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1)

侯门 希昀 1707 字 8个月前

第40章第40章

登闻鼓一响,按律都察院接案,并同时禀报圣上。7此时此刻,皇帝正在文昭殿视朝,内阁阁老与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陪侍在侧,各部紧要的折子皆在此处合议办理,若商议妥当,内阁与司礼监相继用印,折子立时便能发往六部执行,大大提高政务效率。先帝朝时,视朝几近废弛,平日大臣见不着皇帝,至当今圣上,一月之中最多缺席几日,大多时候必会临朝,称得上勤勉政事。趁着喝茶的空档,小内使入内禀报了登闻鼓鸣冤之事。文昭殿内倏忽静了下来。

几位阁老闻言,皆神色微变。

“衍圣公宅边上的陈家少夫人?"王阁老问。小内使点了点头,目光悄悄往裴越身上一掠,补充道,“便是裴阁老府上的大小姐…”

大家皆是一惊。

皇帝歪在圈椅里,缓缓睁开了微阖的眼,眸光转深,“状告她公爹陈泉偷卖兵器?”

“是,说是五千两银票,换取三十副长刀配弩机。”三十副?

这不正与琼华岛一案刺客所配兵刃数目相吻合么。王显等几位阁老脸色顿时铁青,纷纷合上手中奏折,一时无心再议。便是裴越脸色也略微有些难看,缓缓起身来到殿中,朝上首皇帝一拜,“陛下,陈泉乃臣府上姻亲,依律,臣当避嫌,若真牵扯琼华岛一案,还请陛下令择人选主审此案。”

皇帝听了这话,那张脸不复平淡,慢慢坐直了身,手中折子往身侧刘珍怀里一丢,喝了一声,

“真有意思,眼见朕点了你为主审,转眼就送来这么一桩案子,硬生生将你撇开,可见这幕后之人,深谙朝廷律法嘛!”这是怀疑有人暗中作梗。

王显等余下三人也纷纷起身,垂首不语。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刘珍见侍奉的茶水已温,小心翼翼往前一送,皇帝啪的一声将之拍开,斜睨着王显,“王爱卿,有这个规矩吗?”

这个规矩朝野皆知,皇帝明知故问,意图已是十分明显。王显捋起胡须寻思片刻,答道,“陛下,律法确有此规定,只是今日这首告之人便是东亭他长姐,行的是大义灭亲之举,如此一来,便不存在包庇、避嫌之说。"<1“言之有理。”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群臣,“朕哪,最讨厌有人钻律法的空子,自以为能牵着朕的鼻子走,他拿朕当什么了?朕偏不如他的意!”“裴卿,你放心,朕会给都察院下一道特旨,让你名正言顺审理此案。”“臣遵旨。”

从文昭殿出来,裴越径直抵达都察院。

得知此案很可能与琼华岛案情有关,都察院首座谢礼亲自接待了裴依岚,问明事情经过,并同时遣人去逮捕陈泉。

三司会审的主审堂就设在都察院东厅,谢礼盘问之时,裴越就坐在隔壁文书房旁听。

这里大理寺少卿带着几位文官正在查阅资料。裴越问他,“你不是从军器监将账目取来了吗?那军器监的账目与各衙门领取账目核对得如何了?”

大理寺少卿匆忙从一堆文书里抬眸,“正在核对,着实找到了几处错误,譬如军器监上报写三十五副弩机,可东城兵马司衙门这里只造册了三十三副,少了两副,现如今还不知是哪儿出的错,不过既然这登闻鼓已敲响,估摸着军器监出错的可能性更大。”

裴越语气淡漠道,“我不要推测,我要实证。”“是是是,下官这就继续核对,定在午时前核对完毕。”裴越身兼数职,事务繁忙,人刚到都察院,内阁那边的属官便捧着待批的折子追了过来,户部亦有诸多紧急文书亟待签发。年关将近,各地都等着银子用度,不能因查案而耽误了国家政务,他便寻了处安静角落,埋头批阅文书。仅仅两刻钟后,陈泉被带回了都察院。

裴越虽有皇帝口谕,却心存顾虑,没做主审,将主审的位置让给了金都御史巢遇,他和大理寺少卿柳如明陪坐两侧。陈泉经太医诊治,服了几粒护心丹,此刻心口疼痛稍缓。他一见裴越在场,几次三番欲张口哀求,泪眼婆娑,裴越却未予理睬,只继续翻阅手中奏折,专心旁听。

直到陈泉将萧镇咬出来,方抬眸看了他一眼。巢遇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是萧镇逼你偷拿的兵刃?”陈泉颔首,“是.…是他指使一个名叫周晋的晋商来找我,非要我弄出三十副长刀和弩机。我哪敢啊?这是杀头的大罪!起初我不肯答应,后来那周晋便拿出了萧侯的印信给我瞧,只道若我不从,便要取我阖家性命,我想着,萧侯是恒王殿下的岳丈,恒王圣眷正浓,我……我哪里得罪得起啊!”他哭天抢地,“我只能听他的,想方设法,不着痕迹地把兵刃匀出来。”“如何匀出来的?"巢遇边审,身旁两位书吏当场记录口供。“从冬月二十五日起,每一份出货记录,我都或多或少多报一些,有的经手人未曾细看便签字画押,有的则从报废名额里挤占,林林总总至初一日夜,便弄出三十副长刀并弩机出来。”

“都交给了谁,何时何地何人接手?"巢遇继续追问。“军器监每日都有些报废的铁器需运出,城中有铁铺会来收购。初一夜里,大约亥时初刻,周晋的人扮作铁铺匠师,推着板车在军器监外等候,那夜我亲自经办,将三十副兵刃藏于废铁之中,交给了他们。”这时大理少卿柳如明插问一句,“既是被逼迫,为何又收下了五千两银票?这倒像是银货两讫,不见胁迫之意。”陈泉倒是不慌,解释道,“说是给我的辛苦费,往后没准还要寻我,我哪里敢接,推揉着不要,对方便道,接了银子,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用担心我出卖他们,若是不收,就要我掂量后果了。”这话十分在理。

两位官员均无法反驳。

“银票何在?”

“三千两用来偿还我儿媳的嫁妆,余下的给了内子..我自个儿只留了五百两。”

这时巢遇侧身告诉裴越,“那三千两银票,首告之人裴大小姐方才已呈交上来,下官看过,是晋西钱庄的银票。下官已遣人去晋西钱庄查找存根,此外,已安排人手去追捕周晋,不过方才传回消息,情况不妙,人犯很可能已经出京了。”

又盘问了几处细节,均与账目核对无误,可见裴依岚状告之事属实。巢遇吩咐侍卫将陈泉带下堂去,将主位让与裴越,与柳如明一同向他请示,“接下来此案该如何审理?”

裴越漫不经心翻阅着折子,反问道,“方才陈泉攀咬了萧镇,依律当如何?”

巢遇面色凝重道,“理当传唤萧镇到场问话!”“不可!"大理少卿柳如明惊道,“陈泉直接与周晋接治,并无实证表明萧侯参与其中,不排除胡乱攀咬的可能,咱们当谨慎处理。”巢遇经手过行宫被盗一案,对萧家参与其中不是没有怀疑。“我倒是觉得此事属实的可能性极大,否则给陈泉十个胆量,也不敢攀咬萧镇。”

一侧陪审的御史插了一句,

“三位大人,是下官带着人去西便门截回的陈泉,我等赶到时,目睹一蒙面黑衣人从陈泉车厢里逃离,看似有杀人灭口之嫌,幸在咱们去的及时,叫他没得手。"<1

“还有这事?"巢遇道,“定是幕后主使见裴大小姐敲了登闻鼓,唯恐事情败露,急忙灭口。”

柳如明负手道,“即便如此,也不证明就是萧侯所为。”他忧心忡忡道,“巢大人,非是下官畏难,实在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宜轻易牵扯萧侯。前日我去禁卫军中查问案情,你猜怎么着,一个个跟大爷似的,好像我盘问便是怀疑他们,张口闭口推说不知,甚至以妨碍军务为由,将我赶了出来,而这位萧侯更是武将里的头头,没有实证的情形下惊动他,后果难料,他背后站着的,可不仅是恒王,还有三千营的数万将士。”这时,主位上的裴越忽然抬起脸,冲他笑笑,“柳大人,本辅可是叫你去捉拿他?”

“不是。”

“既不是捉拿,没证据又如何?”

柳如明惊诧道,“不是您教我的吗,办案须谨慎,莫要打草惊蛇,定要拿到铁证,方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叫其无从抵赖么?”裴越握着一手折子轻轻在案上敲打,看着他,清隽眉眼闪烁着锋锐般的亮彩,

“但我还教过你,凡事不能墨守成规,不能一概而论,若是对方老辣难缠,有时正需要敲山震虎!”

言毕,他神色一敛,取过案头一枚令签,掷于地上,语气果决不容置疑,“柳大人,你亲自拿着三法司的驾帖,前往萧家传人,本辅要亲审萧镇。1”柳如明闻言,惊得后退一步,险些撞上墙根,这一去,便是彻底开罪了萧家,连带恒王那边也得罪狠了,心想裴越行事从来求稳,今日怎的这般急躁。可惜职责所在,容不得他退却,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那根签,朝裴越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少顷,文书拟好驾帖,裴越签字盖戳,交给柳如明,柳如明看着那张驾帖有如看着夺命符,心情苦涩地离开了公堂。裴越继续批阅折子。

巢遇这厢上前,主动为他斟了一盏热茶,

“大人,虽说按律传唤萧镇问话并无不可,但也仅限于核对陈泉供词真伪。以下官揣测,萧镇定然矢口否认,非但如此,保不齐明日便要上本参奏,到陛下面前喊冤。届时恒王若再插手,我等查案恐更是举步维艰。”裴越正专注于手中奏折,冷玉般的面庞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淡淡道,“那要看是谁审!"<1

巢遇闻言一怔,望着眼前这位无往不利的年轻阁老,想起他在江南的丰功伟绩,缓缓直起了腰身。

也对,要看是谁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