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飘茫(4)(1 / 1)

好眠金鱼 吃一首诗 2696 字 8个月前

第69章大雾飘茫(4)

69.

李勤不知道什么是遵守妇道,她只确定一件事,躺在地上痛到哭不出来的女人很爱爸爸,远比她要爱得多。只是那时的李勤还未意识到,刘菡梅的自我惩罚会连带着落到她的身上。

刘菡梅从未循规蹈矩过,她不明白本分、规矩、恪守妇道的好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她能教给李勤的就是按照世俗的规则去活,按照大部分女人应该成为的样子活。

即便如此,她依旧每日每夜都提心吊胆,,只怕自己下贱的品性真如村子里人所说把李勤也带坏,又或者像她们说的,她这样坏的女人,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她越发癫狂、疯魔,不准李勤随意跟人来往,不准她不要脸的把身体发育的乳.房疼,胸部在变大,她下面流血了这些话放在明面上说。初二有一次,班里男同学往李勤书包偷偷塞了张小纸条:周六我们去山上打枣吧,可甜了,还能卖钱。

李勤没有看到,却被例行检查书包的女人翻到,她像疯了一样,把李勤按在床上打,“你是不是想跟我一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贱人!你想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吗!你才多大你就跟男的约会,你就这么饥渴?你就这么不知廉耻!”“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去死!去死!我们都去死好了!我没脸见你爸爸!”刘菌梅声嘶力竭,痛不欲生。

每次呼吸会抽动臀部伤口,张嘴都疼得要命的李勤趴在床上,脸色发白,根本说不出来话,她只能看着眼前疯魔的女人如困兽之斗,在低矮昏暗的小屋里急地走来去,每一次咒骂她都连带着狠狠扇自己一巴掌,那张脸划满了指甲印,血顺着颤抖的嘴往下流。

李恒去世的第七年,他曾经深爱、心心疼,为之愿意对抗整个世界的女人,已经再看不到他在时的漂亮、靓丽。

她的头发大片大片的白了,去诊所见李恒总要羞涩的精心打理的头发,已经凌乱很多年,因为那张五官出挑的脸,曾经很多人追她,此时那张脸变得衰老、憔悴,40多岁的女人竞像60多的老妇人一样垂垂老矣,或许某个撑不住的瞬间,死亡会把这个自厌痛苦的女人带走。只是李勤也没想到,她会愿意陪她,活了一年又一年。原以为坐在高英身边,她会因她的固执而愤怒,只是在看到她依旧嫌恶冷漠的眼神后,李勤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甚至连一句“你儿子不是他害死的”都不想再赘述。

她已经坚信并为此愤恨了这么多年,在意的人已经去世,自己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李勤起身,孱弱的高英抬头看她,…你是谁家的?”她看了看她搭在膝盖上,皱纹遍布,冻得发红的手,摇了摇头,“不重要,以后我的家也不在这了。”

她转身离开,午后的光渐刺眼得令人睁不开眼,高英那双被岁月磨去了光彩的眼睛,费力聚焦在年轻姑娘的背影上,攥着膝盖的手忍不住发抖,嘴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又看着她上车远去,墙根的角落,又是孤老的她静静吹着冬日的风。

车厢里温热的暖气还未吹散李勤身上沾染的凉意,赵客看着她攥在一起的手指,微微抿唇,抓着方向盘的右手松开,探过去摸了摸她的手背,温暖的指腹烫得李勤心口一缩,呐呐地偏头看他。

赵客笑得温柔,“怎么像还被个老人欺负了,她怎么说你的,我去找她算账。”

“尊老爱幼,你要找一个上年纪的人算账?”赵客不齿,“你看我像信奉这一套说法的人?谁让你不好受,我就让她晚年都不好受。”

他一本正经说着,她心底那团盘踞已久的、沉甸甸的压抑和痛苦,竟像被一双沉稳的手轻轻拂过,不知不觉间消散褪去。中午吃饭间隙,李勤和赵客聊起了刘菡梅,她以为她永远不会跟别人说起过去的事,却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冬日午后,一家很普通的饭馆,想要跟赵客讲一讲。

“刘菌梅是家里的老大,什么活都得她先干,偏偏外公还不喜欢她,嫌弃她是个女孩子,在村里连块地都分不了。后来外公陆陆续续有了五个孩子,她就更不受待见了,让她去割小麦,十亩地望都望不到尽头,让她自己报名去拔村里的草,交代她要偷点玉米回家补贴家里,做不到就会被打。”……幸好,她长得漂亮,有村里的男孩愿意帮她干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依旧早起一个人去地里拔草?还是朝喜欢你的男孩务笑,就能休息一上午。”

赵客目光沉郁,…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是啊,当村子里的女孩陆陆续续都找到好夫家结婚时,刘菌梅已经成了村子里跟着流氓胡混的坏女人。她不以为意,即便被外公打,也照样利用样貌好让自己活得轻松,直到……她喜欢上了李恒。”或许是刘菡梅的名声在河宏村实在过于响亮,两人说话时,总有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妻偷偷瞥过来打量,而李勤已经可以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们,“这么有兴趣不如坐过来听?”

她冷冷地道,赵客也垂下脸冰冷地看向那对夫妻。两人讪讪,很快吃完饭离开。

而赵客和李勤在饭店里坐了很久,直到满桌饭菜都凝成油垢,他吁出一口极轻的气,那叹息悄无声息地融进空气里。可胸腔中那块垒着的沉郁,却并未随之散去,反而像被这声叹息压实了几分,坠得心口发闷,是一种无声也无解的难受。

李勤被这一声极沉的叹息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抬睫道:“我已经不在意了。”

“是吗?“赵客笑不出来,如果真的不在意,怎么还会对喜欢感到恐惧。像是看出他所想,她又忍不住垂睫挡住眼底情绪:“我只是觉得麻烦。”谈恋爱很麻烦,远不如只是做家人,就像她和刘菡梅,像两棵双生树,即便争吵、怨念、愤恨对方,好似争夺养分一般,但都离不开对方,一方死去,另一方就变得死气沉沉。

突然的电话铃声打破了长久的沉默,队长又在那边叨叨:“今天天气不好,我允许你推到明天,可真没时间了,你抓紧准备,迁坟还有一系列事项呢,一下午时间都不一定够。”

“嗯?都有哪些事情要做?"李勤问,挖坟的人她都已经打过招呼了,村子里最近一直迁坟,这些都好办。

“你不知道?"队长激动地喊了声,“那可多了,你过来,我得好好跟你交代下。”

“好,那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李勤抬头看他:“我要去趟队长家,你一直开车也累了,不如先回旅馆休息下。”

“不用。“赵客无奈地笑:“我开这么远车可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睡觉,走吧,我陪你过去。”

“……好。”

李勤起身,穿上黑色大衣往外走。

赵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破败、荒凉的小道上,她的背影安静、寂寞,束在后背的发尾在灰冷的风中轻轻摆动,透着一股萧瑟。他望着那截细瘦的脖颈和挺直的脊背,忽然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沉默、安分的女人,曾无情的被时光轰隆隆地碾过身躯,却依旧从废墟里站了起来,不仅站得笔直,还让自己活得这样漂亮,有韧劲。“李勤?”

“嗯?"李勤愣了下,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她下意识转身,下一秒赵客忽然大步上前,将她抱坐在了后备箱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着急道:“赵客!跟着,赵客圈着她的腰,忽然低头将她紧紧抱住,侧脸轻轻摩挲她绵软的大衣,贴在她后腰的手忍不住颤抖。

李勤瞳孔轻颤,低头慌张看去,心口发烫,鼻头传来阵阵酸涩。灰白的雾气还在缠绕着远处枯树枝丫,冬日街道在寂静中飘着寒气,整个世界都浸润在一种模糊而彻骨的冰冷中,只有腰间圈着的身体如此滚烫、炙热、清晰。

他像是一个受伤的小狗,在她身前摩挲,温热一遍遍熨贴过她的心口,让她垂下的眼睫颤了又颤。

……赵客,都过去了。”

“一。“赵客抬头看她,像仰望一般抬头看着安静、温润却有无穷力量的女人,他笑得心酸又无奈,“你一定是想我更喜欢你。”“嗯?"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这么说?”他怎么了?

赵客定定地看着李勤漆黑眸里的无措,心底那股酸涩不受控制地翻涌、胀大,顶得他喉咙发紧,仿佛一张口就会溢出苦涩的哽咽。他想说,李勤,我也有点慌了,我怕我不只是喜欢你那么简单,那就真的很完蛋了。

那个时候,你会吓到躲起来吗?

他摸了摸她有些冰凉的脸,只是道:“就是忽然很想抱抱你,你不是知道,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嗯。"他这么坦白自然,李勤不知如何招架,慌张躲开眼神,“你快让开我要下去,队长还在等着呢。”

赵客黏热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好几秒,直到李勤的脸都开始发热,他才终于让开,她松了口气,按着后备箱往下跳,跟着赵客的手臂忽然又握回她的腰,自然亲昵地把她抱放到了地面。

“一一,是我把你抱上车的,肯定也得我抱你下来啊。"他笑着调侃。李勤胡乱看了他一眼,飞快绕开他上车。

两人到时,队长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李勤再不来他都要骑着电动车找过去了。

“迁坟咱们这儿的讲究,说多不多,说少吧你也得注意五点,第一点是择吉日。"说到这个,队长总算放心地笑起来,"明天的黄历我给你看了,是个迁坟的好时候,你明天就赶紧动工,再往后推就没合适时间了。”“嗯。“明天的日子李勤早已看过,他说得合理。“第二点是必须得安排一位风水师,迁坟的方向,还有几点放鞭炮、点香、烧纸钱这都有说法。”

“这个我也安排好了。”

“好好好,那就行。"队长还一直担心她一个女孩,不懂这些规矩,“那第三点,是很多地方都有的规矩,就是起骨、护送这个阶段,都得由男丁完成,像正怀孕的女人那都是不能靠近坟墓的,不过你大老远跑回来不能不让你去坟地,这有点说不过去,但是起骨和护送……

他笑呵呵看向李勤旁边的男人,“这位是……”赵客笑笑,没有插嘴,由着李勤来介绍,“我爱人,我们结婚半年多了。”“你结婚了好啊,这不就是你爸的女婿嘛,由他来给你爸起骨、护送再合适不过了。”

赵客眉心微动,偏头先看向李勤。

“不行。“她拧眉,毫不犹豫说:“起骨由我来,护送也要由我来。”“啊?“队长大惊,懊恼地看她:“李勤,咱村可没这规矩,你、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碰骨灰盒。”

所谓的起骨,就是坟墓打开后,由男丁亲自抱出骨灰盒,然后在护送阶段,也要男丁先抱着亲人的骨灰盒在村子里绕一圈,一方面是招逝者散落在故士的灵魂,二是让逝者与土生土长的地方告别,这一整个环节,向来都没有女人参与的说法啊!

队长心心里发慌,只怕她闹出幺蛾子耽误了迁坟的进度,“你可千万不敢这么做,这要传出去了,别人得说你大不孝啊,你,你要是不愿意这个男同志来,不行你找你爸那边的亲戚,你大伯二伯那边的儿子可…”“队长,难道我的联系方式你能从那些人里面找到吗?”队长干笑,知道她什么意思,李勤要是和李家那边有联系,他也不可能找她费了老劲儿。

“那、那也不能由你来啊。"实在是石破天惊,队长都要惊掉结巴,他自诩开明,能接受年轻人有新潮想法,此刻也很无奈,害怕道:“真不能这么干啊!小心你爸坟里都不安稳,可不是叔恐吓你,我这都是为了你和你爸好。你说你要给你爸起骨、护送,分明有丈夫也不用,这不好端端地让别人编排你家吗?”队长也姓李,叫李根国,河宏村的大姓就是李。“李叔。"李勤苦笑了一声,看着他的眉眼透出些许好笑和从容,“你觉得,我还会在意别人的编排吗?”

李根国一愣,只能尴尬地笑。

她家的事,都一个大队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罢罢,那先不说这个。第四点,坟我不管你打算迁到哪,但是一定要带上埋葬你爸的一坏旧土,一是祈求家乡庇佑,二是防止惊扰逝者。”“不带。"李勤干脆道:“这个地方以后都不会再和李恒,和我们一家人有任何关系,我不会带走任何一点旧土。”

“你?!“李根国脸一红,气到没话说,简直怀疑李勤在故意跟他对着干。“况且惊扰……“李勤哂笑,“难道不是这个地方连他的骨灰都不打算留吗?把埋葬了二十多年的逝者从土里挖出来,难道还要算我惊扰了他?”她说完,身后有手掌落在后背温柔地轻轻拍她,她看过去,赵客朝她轻笑了笑。

李勤心头的戾气减轻了些,“队长,你说说第五点吧。”李根国气得脑袋嗡嗡,这第五点说出来还不知道得被她气成什么样,但这规矩还是要跟年轻人说说。

“在村子里绕一圈后,按道理要去你李家祠堂拜一拜…“李根国瞥了眼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李勤,脑壳疼得突突跳,自暴自弃地摆摆手,“你要不就村头的寺庙拜一拜吧。”

李勤冷笑了一声。

李根国眼前发黑,看姑奶奶的眼神看她。

“队长,拜一拜的事就算了,谢谢你操心我爸的事,明日迁坟之后我就会带他离开,骂名又或者什么,我都不在乎,不过还是感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么多。她颔首,转身离开。

赵客跟着要走,李根国拽住他:“你真由着她明天胡来?你是她男人,你好劝劝……”

赵客拍拍他攥住袖子的手,把自己解救出来,看着急得大冬天额头出汗的男人,认真回道:“我只是她法律意义上的配偶,婚姻关系不代表我就有权给她做决定,李勤依旧是独立个体,她同意,我才可以做她丈夫,她同意,我才有资格给李恒做女婿,她不同意,我什么也不是。”“你、你这……“李根国惊恼,手耷拉下来,李勤这都找的什么男人!赵客轻笑:“队长,旧有的规矩如果不合时宜了,不如就让我们勤勤来变革。”

“荒唐!女人可不能…”

赵客眼里的笑意尽消,打断道:“你口中看不上的女人,可是比村子里大部分男人还要优秀厉害,你清楚知道她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又是怎样挣扎着活到现在,我不觉得这样的女人没资格起骨。”李根国想其他办法,“反了天了啊!我就算不说,那其他人知道,非得笑掉她的大牙不可!”

“笑!就让他们狠狠笑!”

离开的李勤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目光尖锐、明亮,站在门框下的她让赵客前所未有的可敬,她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跳出了世俗框架的束缚,甚至让李根国心里也发怵,莫名看她气场凛然。

“让曾经嘲讽我的、谩骂我的笑!让不齿我的、嫉妒我的笑!让觉得女人就该本分、保守、循规蹈矩的所有人笑!我要告诉你们,告诉河宏村所有用流言蜚语戕害过我母亲的人!我李勤,就是回来反他们的规矩,反他们的道理,反他们的天的!我要给自己的亲生父亲迁坟,即便一路嗔责斥骂,怨念滔天,我也不怕你们所有人!”

“你们觉得这就是坏,那这个坏女人,我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