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大雨向下(1)
91.
病房的窗户外,靛蓝夜色沉静如海,鹅毛大雪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酝酿了三个多月的冷空气,安城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场大雪,视野之内,仿佛每秒24画格的电影,蓝与白在静默之中上演。
温暖病房随着赵客逐渐停下来的话语,也陷入了安静。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向了窗外,四四方方的窗户框着一整个冬日的雪花,飘飘洒洒,两人相拥在狭窄温热的被窝里,胳膊穿过对方的腰肢,将身前的空白填充为对方的体温。
人在冬天,总是没有距离的。
房间没有开灯,好在一场白色大雪把漆黑房间映照的明亮了,昏蓝之中浮着一丝冷意,好在暖气足够,纠缠的脚趾摩挲,谁都热乎乎的。李勤被他蹭得脚心痒痒的,膝盖一弯,狡猾地把双脚伸进了他两条腿之间。赵客被顶了下,嘶了一声看她:"李一一!”“阿.…Ssorry?"她脸一红,想把脚拿出来,被他腿夹得更紧了,“放进来京别乱动了。”
李勤果然乖巧,只脚尖又调皮地戳了戳他的腿,好似应答。赵客垂眸,借着窗外莹白的雪花看她,知道她是想用这样的捣乱把他从沉沉的回忆里拽出来。
他俯身在她眉心轻轻地亲了下。
“二姨和陈栓离婚的事折腾了很久,只是后来碍于身体、家庭、抚养权,她选择了妥协,一直到前几年陈元嘉上了高中,两人才终于领了离婚证。”得知消息那天,赵客正在村里做义务法律援助,那日下了很大的雨,他和同事穿着皮鞋,进村后找了半个小时才找到需要帮助的那位妇女,两人脚上都沾满了泥土,里面更是灌满了雨水。
说明来意,男人又和女人吵了起来。
赵客和同事拦架,奈何对方嘴皮子太利索,说的方言根本听不懂,一会男人就把两人给轰了出去,“挑拨我们离婚,什么狗屁律师!”同事被推得在门前打滑,差点摔倒在泥里,赵客赶紧去扶。“赵律师,要不我们先去前面等会儿吧,一时半会咱俩也插不上嘴。"陪同前来的同事是一位刚进律所的实习生,女孩上半年刚大学毕业,没见过这个阵仗,伞被打翻在地上,头发都淋湿了。
“赵律师你先出去!一会儿俺去找你说事,今天俺非得离!"那个女人粗喘着说完,又跟男人对骂起来。
赵客见女孩外套都快淋湿了,下巴点点不远处废弃的牛棚,“先去那下面站会吧。”
“好好。“女孩赶紧捡起伞过去,脱下鞋往外倒水,此牙咧嘴好一通抱怨,“这跟我想的律师生活一点都不一样!”
赵客一步步爬上来,早没了当初的天真。
大概是今日雨实在太大,牛棚里的味道不好闻,脚还踩在冰冷的水里面,他需要转移思绪跟人聊聊天,才会反问:“你以为的律师是什么样?光鲜亮丽?嘴呛法官,脚踩对方律师的律政先锋?”
“反正不是天天整理陈旧的卷宗,早起排队抢立案不说还得跟立案窗口的人吵架,熬到晚上下班,三更半夜接到当事人电话就为了给对方调解感情生活。"女孩可怜巴巴地撇嘴说:“我自己都还是个单身狗呢。"<1“实习就快结束了,你想转行还来得及。"每年意气风发进了律所想要大展拳脚,然后幻灭转行的比比皆是,赵客并不意外,并且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并不觉得这就是一种失败。
“那算了,我还想当律师。”
“嗯?"赵客终于认真看了眼年轻的女孩,她初次进村做义务援助没经验,穿着单薄西装淋得非常狼狈,脸上表情却很坚定。“哝。"她下巴点了点那边还在吵架的夫妻,“我爸妈比他们还离谱,结果到现在都还没离,一会想离一会不想离,我是管不了了,但是我要帮助其他真的想离且有需要的人,帮那些人走出陈旧枷锁的禁锢。”赵客笑了笑,没说什么打击的话,只道:“祝你实习顺利。”“嘿嘿。"实习生见状,终于敢大着胆子问平日里牙尖嘴利,无人敢冒犯的赵客:“赵律师,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接今天这个法律援助吗?”他这个级别,完全可以拒绝了。
赵客没有回答,只催促道:“再给你十分钟休息时间,我们过去。”“哦哦。"实习生忙掏出手机,“好冷,我需要看会视频转移转移注意力。”她刷起手机,赵客沉默,站在废弃的牛棚下看着远处歪斜的小道,一路消失在远处的庄稼地里。
外面大雨瓢泼,阴云滚滚。
手机忽然震了下,他摸出手机,是李春英发的消息。【二姨】:小可,二姨离婚了。
赵客怔怔地握着手机看了很久,直到连绵雨声里忽然传来一段舒缓、悲凉的口哨与吉他声,打断他的思绪,偏头,实习生正红着眼睛看视频。注意到他的视线,实习生尴尬地抬头,“赵律师,不好意思,每次我刷到这个电影片段都忍不住想哭。”
“配乐是什么?”
“《面会菜》,很好听的!但是……是不是听起来也很悲伤,其实这首歌是为社会上被忽视的′边缘人′谱写的,即使最卑微的生命,她们也有情感,有尊严。”
“赵律师,这就是为什么做离婚律师这么难我还想坚持下去,我相信,即便是围困在灶火前最无足轻重,最被人不在乎的女人,她们也有自己该去过的人生。”
对方显然喜欢这首旋律,说了很多,赵客沉默,没有发表什么伟大见解。雨越下越大,后背浸润着雨水的冰凉冷气,其实赵客也没好到哪里,天气预报有雨,只是这段时间都没准过,他实在没想到雨会突然下得这么大。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滂沱雨声里夹杂着远处还在尖锐争执的吵闹声,近处素朴、迷离、略带沙哑的口哨声在茫茫白雾中飘荡。赵客手指按上屏幕,终于回复:
二姨,祝贺你。
李勤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掌心与他在被窝里十指相扣。“第一次看到你的网名,我以为你是个贪吃鬼,还奇怪那是什么好吃的,结果一搜发现并不是什么美食。”
赵客挑眉,言语里透出几分得意,“话都没聊几句就去搜我的网名,你老实说,是不是看我照片一早就有想法了。”说到这个李勤还真有点心虚,人往被窝里钻,含糊说:“不早了快睡吧。”“李一一你这个好色之徒!"赵客嗔笑。
“彼此彼此哦。"李勤也不怯。
“哼。“赵客脸皮厚,一点没觉得看脸是什么道德败坏的事,倒是现在自己脸肿变丑了,被人宠着小心脏都变脆弱,时不时得找点宽慰自己的甜言蜜语,故意对她道:“你还往我身上挤呢,看着我浑身的红疙瘩不难受啊,也不怕传染到你身上了。”
李勤白他一眼:“那我下去睡。”
“诶诶诶,李一一。“赵客咬牙赶紧拽住她把人按回怀里,气急败坏道:“你给我老实睡这!”
话说完,正对上李勤噙着坏笑偷乐的表情,接着捧起他长了许多红疹的脸,在他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还亲得下去啊。“赵客心里美的不行,自己照过镜子知道看起来有多触目惊心,非要别别扭扭地这么说。
李勤趴在他的身上,窗外雪花安静飘落,她靠得极近,能看清他的眼眸,自然也能看清周围的红肿,只是她依旧望着他认真道:“亲得下去。”说着,在他唇上又亲了下。
赵客呼吸一乱,压着她的后脑勺就想更深地吻回去,李勤点到为止地推开他,红着耳朵钻回被窝,“医院,别胡来。”赵客…”
不可思议瞪她,“一一,氛围都到这了!外面初雪这么美,不再来亲两囗?”
“不了,睡觉。”
赵客兴致刚上来,“一一,说实话,你还是介意那些红疹的吧。”“激将法不管用。“被窝里传来嗡嗡的声音。“亲一会亲一会,求你了。"赵客往下蠕动也赖皮地钻进了被窝,模糊的声音从燥热狭窄的被窝里传出来,“一一,想亲你,好想好想,你知道我现在这么丑肯定会自卑的,要是你不亲我,我会更自卑更难受,甚至失眠睡不好觉第二天过敏更严重,那你肯定会更担心我,恶性循环下去……唔模糊不清的声音消失,变为极浅极低的接吻声。濡湿水声,旖旎暖昧。
枯树的枝丫在玻璃窗外无声摇晃,医院的花园陷入一片混沌的白,鹅毛大雪静默地酝酿着一个崭新的清晨,仿佛所有生命的伤痛,都将在飘扬的雪花里得到彻底的涤荡。
翌日,赵客又输了一上午液,中午吃完饭,脸上的红疹终于没多少了。医生巡房的时候,根据检验报告,分析他的过敏原是新家装修的胶粘剂里含的苯系物,李勤怎么也没想到结束装修这么久了还会对赵客有影响,说什么者都不可能再让他回新家。
出院这天,赵客如丧考她,阴沉着脸哪有终于要离开他最讨厌的医院该有的喜悦。
“我是不会把你往新家送的。"坐上车,赵客抓着方向盘坚定说。李勤笑了下,没所谓道:“好啊。”
赵客惊讶,激动转身,“你愿意跟我回去住?那新房怎么办?”“再放放吧,过段时间找人检测下空气指标,还有那些胶你要是过敏,都得再换掉重装。”
赵客:“重装费用可不少。”
“不然呢?"李勤系上安全带抬头看他:“那不是你的家吗?光我一个人不过敏能住就够了?”
赵客一下子喜笑颜开,麻溜地系上安全带,“回家!”车嗖一声就开出去了。
“赵客!你给我开慢点!"李勤瞪大眼,慌的都抓住了斜旁的把手。“慢不了,一一,我们可是被打断太久了!”“什么打……“李勤还未问完,脸唰的一下绯红,忽然就想起了住院之前的片段,两人交颈缠绵,结束三个小时后从清晨醒来,原本该转身继续…“赵客!大早上你…你正经点!”
“神经,冷嗖嗖的隆冬早上,不搂着老婆在被窝里发疯腻歪才是不正经。”"*?-#...
李勤平生第一次涌起骂人的冲动。
很快,骂人的话被压在了她与赵客缠绵的亲吻里,窗外白雪皑皑,梧桐树被雪花覆盖了厚厚一层,偶尔西风吹过,雪花如飘洒的白绒毛一般轻轻飞扬。房间静悄悄的,暖气缓缓流动,地毯上早已扔了一地衣服,雪尼尔的提花窗帘后拥抱亲吻的人发红的手指狠狠抓着身后的白纱,身体发麻绵软彻底没了重心。
她好似陷在颠伏的热浪中,身上唯一的支点只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她只能死死拽着窗帘给湿软的身体寻找着力点,却让身前的人愈发激动,冲击猛烈,她也更凶地回吻,理智彻底消弭在了这个初雪的早晨。寒冬料峭,春梦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