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 1)

第23章第二十三章

罗雁先到的是周维方的修车部。

这条路她往常都是到学校去的,习惯性地蹬过头,看到锁着的校门才反应过来,哼哧哼哧往回骑。

周维方正在跟人说话,看到她先暂停,问道:“车坏了?”罗雁心想车要是坏了我才不来你这儿,说:“我妈包了饺子。”周维方:“婶够客气的。”

又道:“饭盒在桌上,你帮我倒进去一下。”他正有客人在,罗雁也不在乎这点举手之劳,只是不知道为何觉得周维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看眼站在他对面的人一一满头白发,身型佝偻,但穿得很体面,像是什么文质彬彬的老教授。

对方恰好也在看她:“这孩子我看着有点眼熟。”周维方提示:“罗卜他妹妹。”

又看罗雁那双茫然然的大眼睛,补充一句:“吴医生。”原来如此,罗雁忽略周维方奇奇怪怪的表情,问候道:“您好。”吴进生在丰收胡同其实只住过一阵,见过的多数是那些调皮捣蛋上蹿下跳的小朋友们,对罗雁其实几乎毫无印象,不过还是摸着拐杖:“怪不得我觉得见过。”

老人家对年轻人态度和煦,又不免多加几句诸如“多大年纪啦"之类的话。罗雁一五一十的回答,表情不见不耐烦,手却不自觉地搭在腕间。周维方看出来了。

虽然当年的事没有对错之分,但他下意识认为罗雁在这儿应该会不自在,解围道:“是不是还有事?”

罗雁:“嗯,还要去我哥厂里。”

周维方:“快去吧,路上小心。”

罗雁总觉得他是迫不及待赶自己走,好像在吴医生面前她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她有心要说什么,又觉得现在不是合适的时间,不轻不重地哼一声。小朋友们眉眼间较劲,老人家看得一清二楚。等人走,吴进生道:“跟女孩子要好好说话,看看你这硬脾气。”周维方:“人家都说我现在脾气好得很。”吴进生:“人家是谁?包括这小孩吗?”

又嘀咕:“不对不对,我好像真在哪儿见过她。”周维方不以为然:“都说是罗卜妹妹,您肯定见过。”吴进生:“不是不是,跟罗鸿没关系,在哪儿来着。”人老记性差,他越要想越记不起来,一个劲“哎呀哎呀"来着。周维方也没当回事,正好有客人来。

他把椅子挪过来:“您坐着好好想,我修个车。”吴进生年近七十,一天天的闲不住。

他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平反后跟谁都不太来往,喜欢在街上瞎溜达,刚刚他也是正好经过,摆摆手:“你忙你忙,我再走走。”周维方知道他的习惯:“行,您慢点。”

转而问客人:“哪坏了?”

吴进生往外慢慢走。

他的腿上年纪渐渐不中用,下放的时候还落下点小毛病,半天功夫也没走出几步远。

罗雁从自行车厂回家还是得经过修车部,看见老人家颤颤悠悠的,想想还是停下来:“吴医生上哪?我给您捎一段。”刹车声滋哇乱叫,吴进生:“不用不用,我就爱自己走走。”罗雁就是问问,也没强求:“那您慢点,我先回家了。”吴进生:“好,你也慢啊。”

罗雁清脆应一声,才要出发,又被叫住。

吴进生:“我想起来了,你是爬墙那孩子。”罗雁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记得,自己笑:“可惜没爬上去。”可不,在墙边借半天力,愣是扒拉不上去。吴进生:“我当时就一直在想你是哪家的,想不到是罗鸿的妹妹。”又感慨:“你们都是好孩子啊。”

罗雁其实觉得自己没那么好,当年深夜里去送东西更多为心中那一点不安。但她更不认为自己坏,对着老人家:“您也是好人。”好不好的,都没有意义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放眼望去真是如风云飘散。吴进生:“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你现在是上班还是……”一老一少站在路边说会话才散开。

罗雁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刘银凤两口子边吃饭边张望,看到女儿问:"怎么去这么久。”

罗雁:“遇到熟人,聊了几句。”

刘银凤也不多打听,心思还是放在丈夫身上,只说:“雁雁,明天要是让你去白家庄买鸡,你能行吗?”

丈夫的伤口还没怎么愈合,上厕所之类的得有人搭把手。放女儿在家,总归是不方便的。

说实话,罗雁还真没一个人去过白家庄,老京市人管那都叫城外了。但她二十的人,好手好脚的,有什么事办不成,说:“当然可以。”刘银凤:“我本来是打算让你秀娟阿姨领你去的。”罗雁头摇得厉害:“还是我自己吧。”

就知道她是这样,刘银凤传授着选鸡的技巧:“你得看毛色,那红的……事无巨细,搞得罗雁的梦里都有一百只鸡在乱叫。她一早起来还觉得听见了,不停地捏着耳朵。罗鸿见状,问:“耳朵生虫子了?”

罗雁反问:“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她都没听见声音。

罗鸿:“十二点多,你睡得都打呼了。”

瞎说,罗雁捏着拳头挥舞:“我从来不打呼。”罗鸿理所当然:“你都睡着了能知道吗?”罗雁一时半会还真没办法反驳,只能气鼓鼓地瞪着眼。罗鸿笑得更开朗,光看表情谁能知道他吃的不是珍馐美味而是咸菜。罗雁就把桌子底下踩哥哥的脚,一口把粥喝完:“走了。”白家庄的市集开得早结束得也早,过去还得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刘银凤给女儿拿钱,最后再叮嘱一遍:“慢着点,挑好的啊。”罗雁把钱小心揣好,推上自行车往外走,结果转过影壁发现暂时不出去。院门口停着辆三轮车,车上麻布袋子高高地摞着,几乎要把轮胎给压扁。李建红和周家姐妹刚装完货,左右跑着给它们绑上绳子。三个人正商量着怎么弄,看到罗雁出来说:“雁子你等会,我们马上好。”罗雁:“我不急,你们这要不要搭把手?”李建红:“我们仨就行。”

罗雁:“成。不过你们这是?”

虽然说挣钱不丢人,但这年头摆摊也不是件光荣的事情。李建红尴尬道:“进了点衣服卖。”

哦,怪不得这阵子老看她们三个凑一块说话。罗雁恍然大悟:“那祝你们生意兴隆!”

李建红:“借你吉言。”

又补一句:“就在三贝勒府,有空过来转转。”罗雁先把这件事记下,等她们走继续出发。她去的时候一身轻,回来的时候满身沉,哼哧哼哧得快使不上劲,在路边停下来买牙西瓜吃解解渴。卖西瓜的大嫂给她的样子,好心提醒:"市里不让随便卖活的。”罗雁的车左右各绑着一个竹筐,按她妈的安排装着六只鸡,手笔大得确实不像是自家吃的。

她道:“不卖,帮人带的。”

大嫂:“我说呢,哪有人傻得往纠察队枪口撞的。”罗雁附和一句,把吃完的瓜皮扔进竹筐里,从水壶里倒点水把手稍微洗洗,接着赶路。

日头正盛,晒得她头昏眼花的,到家的时候赶紧把风扇打开。刘银凤先给鸡喂上水和米,挨个看看成色怎么样,才说:“挑得不错。”其实她心里觉得不太好,但也知道孩子没去过几次集市,哪分得清楚好和坏。

罗雁倒没怀疑,毕竟她可是一只一只精挑细选的,现在身上还一股子鸡毛味。

她自己闻着受不了,腾一下站起来:“我去澡堂。”刘银凤:“还没吃饭呢。”

罗雁:“我在集市上吃了烧饼。”

没饿着就行,刘银凤不再多话,蹲下来跟几只鸡大眼瞪小眼。罗雁抱着脸盆,拎着衣服出门,没走几步遇见了吴大娘。吴大娘:“雁子考上大学没有?”

听这语气,跟盼着人家考不上似的。

罗雁是有点不舒服,但她又不擅长吵架,只淡淡道:“还没出成绩。”吴大娘:“不能吧,我听说人家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什么意思啊,罗雁好几个词在嘴巴里滚了一圈,没想好用哪个,暗恨自己不争气。

好在下一秒,有人替她发言:“我看您是年纪大耳朵不好使,听错了。”这话说得解气,不过罗雁也没多高兴,毕竞一回头看到的就是周维方。只是一码归一码,她还是笑一笑表示感谢。人家大度,周维方更是不自在,搜肠刮肚想着待会怎么跟她说。吴大娘是谁来就针对谁:“三方回来啦,店不开了?"<1这人,一张嘴能把全胡同得罪个遍。

周维方都懒得跟她说话,只道:“对,被你咒的开不下。”怎么能叫咒,吴大娘撇撇嘴,又想到他不好惹的脾气,到底甩甩手走了。罗雁也想走,可惜被周维方给拦住。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引得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天爷啊,罗雁可不想成为别人的新闻。

她道:“有事吗?”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周维方:“早上吴医生来过我店里。”

老爷子隔三差五就路过,看到店里没人会停下来说说话。周维方本来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听到提起罗雁的名字才有反应,然后脸色渐渐不好看一-无他,没想到人家背地里其实在乐于助人。这事闹的,一早上他心里都犯嘀咕,忙活完想着去看看他姐第一天摆摊怎么样,结果刚路过胡同,一眼就瞧见罗雁。罗雁不知道是赶巧,还以为他专门来道歉,说:“哦。”噎得周维方进退不能,硬着头皮:“他跟我说,你给他送过吃的。”罗雁:“嗯。”

人家再是冷脸,周维方也得往上贴:“我不知道,不好意思。”论错,他其实也没多少。

毕竟从自己知道的部分来做判断,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已经过去那么久。

罗雁:“没事,你也说了你不知道。”

周维方好像找回一点底气:“你应该叫我去的,爬墙这种事我擅长。”他何止擅长爬墙,在闯祸上更有一手。

罗雁看他的眼神满满的不信任,心想可拉倒吧。周维方读懂了:“我也没那么不靠谱。”

罗雁只是哈一声。

周维方还在试图解释:“起码我还知错就改,上回你要说我肯定马上跟你道歉。”

意思是这事还得怪我?罗雁都不想跟他讲话,草草:“现在道完了,再见。”

周维方闪身又挡在她前面:“不行,我觉得你还是生气。”这太阳晒的,本来就烦人。

罗雁:“我没有生气。”

语气越是平淡,周维方就越是不安:“你说,怎么才可以原谅我,我照做。”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也能伸。

罗雁最不喜欢跟人争来争去,敷衍道:“你现在让我过去就行。”周维方语塞,侧身让出路不吭声。

罗雁松口气,结果发现他居然跟上来。

她两道眉都快拧成一股,蹬蹬蹬越往前面跑。周维方既不能跟着她进女浴室,在外面等着也不合适。他拿不出个好主意,索性先去他姐那。

周家姐妹第一天摆摊,没甚么做生意的经验,吆喝都是大着胆子来。李建红比她俩强不到哪儿去,三个人没做成一个单子。周维方一来就看她们仨垂头丧气的,说:“怎么了这是?”周玉瑶:“没开张。”

周维方心想再正常不过,有谁是一上来就挣得盆满钵满的。他道:“慢慢来,不着急。”

钱都搭进去了,怎么可能不着急。

周玉瑶感觉嘴里都在长燎泡,跳过这个话题:“你怎么来了?”周维方:“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周玉瑶知道他店里生意不错,说:“不用,你忙你的。“周维方故意开玩笑:“怎么,怕晚上管我饭吃?”从小就没个正形,周玉瑶白他一限:“我们这儿都人满为患了。”周维方:“那我去转转,帮你们看看敌情。”这个摆摊点是刚开的,他还是第一次来,转一圈就知道大家基本是同一家拿的货。

他回来报告情况,问:“二茬子没有些别的款吗?”周玉瑶:“有是有,但这些卖得最好。”

“卖得好不代表你们能卖出去,"周维方手一指,“光这件衬衫我就看见八个人在卖,从十二到十八块的都有。”

周玉瑛难得插句话:“那我们也卖十二?”关键不是卖低价,周玉瑶比妹妹机灵些,说:“我们得挑点别的款才行。”李建红也听懂了,但是为难道:“我们不一定能挑中别人想要的。”喜欢是一回事,卖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周维方更不懂衣服,说:“叫我去挑,我也不行。”他一摊手,十足十的痞子样。

周玉瑶想夸他一句都不知道从何开始,无奈道:“正经点。”周维方寻思自己挺正经的,凑到大姐边上:“我有个事问问你。”神神秘秘的,周玉瑶:“什么事?”

周维方:“我要是因为什么事不理你,后来又发现是误会,要怎么办?”人嘛,哪有不爱听这些的。

周玉瑶来劲:“哪家的姑娘?”

周维方:“这不重要,你就跟我说该怎么办。”都忘了否认说不是姑娘。

周玉瑶:“好好赔礼道歉,别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周维方心想刚刚自己也挺正经的:“道完歉没用呢?”周玉瑶:“那就证明你不诚心。”

周维方着急辩解:“我可太诚心了,说完她压根不带搭理的。”这一说好像是挺难的,周玉瑶:“问问你二姐。”二姐?周维方更不觉得能给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但来都来了,死马当成活马医,把问题又重复一遍。

周玉瑛想了想:“这女孩原来跟你是什么关系?”原来?周维方谨慎道:“算是朋友吧。”

他说完也觉得很勉强,毕竞从小跟罗雁确实八字不合。周玉瑛平常不爱说话,静得像姐姐的影子。但她对各种情绪其实感知得很敏锐:“那就不是。”周维方听着有点刺挠,没吭声。

周玉瑛接着分析:“那可能不是不想搭理你,是没必要。反正你们连朋友都不算,有这一茬更不会做朋友。”

周维方发誓,这是他回城半年后听到他二姐说过最多的一次话,每个字还精准地扎在他的肺腑上。

他道:“我也没说要跟她做朋友,就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说开尴尬。”

周玉瑛:“她也尴尬吗?”

很好,现在周维方知道他二姐平时为什么不说话了。他回忆一下和罗雁的几次碰面:“不会。”周玉瑛:“那不就得了,既不影响你们相处,又不耽误后续发展,为什么非要和好?”

周维方被问住,破罐子破摔:“成,我还不求着她了。”把他说得还来气,周玉瑶示意妹妹收敛点。周玉瑛立刻抿紧嘴,好像刚刚那些话不是她说的。周维方对他二姐也是刮目相看,心想难道女人都有两幅面孔?他反正是琢磨不清,看着日头:“我去买冰棍。”弟弟的后背像是冒着火光,周玉瑶有些迷糊:“气成这样?”周玉瑛:“如果有一件事你觉得很重要,可别人觉得压根无所谓,你也会生气的。”

周玉瑶想想是挺生气的,啧一声:“但你也说得婉转些,咱俩就这一个兄弟了。”

周玉瑛:“下次我注意。”

哪来的下次,周玉瑶无奈摇摇头,不过也好奇起来究竟是哪家的姑娘。很凑巧的,那位她不知道的姑娘,此刻就站在摊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