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二十五章
好事传千里,在父母的不懈努力下,罗雁第二天出门,遇到的街坊四邻都要问她两句诸如"什么时候开学”和"上哪个学校啊"之类的话。不管是否真的关心,罗雁都照常回答,只是走得远了松口气。她今天没骑车,慢悠悠晃到电影院还早得很,没想到人家比她来得更早。王同光穿着件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还戴着副金丝眼镜。
他也不知站了多久,晒得额头都沁出一层汗。罗雁挥挥手打招呼:“我还以为我最早。”王同光已经在这儿转半个点,兴许是太阳晒的口干舌燥,咽了咽才说:“我在家没事做,就早点出门。”
罗雁往他身后一看,问:“宗明没跟你一起?”王同光早上去喊过,几乎是被打出来的:“他起得晚,待会来。”少一个人,罗雁总觉得有些尴尬。她不知说什么,两只手无意识地叠来绕去。
王同光刚刚在这儿演练许久,有好几个备用的话题。他道:“我昨天都忘了问你的成绩。”
罗雁:“369,你呢?”
王同光:“385。”
他是文科,本科线比理科的会高一些,算起来两个人差不多是一个水平线。罗雁顺着问:“你志愿把谁放前面了?”
王同光:“师大的中文系。”
他本来就擅长写文章,报中文实在合适不过。罗雁:“肯定会录取你的。”
王同光自己也觉得把握很大,问:“你呢?”罗雁:“理工和交大,专业什么都有。”
她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事情,索性全部听天由命。王同光窃喜:“跟师大都很近。”
罗雁附和一句确实,注意到吴会芳靠近,举起手用力示意。吴会芳显得见是刚起,脸上还留着一道草席压过的红痕。她走近打个哈欠:“我差点起不来。”
罗雁安慰:“不急,还有宗明没到。”
话音刚落,张宗明不知从哪个特角旮旯钻出来,叫人疑心他一直在旁边“待命”。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压低声音跟表哥说:“我为你俩真是尽心尽力,你给我争点气。”
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王同光承诺:“下个月稿费归你了。”能挣钱就是好,张宗明只恨自己没有继承书香世家的底蕴,勉强学了文科都才将将过本科线。
他道:“放心,我今天肯定把吴会芳给你拖住了。”不过他想得挺好,吴会芳可是纯纯正正的“娘家人",走路说话都得跟罗雁挨着。
四个人站在窗口前排队买票都像两拨人,到付钱的时候才争起来。罗雁:“说好我请客。”
王同光:“不行,我是男生。”
管你们谁是谁,售票员敲敲桌子:“快点,后面还有人呢。”张宗明从斜面插进一只手:“我来。”
售票员扯走钱,嘟嘟嘟嘟在票上盖章,递回去:“还有五分钟开场。”得,尘埃落定。
罗雁捏着钱,视线在两个男生之间移动。
吴会芳知道她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支招:“我们去买汽水吧。”一人一瓶汽水,赶在开场前坐下。
罗雁的左手边是好友,右手边是没见过几次面的男生,肩膀下意识地朝左边偏。
黑灯瞎火的,王同光也不好凑得太近跟她说话,只是余光一直注意着。倒是罗雁看得聚精会神,到动人处还落下两滴泪。王同光递给她纸巾。
罗雁一摸,就知道不是供销社那种便宜货色,在脸上用力擦不会磨得皮肤生疼。
她道:“谢谢。”
总算说上两个字了,王同光心满意足。
但这电影他还是看不下去,出来一讨论剧情一问三不知。吴会芳拽着罗雁絮絮叨叨一阵分析,
急得张宗明在后面喊她:“你过来帮我看看,我后背好像蹭到灰了。”好拙劣的借口,吴会芳先给好友使眼色。
罗雁冲她笑笑,就看见王国光“替补"上场了。她不知怎么更想笑,控制着自己放平嘴角。王同光小心翼翼地问:“中午一起吃饭?”罗雁想了一下:“行,不过别跟我抢付钱,行吗?”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看着人的眼睛,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恳切。王同光内心纠结,还拿出父母当挡箭牌:“让我爸妈知道我出门还让女生花钱,把我的皮剥下来。”
又看出她有反悔的意思,无奈补一句:“你非要请的话,下次让我请回来可以吗?”
你来我往的,什么时候会是个尽头,不过罗雁也不太排斥:“嗯!”她一点头,额前的碎发也晃两下。
王同光几乎控制不住想将它们拨在耳后,把手放在身后,回过头问:“你们想吃什么?”
大家协商一致吃炸酱面,顶着大太阳找了家最近的。路上王同光生出个新话题:“叔叔恢复得怎么样?”罗雁:“挺好的,下礼拜能回去上班。”
王同光:“就给半个月病假吗?”
罗雁:“我爸闲不住,他现在上年纪,单位也比较照顾,上班不会太累。”王同光:“夏天热,主要还是注意让伤口不要发炎。”罗雁忽然好奇:“你父母都是医生,你没想过学医吗?”王同光犹豫一下:“我怕见血。”
小磕小碰不要紧,但血肉模糊的场景完全避免不了。罗雁倒不觉得男生怕血有什么丢人的:“我也是,不然就报医学院了。”王同光:“你对医学感兴趣?”
罗雁微微摇头:“我是觉得人都会有生老病死,学医的实用性强。”学习于她而言,更多是代表一份稳妥的未来。说到实用性,王同光:“我割阑尾就没花钱,我爸嫌我占病房,术后吊瓶都是在家打的,我小姨给我扎的针。”
罗雁:“你们家这么多人在医院?”
王同光:“我姥姥姥爷就是医生,生五个孩子也都是。”罗雁:“宗明爸爸妈妈也是?”
王同光:“他是我姑姑家的,我姑姑在……”等坐在面馆里,罗雁已经知道了他们家的家谱。她心心想自己也得说些什么才行,但父母加起来着实没几位亲戚可以用来分享,只好静静听着。
但王家的亲戚也禁不住竹筒倒豆子,王同光总不能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也搬出来。
他实在词穷,擦着油腻腻的桌子:“你们下礼拜有事吗?”问的是你们没错,但吴会芳想也知道不包括自己,用手呼呼扇着风。罗雁:“应该没有,怎么了?”
王同光桌子底下的脚都被表弟踩烂,问:“动物园的两栖动物爬行馆要开放了。”
罗雁连看见蝙蝠都要尖叫两声,更别提专门花钱去看什么两栖动物。她听见这四个字都毛骨悚然,头小幅度地摇着。王同光:“不看蛇,主要是场馆建得好,恒温恒湿,还有空调。”空调?罗家到今年才有风扇,罗雁只听说过京市饭店的大堂里就开着这玩忌。
她道:“给动物用吗?好金贵啊。”
王同光:“人进去也吹得着。”
这就吸引人了,罗雁还没吹过空调,侧过头征询吴会芳的意见。吴会芳:“我妈单位组织去承德避暑,我跟她一起去。”王同光:“下下礼拜?”
罗雁:“到时候估计出通知书了,我跟我妈回皖南老家。”来回火车就得好几天,这一去肯定要到开学。王同光掩住失落:“那等你回来再说。”
看看,看看,暴露出真实想法了吧。
吴会芳就知道压根没那个们,索性推波助澜:“你们去呗。”张宗明觉得里头大概也没自己,又狠狠踩一下表哥的脚。王同光骨头都快被他碾碎了,倒吸口气:“可以吗?罗雁。”罗雁从前只知道他的英文说的不错,现在发现是人家嗓子本身就亮堂,短短几个字像夏日里的一汪清泉浸润。
她听着是不反感的,眼珠子转一下:“可以。”王同光没想到她会同意,悄悄攥紧了拳头:“那你觉得哪天合适?”罗雁的日程表几乎是每天都在家里,她道:“都可以。”王同光:“那就周三早上。”
两个人商量好,后知后觉都有点不好意思。罗雁长这么大还没怎么跟男生单独出过门,霎时间有些犹豫。她搅拌着炸酱面,又做不到出尔反尔,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王同光看出她的走神,走出店门口的时候问:“是不是觉得有点不方便?”罗雁下意识摇头:“不会。”
她大概觉得自己掩藏得不错,其实肉眼都能看出来。王同光:“没事的,动物园不会跑,可以以后再去。”人家体贴,罗雁也不能置之不理:“就礼拜三,九点见。”还用手比划一下数字。
王同光:“好!”
他嘴快咧到耳根子后面了,张宗明看不得表哥这么没出息的样子,手肘一夹他的脖子:“走啦。”
双方就此分开,罗雁和吴会芳要去西单逛一会。她俩在食品商场的二楼窗口前商量半天,没舍得花一块二买份奶油烩水果。吴会芳道:“就是水果罐头加酸奶,在家也能做。”材料都有,做出来也不是人家这个味,不过这时候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罗雁:“没错,有这钱能买多少雪糕。”
雪糕一毛二,奶味儿也十足,边吃边说话正好能逛完整个西单大楼。逛完两个人还意犹未尽,凑凑兜里的余钱到砂锅居吃晚饭。店里热气蒸腾着,眼前都像是蒙上一层雾气。吴会芳觉得整个人像是被糊住,摸摸手臂:“够热的。”罗雁:“就是热人才少点。”
她最怕被挤来挤去,偏偏整个京市哪儿都不缺人。吴会芳其实很少在外面吃饭,下馆子毕竞是件很奢侈的事情。她道:“等有钱,我们也去吃大饭店。”
说起大饭店,罗雁想起哥哥。
无独有偶,罗鸿这会也在跟人提起妹妹。
他今天准时下班,骑着自行车去赴约。
周维方请客吃饭,来的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们,地点就定在张宏扬家的饭馆里,有闲着没事的下午就凑在包间打牌。罗鸿到得还算早,坐下来跟大家瞎聊天等着正主。周维方临要走补了个车胎,一进门就赔礼道歉:“不好意思,我晚上自罚三杯。”
也没人跟他计较这个,吵嚷嚷说什么都有。周维方挨个打招呼,最后坐定,不经意道:“你妹呢?”怎么听着像骂人,罗鸿:“跟同学出去玩了。”周维方诧异:“她还会跟同学出去玩?”
别是不想来的借口。
他俩的交锋,罗鸿压根不知道,说:“什么意思啊你,想跟她玩的人从南锣鼓排到圆明园。”
周维方:“是你说的,她哪儿都不去,整天在家读书。“罗鸿:“那是复习的时候,现在考都考完了。”他怕发小们不知道,大声道:“考了369,值得好好乐乐。”谁还能看不出他在炫耀,拖鞋底子都直接飞过来,罗鸿躲闪不及,啧啧道:“看把你们嫉妒的。”
一番话更招致“毒打",不知道的以为都开始要酒疯了。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在,张宏扬进来制止:“小点声,这还没喝呢。”又问:“还差谁,能不能上菜了?”
周维方作东,心里肯定是有数的。
他扫视一眼:“能上。”
一帮男的凑一块,有多少菜都是风卷残云。吃完有人分起烟,罗鸿接过来点上。
周维方:“上回罗雁还拿你教育我,说你现在不抽。”罗鸿:“是几乎不。”
他连烟圈都吐不好,想想觉得不对,问:“雁子教育你?”他重音落在教育两个字上,周维方:“那不然,叫建议?”叫什么都不对,罗鸿:“她居然会对你指手画脚。”他说这四个字没有任何的褒贬之意,纯粹是形容而已。周维方不觉得哪里异常,说:“她不是从小都这样?”罗鸿:“小时候是,长大不一样。”
妹妹对很多事情都看不惯,但一直没学会敏锐指出别人的不足之处只会反受其害。
打号召上山下乡开始,罗鸿就知道自己够岁数了肯定是要去的。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的性子,天天的耳提面命,临走的时候还千百个不放心,每回写信都要再三叮嘱,
等他回城一看,妹妹已经学会世俗的规则,想起来也令人叹息。他一说,周维方总算知道为什么现在看罗雁总透着一股违和劲:“还真是。”
罗鸿碾碎手上那点火光:“我老觉得我下乡那阵肯定谁给她委屈受了,问也不说。”
周维方沉默了一下:“她跟你提过吴医生的事吗?”前半段罗鸿是知情的,就以为这就是全部:“提过。”他不是为发小开脱,说:“肯定跟你没关系,不然她现在看到你只会给白眼。”
周维方松口气,还给自己找补:“除了这个,我对她也算不错。”胡同一帮岁数差不多的孩子里,也就他肯捏着鼻子带妹妹玩。罗鸿举起杯子:“不说了,兄弟记在心里。”周维方:“别光说,你帮我问问,我真觉得她对我疙疙瘩瘩的。”有吗?罗鸿露出个沉思的表情:“我回头问问。”他的回头,指的就是当天晚上。
罗雁在客厅看闲书,闻见烟酒味就知道是哥哥靠近,嫌弃地皱皱鼻子:“好臭。”
没大没小,罗鸿一掌拍在她的额头上:“问你件事。”罗雁气呼呼合上书页:“有话快说。”
罗鸿:“你跟三方闹别扭了?”
怎么还告家长啊,罗雁:“他怎么说的?”哟,还真是不高兴了。
罗鸿:“吴医生那茬真不能全赖他。”
罗雁:“我本来就不是为这生气。”
很多年以前,她也曾经真心实意把周维方当成亲近的人,尤其在哥哥下乡之后,所以才会在明知什么叫不讨喜的年纪专门去提醒他。然后呢?只得到对方的不理不睬。
罗雁也不在乎了,她只是不想再跟周维方做朋友,没把他划入自己的圈子里。
她道:“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罗鸿:“他理亏嘛,三方要是放在古代就是梁山好汉,恩怨分明。”也不是什么好词,罗雁:“那你转告这位好汉,不要再提这个事了,我觉得丢人。”
罗鸿不理解:“丢人在哪?”
罗雁:“让我觉得自己很没有自知之明。”罗鸿心心想那不还是生气,却没有扭转她想法的意思:“我会跟他说的。”那就好,罗雁把书又打开:“你赶快去洗澡,再晚澡堂关门了。”罗鸿洗过澡清醒许多,还记得问妹妹:“今天玩得怎么样?”罗雁:“挺好的。”
罗鸿可不只是想听这三个字,问:“那位男同学没说什么?”罗雁:“有,约我下礼拜去动物园吹空调。”去干嘛?罗鸿显然还不知道这桩城中新闻,说:“动物园哪来的空调?”罗雁:“美国进口的。”
哪是问这个,罗鸿灌一杯热茶:“得得得,不说这个。你们什么时候去?就你们俩?”
一说罗雁也紧张:“是,我还没跟男孩单独出过门。”罗鸿比妹妹更紧张。
据说他下乡那几年都有人追到门口了,要不是耍流氓被判得重,13号院的门槛什么都拦不住。
他道:“你们才见过几次面。”
罗雁:“但我觉得他人还不错。”
罗鸿冷笑:“好在哪?”
他反正是没看出来。
罗雁掰手指头数给他看:“长得好,成绩好,性格好,家庭也不错。”罗鸿:“就这?”
罗雁:“还不够吗?”
罗鸿:“你说的这些只能相亲的时候用,不是拿来处对象的。”罗雁:“区别在哪?”
罗鸿装高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喊,好似他是过来人一样。
罗雁:“你自己也没对象啊。”
罗鸿:“那是我不想找。”
吹牛,罗雁:“你有本事找一个。”
罗鸿才不中她的激将法,晃晃茶杯说正事:“出去归出去,觉得不舒服马上走,警惕男的趁机动手动脚。”
这些罗雁自己也懂,但哥哥一说总是不一样。她用力地点点头,看眼时间:“你也早点睡。”罗鸿嗯一声,不知怎么还是生出一些女大不中留之感。家里孩子少,他小时候虽然也觉得妹妹烦,多数时间仍旧把她捧在手心,乍然想到她将来会结婚生子,心头就闷闷的。罗雁没有哥哥想的那么远,只是单纯觉得大家处得来,到约定日准时出现在动物园。
正是放暑假的时候,参观的人多得不像样。王同光已经在门口等,看到她四处张望举起手:“这儿。”罗雁往前小跑两步:“等很久了吗?”
王同光:“我也刚到。”
又掏出两张票:“我们直接进去就行。”
罗雁瞟一眼大排长龙的买票窗口:“你肯定来得很早。”王同光也没否认,只是笑得傻傻的,也不知是不是晒的,脸又红了。罗雁其实也挺尴尬的。
她不擅长找话题,只好看着地图:“我们从那边走?”王同光都做好功课了:“我们先去看熊猫,这个时间它们最活跃。”罗雁没有异议,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诸如"公交上人多不多"的闲话。每当有安静下来的趋势,王同光就另找一个开始。最后大概是词穷,兼任起导游:“这个畅观楼原来是皇家行宫……罗雁其实有好几年没来过动物园,小时候来也只注意那些活泼可爱的动物,还从没认真看过建筑。
听他一讲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心想不愧是文化人。可越听,她越觉得像是在背稿子,流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搞得王同光不自信:“我是不是说错了?”罗雁:“应该没有吧?”
王同光松口气:“我查过资料的,应该不会错。”来趟动物园还要查资料?罗雁:“是你出门玩的习惯吗?”王同光:“不是。”
他其实期待罗雁问一句为什么,可惜人家只是指着旁边:“有鸵鸟。”“啊?"王同光反应过来,“嗯,鸵鸟。”以为她是对这两只毛色杂乱的动物很感兴趣。罗雁其实就是随口一句,见他盯得紧还以为他喜欢,也跟着一直看。两个人看着鸵鸟跑来又跑去,头像拨浪鼓似的转着,就是没人先开口说要走。
末了还是罗雁觉得晒,忍不住:“要不要去看别的?”王同光早想走:“好,后面还有很多呢。”敢情大家都迫不及待,到底在这儿僵持个什么劲。罗雁手不经意地捶一下发酸的腿,往前走的时候顺势踢踢。王同光敏锐发现,提议:“我们去咖啡馆坐坐?”咖啡馆?一听就又贵又洋气,到时候谁付钱也是麻烦。罗雁:“前面亭子里歇歇就行。”
她是真的累,坐下来人都开始走神。
安静得王同光以为自己犯什么错误,脑筋转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