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飘茫(2)(1 / 1)

好眠金鱼 吃一首诗 1730 字 8个月前

第67章大雾飘茫(2)

67.

寡独的冬夜,李勤静默地站在荒芜的草丛中,幕着靛蓝夜色的白雾湿润冰冷地落在脸上,潮湿压不下心里蓬勃燃烧的火苗。她看着不知走了多久的路站到她身前的赵客,轻轻拉起她冻得发红的手。幽黄灯影将他的身形拉得纤长挺拔,挡风拦雾,无奈地看她:“手套也没时间戴?″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双厚厚的棉手套,垂睫认真帮她戴。“…嫌做事麻烦就给摘了。“冰凉的手指碰上柔软绵密的软毛,僵硬的指尖才觉出生疼的滋味。

她抬眸,静静看着他的黑长睫毛,挡住长途跋涉的疲倦劳累。“一一,不用一直等我。”

她的心口烫了下,“什么?”

赵客抬头,握住她的双手,“想起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正在来找你的路上,以后,都会是这样。”

他黑漆漆目光直直看进她心底,潮湿沉寂的大雾中,她的心口像是划起了一根小火柴,在白雾蒙蒙中发出微弱光茫,风拂草摇,那一点莹莹火光却没有熄灭她慌乱地躲开他视线,收回手,棉厚手套打在草叶上,“你怎么找来的?“赵客勾唇笑,从她身边走过,环视着寂寥小院,只当没看到她偷偷松口气吐出的白雾,得意道:“你忘了,我的记忆力可算得上过目不忘,领结婚证前,我看过你的户口本。”

可她的户口本只写到村子,扭头紧张看他:“你…”“打听啊,幸好我知道丈母娘的名字。"他好似知道她要问什么,笑了笑,“还不算麻烦。”

“你问我家…他们是什么反应?”

“他们?谁?“赵客叹气转身到她身前,“一一,你还那么在乎别人看法吗?她可以不在乎,但赵客……总是有点不一样。“我一说,他们上上下下打量我,眼里都写满了,这不会是刘菌梅的女婿吧,还问我了,羡慕得不行。"他唱瑟起来,“这下知道我来多能给你撑场面了吧。”

李勤知他是逗她开心,也笑起来,“我是想过让你陪我一起回来的,谁让你电话打不通。”

“是吗?“赵客狐疑地看她,“那看来是我的损失了。”他抱怨了一通他那动不动就为爱情发疯,不要钱只想着说理的客户,又口若悬河地把那对狗男女也臭骂了许久,比手画脚,萧条死寂的院子竞也因为他一个人热闹起来。

李勤轻笑地看他表演,最后委屈又可怜地说:“幸好让我赶来了。”“什么时候出发的?"下怡县距离安城600多公里,更不用说还赶上了大雾天气,只怕高速都开不了。

他眨眨眼,拉她往外走,“开一天车真是累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他顾左右而言他,李勤眼皮一跳,“不会是昨晚就出发的吧?”今日大雾寸步难行,从早上十点出发现在根本到不了。赵客转头看她,门轴在风中发出凄厉惨叫,李勤已无心察觉凄凉。“……挂了电话后。”

“赵客!"她瞪大眼,不敢想她昨晚沉沉昏睡时,他行驶在茫茫漆黑中来找她。

赵客不自然地摸摸鼻子,把人推上后座,自己也坐上关门,“挂了电话其实还睡了两三分钟,躺着实在睡不着,还不如当即出发,天气预报安城有大雨,我不走就更不好走了。”

开4个小时他就休息会,本来就耽搁时间,没想到一路往下怡县开,雾气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100米,他基本上是龟速行驶,要不然也不会现在才到。李勤瞪着他,心口鼓胀胀,鼻头酸的不知说什么。“好了。“赵客心口发软地拍了拍她脑袋,温柔道:“真没事,嗯?别想了。“别说话,你快躺下睡会儿。”

车中开了暖气,但远没有昨日黑面包车里氤氲不散的令人作呕的各种味道,他很少用车载香薰,车里总干干净净的,偶尔落下窗户时,有夏夜、清风、枯叶等大自然的味道,现在隔绝了浓稠白雾,干燥温暖,非常舒适。“我再开车去找个旅馆……”

“距离这儿的镇子还有6公里。“听起来距离不远,但村里是坑洼土路,出去后庄稼地的小路窄得碰见对向来车都得往麦地里挪挪,更何况现在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可能都不到50,这种极端天气,根本不适合再开车。“我去前边,你躺下先睡会儿,雾散一些了我们再出发。“说着她去开门,冷风吹进的瞬间,腰后伸出手臂啪的关上了门,跟着手腕一转,勾着她的腰把人扯到了跟前,灼热凛冽的呼吸近在咫尺,暧昧黏稠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李勤瞳孔一缩,还戴着手套的手无措地按在他肩膀。赵客嘴角牵起,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时微微弯的像个狡黠狐狸,眸光在睫毛掩映下静静看她,有种漫不经心却又直抵人心的专注。“别去前面,我想你就在这里睡。”

她喉咙发干,脸上温度不是那种从冰冷室外回到屋内的温热,一瞬间升温,狭窄的后座光线差,幸好挡住了她开始绯红的脸,“有、有点挤。”他挑眉,“又不是真的要睡觉,靠着休息会儿。”不知为何,暗夜昏昏,她却觉得落在脸上的目光极有穿透力,嗫嚅着躲开炙热视线,“好,好,你先把手松开。”

“Oops。“他好似才发现,自然松开紧紧环着她腰的胳膊,让人脱离紧贴的身体,随后拉下她的手摘了手套,十指相扣碰了碰,又很快松开,“不错,热得还挺快。”

他的话耐人寻味,李勤只能回他:“别说话,快睡。”“嗯,好。”

他乖巧应,关了远光灯,车瞬间陷入漆黑之中。透过窗户往外看,广袤的漆黑中只有近前的浓稠白雾,真实世界好似只有她身下的方寸之地和身旁的人。

“偷看我是也喜欢上我了?“赵客闭着眼,懒洋洋靠着椅背打趣道。李勤嗖地移开视线闭上眼。

车里响起一声闷笑,李勤的耳朵就更热了。安静温热的后排车座中,李勤听着身旁人清浅呼吸,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只隐约感觉到身上披上了一层柔软暖和的大衣,还残留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味,她手指下意识捏住,朦胧间暖烘烘的睡得更香了。再睁眼,身下摇摇晃晃,目光穿过昏黑呆呆地望着车顶。她好像躺在一艘逃亡的小船上,起伏涌动的海水推着她向更远的地方去,远离死亡、爱情、选择。

她坐起来,大衣掉落到腰间,车还行驶在茫茫黑暗中。“几点了?"出口才发现声音喑哑,染着还未睡醒的懒怠倦意。“四点多。“赵客下巴点了下扶手箱前的保温杯,“先喝点水润润嗓,我看导航显示,还有半小时就能到镇上。”

雾依旧很大,幽黄车灯的光线被白雾吞没,这辆车龟速行进在漆黑无垠的大地上,视线只看得到窗外一米左右的小麦地,覆着浓浓白霜,压得麦叶匍匐地面。

“谷贱伤农,今年的天气好恶劣。"李勤从后排跳过来,捧着热水喝了口,看着窗外小麦发呆。

“种过地吗?"他看了眼她。

“嗯,李恒死后,家里还剩有一亩多地。小时候,我最讨厌浇地,村里水渠修得不好,浇地都需要从自己家里拉水去地里,刘菡梅瘦小孱弱,水桶扛在她肩头,能压得她一星期都直不起腰。"她低头看着飘着白气的热水,“她从不让我抬,说怕把我累成驼背,以后找不到好婆家。”赵客手指紧了紧,不知该说什么。

她倒是笑笑,好像只是随口提起,转身把热水喂到他嘴边,他就着喝了口,车开得比走路稍快点,这天气路上估计也没多少人,倒是不用担心意外事故拧上杯盖,车里又寂静下来。

李勤看着远处无尽的白雾,问他:“赵客,我该把李恒的坟迁到哪里?”她竟没有一点答案。

“刘菌梅说她不配葬在李恒旁边,她害惨了那个男人,她要罚自己永远都孤零零的。知道自己身患胃癌后,她求了我很多次,让我绝对要答应她,不能批她埋在李恒旁边。”

“你照做了。”

“嗯……”她茫然地望着窗外,雾浓得像是扯不断的棉絮,她好似被包裹在一个小小的蚕茧之中,“我不知道做的对不对。她喜欢李恒喜欢的那么疯魔、痛苦,我想她解脱。”

可是现在,新的选择摆在面前,李恒想葬在哪里?他想念妈妈吗?

妈妈真的想孤零零吗?

她要把他们埋葬在一起吗?

曾经,刘菡梅做了所有决定,现在,这个决定摆在她手里。“赵客,如果是你……”

“我要葬在你身边。"他毫不犹豫道,干脆认真的声音重重落在她耳边,砸得李勤几乎头晕目眩,摇摇晃晃的车在此时颠簸起海面巨大风浪。他转头,一字一句,再次强调:“李勤,你不喜欢我,我就追你一辈子,你哪天喜欢上我了,我们就快快乐乐的一直做夫妻,直到死亡来临,交代孩子,把我葬在你身边。”

“哦,对了,你要是不想要孩子,那就随便交代其他什么人的,一句话,我得告诉他。”

“我死了,葬了,都得在你身边。就像现在这样,我的手想碰就碰得到你,到时候,骨头想碰,也能碰到你。“他轻笑:“你可看过的,火化了也会有大块大块骨头。”

李勤彻底失语,她原本是想问要是让他来选择会怎么做,却在他吊儿郎当又莫名认真的玩笑中回:“我们是在两个骨灰盒里。”骨头可挨不到。

他挑眉,坏笑说:“那要不咱俩放一个骨灰盒里?到时候买个ProMax版的?”

李勤怔怔,心脏好像破开了一个洞,剧烈跳动间似乎有什么要蹦进去,破釜沉舟的,沾血黏肉的都要挖出什么真心来。“你真的……要跟我葬一起?”

赵客顽劣的笑尽收,漆黑眼睛从未如此严肃认真。“是。”

“李勤,我非常确定,世界再大再小,我只想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