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就在婚前
66 婚前
那一夜,人们向远方神树发出的祷告陆陆续续得到了灵验。妙诀人生头一次喝醉了酒,晕晕乎乎被亲得七荤八素,呼吸之中全是那个可恶坏鸟的甘冽和酒香。
但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知道,他们都知道,这一次抹除困仙石的存在之后,百年苦难就是真正彻底、无痕地、结束了。
无论是她和烬十,还是哥哥姐姐叔叔姨姨,每个人都享有自由渺远的人生。少女脸颊酡红地倚在窗口,严肃的思考状因为酒意而毫无可信度,但可爱得不得了。
人间固然总有贪欲蠢蠢欲动,但也有那么多的普通人。妙诀听着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平凡祷告,柔软的掌心拂过人间。于是,小商贩损坏的木推车重新好了轮毂,城外老农被雨压塌的茅草屋顶恢复如初,万里跋涉归来却没赶上娘亲合眼的游子,奇迹地般地等来了最后一点时间,听见了娘最后的交代,握着手泣不成声。…时间冰冷无情,但也偶尔仁慈。
“小菩萨啊。“烬十垂眸,呢喃着笑。
妙诀红扑扑的脑袋晃了晃,眼底清明了些,“才不是。”祷告声中已经出现了天极门的声音。
从各种信息来看,他们的掌门是一个王姓大员,灵骨开智之后约莫是地级八阶火灵骨,一直以为自己是绝对的强者,直到大陆开始涌现天骨。天地级之间竟如云泥之别。这就让他动起了各种晋升的心思。比如如果“海奇石"能让黑蛟化龙,那有没有另一种东西能让人的地骨升天?海尽头的仙山神地一定有他们想要的答案,善良的神明一定会保护他们这些可怜的凡人!
“神树,尊贵的神地之树,若您显灵,能否在今夜降雨以明示弟子。“那位王掌门站在天极门深院里虔诚叩向远方。
妙诀揉了揉鼻尖,啧了声,“他还挺贼,先求雨,看看树是不是真的灵验。”
“可以啊,"烬十闲闲地挑眉,“这不简单。”他指尖轻轻一点,无穷灰烬乌云般弥漫,焚烧升温,然后上浮遇冷,很快,天极门上空就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
只不过每滴雨水都裹着灰,霹雳吧啦地落了他们一脸泥点子。妙诀绷不住笑:“…真坏啊。”
无论世事如何变更,他都是毫无争议的缺德反派。烬十十分谦逊地颔首,“过奖。”
还可以更坏。
天极门的王掌门顶着灰雨欣喜若狂,神树灵验说明一件事--它所生长的海外仙山就是神仙之地!其中必有极其玄妙的机缘和升骨之源,是高于凡尘的真正仙地!
夜色已经慢慢散开,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王掌门直起虔诚祈祷的弯腰,拍了拍手,院侧的一个小门便被弟子一脚瑞开,片刻后两个被五花大绑嘟着嘴的男女主押送了出来,按到地上。烬十叹了口气。
妙诀也叹了口气。
天极门内有好几个天灵骨,但身为阶下囚的东方耀天仍毫不畏惧,被拔了咬布后非常狂肆地啐了一口,双目猩红:“尔敢如此待我!你会后悔的!”王掌门又拍了拍手,从另一侧的小门里蓦地窜出一道漆黑蜿蜒的影子。公玉秋大惊:“这黑蛟一一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当初让他们下海去杀蛟,岂非就是故意让他们送死!
王掌门并不打算回答他们俩,拍了拍黑蛟的头,随手一指,“吃了他们,这两人都是天灵骨。”
倒反天罡。
看到这里,妙诀已经彻底悟了。
从前的东方千业会不会想到,当阴阳倒转,因果置换,兽吃人,也成了一种未来?
王掌门一脸兴奋,自从偶然发现海奇石之后,王掌门就隐隐有种直觉。既然兽类可以通过吞食而灵骨大涨,从低贱的蛟飞腾成龙!那人一定也有某种吞食之法,那一定是世界最大的秘密。
这世上有某个被掩盖的秘密!
王掌门笑着走到瞠目的东方耀天和公玉秋两人面前,“若能勘破天机,也算你们二人的功德,下次投胎为人也仍会是天骨,放心吧。”东方耀天疯狂大骂,黑蛟缓缓靠近,张开东方耀天十个头那么大的嘴。四周无风也无尘。
可那一瞬间是有什么东西流经了他们。
上下眼皮一碰,整个天极门荡然无存。
所有砖石、砌墙、楼阁亭台,富贵豪奢的一切,顷刻间全部荡然无存,只有空气中微末的浮尘颗粒缓慢落下,就像是被无形的巨手一抹消失。只剩一座空地。空无一物,唯有空气。
王掌门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心疾头疾一起犯了上来。男女主对视一眼,似是出于气运之子的某种直觉,他们向着远处毗邻的酒楼看去,便看到一袭秀丽身影,轻轻地挥手。是那少女……
这是何等天威?!
天级灵骨,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原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在他们以为最高的天骨之上,还有……还有……
妙诀的手又一挥,那扭动的黑蛟便开始原地缩小。王掌门惊愕地扑上前:“怎会,这畜生的灵骨修为怎么倒退了?!”他徒劳地打捞着它身上消失褪去的灵力,就像是用竹篮打捞自己的仙梦。市井间凭空消失了一座大宅,往来的老百姓无不震惊驻足,呆呆地看着这块巨大的空地,忽而不知是谁指向远处大喊一一“你们看啊,海的那头,神树显灵了!”
“是神树降罚天极门了!”
远方,云开海外,树影婆娑。
烬十掀起眼睛,而同一时刻,长明祖地上的众人似有所感,一道道通天巍峨的身姿隐隐浮现在山间,目光穿透海面看向远方。烬十挑起眉,最后勾了勾唇角。
当某只小手介入因果,当无数凡间声响涌入徂徕山,一种来自亘古、与生俱来的感知与长明石胎息息相连,在天地巨兽们的心头起伏涌动。他们开始意识到,小鸟和妙妙是去斩断某种未来。他们也开始意识到一种更加匪夷所思的可能。那就是,未来或许已经存在过。
天极门里,王掌门面色煞白,两股抖动,直面神威的恐惧让他开始后悔。妙诀悄悄问烬十,“还不够,能不能把他们都带到海底?”亲眼见证,彻底死心才行。
烬十嗯了声,然后问:“那条蚯蚓就不用带了吧。”话音一落,腰侧薄肌就被狠狠地掐了一下。对他来讲当然不疼,但是给他掐的哼哼唧唧的,不怎么高兴地瞥了那条正在缩小的黑蛟。
而后指尖一挥,整片空地上的人都笼进了灰烬之下,惊惧之下开始撕扯着东奔西跑,但无人能跑得掉。
金乌展翼,无边无尽。
天极门弟子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而后就滚入了更深的漆黑之水中。王掌门立刻意识到他们这是下了海,开始不断挣扎起来,呛水又窒息,“救,救…”
不远处,就是那罕见的海奇石矿,他成仙的阶梯。妙诀静静地站在海沟之前,这应该是她和烬十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手掌一翻,那条已经退化成蟒蛇大小的黑蛟爬上了她的手臂。蛟很激动,想用脑袋碰碰她的指尖,谁知还没碰到,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捏起来,流箭一样甩出去了一海里。
黑蛟差点被撞死在珊瑚礁石上,歪七扭八地稳住身形,差点给自己打成了结,然后歪歪扭扭地游了回来。
他的蛟尾甩哒哒的,虽然没有了化龙的雄伟,却自在多了。黑蛟小心翼翼地,用深海生物的好眼睛仔细盯着那个少女瞧。她看起来明明也很小。
大约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是个人类。
可她为什么那么厉害呢?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又俏丽,即便是在深不见底的海下,肤色也莹白一片。苍翠的灵流在她身后如根系蔓延,像是绚烂又永生的脉络,流动着他看不懂的浩瀚玄机。
很美,很神圣,让他想起了他们深海蛟最珍爱的明明鲛珠。就是她后边那个男的实在碍眼。他是个很危险的人,虽然总是带着笑意,可他眼中、身上,全都是巨兽狩猎时的吞噬欲,他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在欣,但眼底总有一种饥饿感。
昨夜在酒楼窗外,黑蛟看见那个男的对她……对她……真是可恶!
所有阴谋坏蛋都被那少女压在这深海中,凭他们的眼睛当然看不到是谁在让神迹降临,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莹白发光的神石一点点消失,连一块石屑者都不剩。
绵延万里的古老矿脉,就这样被她轻轻抹去了。她的存在比万里还要长,还要广。
黑蛟活的不够久,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他看着所有人从惊愕到渐渐变得敬畏、最后一片空白的表情,觉得这一幕就像是……她轻描淡写地,从故事书上撕掉了某一页。而这之后的故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黑蛟吃下的海奇石已经全部消散,他浑身轻松,重新变成了一条灵动自如的小蛟。
他悄悄游了回来,他能够察觉,这海奇石和少女并没有关系,却和那个男的种族隐隐相连。
她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帮他,为什么?
明明他们也不是一个族群,那少女为什么这样帮他?“是不是嫉妒死了一一”
一道温凉清润的声线,亲亲热热地传入黑蛟的识海,他听见那个男人可恶的声音。
“小蚯蚓,你这辈子是懂不了了。”
黑蛟愤怒地在海水中打了个滚,谁是蚯蚓啊?!对方浑然不在意他的心情。
反正他心情是很好。
“她做这一切,是因为爱。”
“虽然,我爱的更多一点一一你昨晚不是看到了吗?”“幼稚不幼稚啊你。"妙诀掐住烬十的胳膊。小黑蛟气鼓鼓地游向深海,鳞尾甩成了螺旋。他会穿过海底细缝,回到他的群居地,回到他的族人之中。就像他们一样。
妙诀收回目光,看着空空荡荡的海底,长舒一口气。所有困仙石都被她回溯到初始,她很清楚终点在哪里一一那就是沉寂多年的长明祖石之中。<1
阴阳再次收拢合抱,头尾相连,或许在万万年之后,新一代的长明族将再次孕化而出。到那时,他们还存在吗?
妙诀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已经无限松快。绵延百年,这次我们彻底将一切了却。
“回家?”
“回家。”
烬十唇角勾起来,隐隐的雀跃从心底生发。他分.身准备的东西,已经完全落成了。
很期待。
两人越水而出,回归祖地,牵着手走入徂徕山。前方隐隐有什么东西,红光一片,她明显感觉握着她的指尖摩挲了一下,他心心跳快了几分,像是在期待什么。
不知怎么,她的心也跟着跳快了些。
唇角都有点干燥。
但还不待妙诀看清前方,眼前忽然被一片雪花冰雾挡住,徂徕山间变成了水晶球,清凌凌的浪漫。
唯一踏着裂冰花走出,冰白蛇尾曳地,他们已经不再避讳在妙妙面前显露真身。
凤身蛇尾的长明始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向妙诀掌心放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目光柔和,千言万语,最后只是轻轻地、如雪化般消失了。接着火麒麟就登场,不二还是很不习惯在妙诀面前展露这和他秉性大相径庭的真身,总担心吓到她。
四座麟趾小心翼翼,身后的尾火一直在淬炼着什么,到此时终于浴火而出,轻轻放在妙诀身前,是一方雕刻精致的长盒,里边也装了什么东西。火麒麟高耸入云的头上似乎是笑了笑,但妙诀实在看不见,最后头顶被山一样的爪子轻轻摸了摸,二哥哥也纵深入海,向远方而去了。在这之后,剩下的人便没有了固定顺序,谁抢得快谁就先来。妙诀心头隐隐察觉到什么,一边惶恐,一边又被毫不留情地塞了满怀。五姨和三叔一起给她送了一个大奁箱,里边珂玲珰琅地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熊猫和赤虎为了抢先,原地胖乎乎地打了一架,被风流小马箭蹄一飞捡了漏,递上一个布包。
灵七眨眨眼,“要等我们走了再打开哦。”妙诀已经晕乎了,可是,大家为什么要走呢?赢鱼拖着长尾游过来,吐了两个硕大的珠子,对着烬十一通啧啧打量,最后扭头也游入深海。
熊掌和虎爪这时候终于一起伸了过来,竹篾编织的小筐中,隐约是一捧甘甜的种子。
毫不怀疑,这是每一个哥哥姐姐心中自己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八姐姐最后走过来,狐狸眼吊梢得妩媚,乌七八糟地往他们袖子里领口里塞了不知道多少东西,最后握住妙诀的肩膀,看着这个少女。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滚过嘴边,就像时间一样流散,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妙诀。
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消失在辽阔天地。
妙诀明白了,在她的指尖,因果已经完全改变。他们都能感觉得到,困住他们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这些长存于祖地的通天巨兽,这些……在凡尘大陆中曾只经受了无尽痛苦的族群,已经可以自由地驰骋天地,随心地,去远方看看了。没有锁链,没有高墙。
她所言非虚,幸不辱命。
“只是,大家为什么送我东西?"妙诀不解地转头问。从刚才开始,烬十就一直很安静,此时看见他神色,才发现他只是没说话而已,眼神却像是蛰伏的野兽。
到这时,他才一点点抬起如坠暗星的桃花眼,光辉流转。祖地寂静,无人侵扰。
他们留下自己最好的东西。
“你看不出来?"他勾唇。
“看不一一啊!”
话音未尽,化作惊呼,她整个人忽地被打横抱起,烬十垂眸,眉眼映着远处徂徕山间的一片红尘。
他眼神缱绻沉迷,声音又兴奋含笑。
“我的聘礼。”
“你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