身世,实在不够格嫁入段家,郎才女貌的一对,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沈郁雾,你与她很早就相识了吧?”
施简宁细心观察着段晏清的神色。
他眼底冷意微露,“是乐岚托您问的?”
“不是,是我和那姑娘很投缘。"施简宁望向窗外的目光变得悠远,“你应该听说过那件事。我快要生产时,和你的母亲去望江采风,没想到早产,那地方的医疗条件恶劣。”
孩子就是在那会儿弄混了。
她毫无忧虑地把温乐岚培养成人,自以为是个称职的母亲,直到两年前因为温崇需要输血,全家族的人重新进行血液采调,竞然意外得知温乐岚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亲生女儿不知所踪,是生是死,她都不得而知。施简宁总会在午夜梦回时听到婴儿的啼哭声。那个孩子不停地哭诉,问她为什么不去找它。“您是觉得,她能帮您找回女儿?”
施简宁温笑道:"聊以慰藉罢了。”
这两年,她都不曾放弃找寻女儿,多次派人去望江,但旧城改造早已拆掉了那家医院。
工作人员更是无从找起。
“那可能要让您失望了。“段晏清在望江住了接近一年,从未见过沈家与医护人员有过交往,“她的养父母学问都不太高,接触不到医生。”闻言,施简宁眼帘倏然掀起,“养父母?!”她是被领养的!
难怪那天在工作室…她的父母会无所顾忌来索要钱财。沈郁雾好似见怪不怪,早已习惯了父母做出的任何恶事。施简宁打心底心疼她,长长叹了口气,倘若她的女儿还活着,现在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她不敢想象,连沈郁雾这般出挑的女孩都被家里嫌弃,十有八九过得非常艰难。
施简宁心中像压了块巨石。
车子停在别墅楼下,温乐岚也恰好回家,看到熟悉的车牌号,走上前来,“阿晏,你怎么过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