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八十五
十月,秋收过后,荒原植被一片枯黄,北方深林进入雨季,浙淅沥沥的冷雨,白雾弥漫在海面和林间,湿漉漉的冷空气骤然覆盖整个大地。黎明时,营房里还一片寂静,凯撒便已经练了一个小时的剑。他从校场回来,换下了便服,冷水擦身,打算穿上精致且文绉绉的袍服。现在不是骑士了,按照礼制,没必要天天穿着盔甲,骑着马匹四处跑。身为一个男爵,更多的时间花在完成各种礼仪上。今天是祷告的日子,他走到衣箱子旁边,按照原本的顺序,拿起一身厚度正适合这个季节的深灰色麂皮外袍换上。
换上紧身的长裤和长靴。
又走到首饰箱面前,按照搭顺序,胸口别上各种功勋章,在只有婚戒的手上再戴一些家徽戒和私人图章戒。
随后,一条银制环扣狭窄的勒着他的腰,腰带上悬挂着一枚伯爵赐的匕首,刀套上镶嵌各种宝石。
差不多到营房里的早餐时间,他从卧房走了出去。在港口营房二层中央,有一个长桌餐室,这里一共有七个座位。上位属于凯撒,其次两边的第一个座位属于骑士高尔特和兰尼斯。两边的第二个位置,分别属于侍从乔治和治安官塔尼。最末的两个位置,属于名叫奥明斯和洛隆的骑兵。座位是按照身份地位来排的。
这两位已经有骑士头衔,所以比其他四个人的座次要高。高尔特和兰尼斯从前在斯索纳手下干活,现在都已经三四十岁。对于伯爵身边的侍从来说,这个年龄才混成骑士,已经是一种要荣退的表现。
等城镇各地的秩序平和,不差人手了,凯撒就要给这两人赐封地和佃农,让他们去守备庄园。
他们两人座次靠前,并没有什么实际影响力。而乔治和塔尼,都是跟着凯撒从庄园出来的亲信。乔治的正式头衔是侍从,干的却不是那种鞍前马后的活儿。乔治负责替凯撒处理繁杂的公务,记录事项。监督各种城建进度,巡查港口税务和城内的防务,还要处理各种与其他镇有关系的事情。
塔尼虽然名为治安官,但实际上现在的主要工作,是带着士兵四处跑。他负责城内的治安,城墙的巡逻,还兼公务运输和送信的任务,还要负责收税,稽查犯罪,手下有上百个士兵。
他们的手中有实际上的权利,年轻有为,日后只需要被凯撒推荐去伯爵那里比武,就能获得骑士头衔。
凯撒已经向伯爵替乔治提名了,今年冬季的比武大会,乔治就要去昂科城参与,还得在骑士团里混几个月,明年回来就是骑士了。以塔尼的个人水平,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训练,取得骑士头衔也有很大希望。而末席的两个骑兵,奥斯明和洛隆。
奥斯明今年二十五岁,也是从村子里跟出来的最早的骑兵之一,只不过他的家里只是普通自耕农。
从凯撒父亲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士兵了。原本是一个老兵油子,跟着凯撒的这一两年。重复的刻苦训练,与野兽搏斗,经历寒冷,一点点学习战斗技法,真实的战争,他从各个方面都遭受到了深刻的洗礼。见过了世面,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于是变得十分稳重了。后一个,则是本地莱尼亚人,是凯撒来到港口后,从壮丁中招募的。这人之前因为体格子好,被起义军关在港口奴役当力工。不止是他,起义军还奴役了二三十个劳力。后来拉沃森男爵占领了港口,为了显示出正义之师的样子。拉沃森男爵在老雷诺的建议下,把洛隆他们这些奴役给放了。凯撒来这里之后,这洛隆就带着这些壮丁来征兵换口饭吃。看在洛隆对本地的莱尼亚人有些影响力,凯撒便将他拎出来,安排他成为一个骑兵,给他好的待遇,以示安抚。
奥斯明和洛隆两个人,负责带人在城外的大范围领地,各庄园巡逻,负责远途运输。
凯撒来到餐室时,其他六人已经到了,板正的站在旁边,等他的示意才坐下。
他们七人的早餐,内容十分简单,但肉蛋奶蔬菜齐全。凯撒坐下后,面前的盘子里有一块白面包,一块烤鸡肉,一块奶酪,还有一碗蔬菜汤,以及椴树茶。
其他人的面前也是这个菜色。
简单的餐前祷告后,他们开始动餐刀,动静十分安静的吃了几口,凯撒就开始例行公事,向他们询问各自的工作进度。乔治说港口事务一切正常,海岸一切正常,昨天晚上他那里收到了雷诺男爵的信,问他们有没有收到伯爵的宴会邀请,要不要一同前往。这里的伯爵,指的是已经在康斯坦郡沙尔乌兹城安家的厄斯洛.埃弗克。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
乔治又道:“伯爵确实派人来邀请大人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了,大人准备去吗?”
“去。”
凯撒点头说道,他并不打算因为这小伯爵只是他父亲的傀儡就不做样子了。乔治点头,答道:“礼物夫人已经准备好送过来了。”日程确定好,凯撒又开始向询问塔尼城内的防务,城镇仓库和粮仓的守备怎么安排的。
向奥斯明和洛隆查问城外的事项,例如详细的地图测绘进度,听说某个农耕庄园附近有很多野兽出没,有没有去清剿。高尔特和兰尼斯目前还是当门面的近卫骑士,随身跟着凯撒当保安。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他四个人都被问的满头冒汗。每次他们办事稍有纰漏或携带,一定逃不过被察觉,每次都是当即被点出来。
无论是有懈怠还是失误,都明晃晃的,藏不了一点。然而,即便是办不好事,男爵也不会有任何的情绪。不怒骂,不说教,却比这还要让人难办。
就例如塔尼,一开始做治安官时,他还得意洋洋,直到真的遇到了一场商人间的小纠纷。
那两个商人资产不小,城府深厚,都对着年轻的治安官吱哇乱叫,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又各有各的恶处。
而塔尼面对这样的情况,有些招架不住,内心十分犹豫,先倒了为官的威严。
他先去找了法农做帮忙参谋。
而法农脑子灵活,表示爱莫能助,这不在他的职权范围。要是官司理清楚了,在律法里找到了罪名,他这里才能按照教义来定罚。塔尼拿不定主意,怕办砸了事,开了坏的先河。可到了凯撒面前,凯撒却没有撤他的职位。而是叫塔尼将自己能做的做到底,把事情真实的始末经过了解清楚。了解的足够清楚,就不会不知道怎么判断了。于是,想卸任的塔尼不仅没有被撸掉治安官的位置,反而还得继续处理这件纠纷。
塔尼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想了想男爵的话,把自己能做的做到底,那不就是将治安官的权利利用到极致吗?
于是,塔尼也不推卸了,狠下心去查,足足花了两天时间,一天到晚的饭也不吃了,反复盘问了一二十个人。
他仔细的审问了与这两个商人有关的所有工人,家人,客人,去纠纷发生的地方,找邻居盘问。
经过反复的审问,塔尼找到了其中一人的证词有一段的时间对不上。这才抓住其中一个商人的谎言,顺着这个线头,理清了这门官司,给这两个商人各自定了律法上的罪名。
最后,法农才按照教义,罚这两个不守诚信,偷斤少两还互相陷害的商人鞭刑十五。
此后,塔尼才明白,遇到这样的事情,应该有更多的耐心,也不能怕麻烦,既然有了权力,那就得大胆的用,才能对得起肩上的责任。就此事,他们也意识到,男爵对待下属的心态并不是纯粹的用,而是塑造。这比直接把他们当工具更令人难以轻易的放下责任心,理所当然的懈怠。吃过了早餐,凯撒便带着两个骑士,表演形式的骑着马,走主道前往城内的临时教堂。
大多数本地居民和外来商人对男爵都抱有很高的好奇心。在他们的视角里,这男爵过分低调,无论是喜好还是行程,都没有一丝消息传出来,可供人打听。
这些商人,一少部分实力雄厚的,在购置大量的土地或大范围租地时见过男爵夫人。
也经常见到治安官和骑士们。
但他们全都没有跟男爵说上话。
这商人之间,都有自己的小谋算,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且都对如今埃因威顿的商业模式有微词。
这里是个很好的港口城市,在海港,有河道,天然有航运优势。又是新建的城镇,照说是最适合他们拓展生意,甚至是在建城之初就垄断一个行业,未来一定是盆满钵满的。
但是,现在这里的市场又十分特殊。
大部分对民众影响深的生意都被男爵夫人的代理商人牢牢的把控,还控制的很牢固。
无论是质量,价格,还是数量,都兜了中等线。其他商人要是想干与直营行业同样的生意,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提高质量,把商品的质量往基准线上发展,靠这份努力谋取自己的利润。
要么,就是本分一点。
老老实实的按照直营商品的标准来做,价格也按照这个标准来定。多少也能分一口肉,因为地缘优势,生存倒是没问题,也能有赚头。只不过,利润没他们当初设想的那么多。
一部分商人觉得,凭什么是莱蒂伦一家子?男爵夫人信任他们,男爵总不一定全然信任吧?这些商人也知道,男爵夫人那里,他们胳膊拗不过大腿,但说不定男爵这里可以呢?
于是,这些商人看男爵平时固定的行程就是祷告,所以每个祷告日都不落下,天天都来教堂守着。
为了迎合男爵的虔诚,他们还拖家带口的,往教堂捐善款,争取更好的座位,好跟男爵说上话,自荐自己的本事。
有的时候,男爵也能象征性的与平民和商人们搭两句话。已经搭过话的商人,第二次再来男爵面前加深印象,却发现男爵似乎又把他们给忘了。
屡战屡败的商人们,也只好歇了这个心思。今天,凯撒在教堂里做完了祷告,见身边想靠上来的商人渐渐少了,不由觉得好笑。
祷告之后,他与法农私下谈论了一会儿本地莱尼亚人改信新教的情况,以及最近城里的各种小官司。
法农只表示,他们这里的莱尼亚人对改信新教并不很抵抗。他现在每天早上主持完祷告,就要去教那些莱尼亚士兵的孩子们读经书。教堂每天总还要接诊几个不小心受伤的莱尼亚工人,给他们治治伤病,教他们认药草,挖药草吃。
法农想,为了传教,他和其他修士真是什么活儿都干,难道还不能拿捏这些莱尼亚人吗?
“最近的官司,塔尼处理的也越来越好了,我想,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做治安官,我这里当然也没有什么难做的。”
凯撒了解了情况,又带着两个骑士前往正在施工的堡垒。一行人骑马走进了堡垒中央,被建筑围起来的四亩的空地。空地上,建了一排排临时长屋,四处都堆着木材,石砖,石块,瓦片,石板,麻绳,还有一袋袋的泥料,还能看到没干的砂浆。长屋是设计师洛斯奇和建筑工人们的住所。其中最宽敞的一座,是洛斯奇的办公室。
凯撒和骑士轻车熟路的走进去,洛斯奇已经在书桌前面,对着一个个事项打钩了。
眼下十月份,堡垒已经建完了第二层,以及第三层的一半。再过半个月,就可以开始封顶盖瓦,装潢内部。再过一两个月,这座堡垒的主体建筑就能开始入住了。凯撒对堡垒的施工进度颇为上心,每天都抽时间过来,让这里的工人,小管事们,都不敢懈怠办事。
而斯洛奇这个设计师却一点不慌不忙,该怎么办还怎么办。男爵虽然嘴上不说,脸上却总一副十分盼望的模样。斯洛奇知道,他是想这堡垒快点修好,好把夫人请过来安顿。但是,斯洛奇十分有原则,即便是男爵现在就急得转圈,他也得按部就班的干活,保质保量。
否则,怎么让男爵夫人给他开那么高的薪水?凯撒能够清楚的觉察到洛斯奇心里怎么想,他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例行监工完毕,快中午时,凯撒和骑士十分低调的去城内查看了沟渠,防火瞭望塔建设的进度,偶尔还会去正在修的大仓库看看。他们通常从来不会打招呼,图纸一开,一切正在施工的地方,指哪去哪。要的效果,就是突如其来。
中午午餐时,他们才回到营房。
下午,凯撒通常不会出门,要处理上午乔治筛过一遍的各色事务。偶尔,还得见一见从埃因威顿路过,以及专程过来看看的其他男爵,还有他们的属官。
就例如盎尼多的治安官。
埃因威顿以南,河对岸的邻居,德西索郡北部有一个镇,名叫盎尼多。盎尼多这一边的海滩很浅,岸边礁石多,还有海崖,冬天海岸还上冻,没有可以走大船的深水良港。
但是,这地方的渔业十分发达,陡峭的礁石上,有各种海鲜贝类,甚至不远的海里还能捞到几磅重的虾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