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1)

第26章第二十六章

有个词,叫做如履薄冰。

王同光现在就是这种状态,连呼吸都怕开罪于人,余光不住地打量。罗雁只晃晃神,就想起来现在不止有自己,问:“等下要吃午饭吗?”市动物园是个大景点,光饭馆就有好几个,还罕见地有一家西餐厅。王同光都想好了:“你想吃西餐吗?”

罗雁请人家吃过炸酱面,哪好意思换顿西餐回来:“饺子怎么样?面条也行。”

王同光第一次在杂志上发表文章是十三岁,从那时就攒下一笔稿费,累积至今日已经不是小数目。

他今天是做好万全的准备,但又不能逆着她的意思来,说:“我都行。“都行这种话,其实最恼人了。

罗雁心想果然跟不熟的人出门就是麻烦,好像每个决定都有无数顾忌,想想说:“那就饺子。”

王同光自然没有说不的道理,两个人略坐一会去吃饭。食堂是月初刚改建好开放的,样式比起始建时略有不同,唯有门口的招牌还是同一块。

罗雁仰头看,喃喃:“什么风堂来着?”

王同光扫一眼:“豳风堂。”

原来念第一声的bin,罗雁:“资料里还写这个吗?”王同光:“这个不是,是书上有的。”

果然是博览群书,很符合罗雁对他的想象。她道:“虽然不知道意思,但很高雅的感觉。”名字高雅,场地可没有这种氛围。

正是用餐的高峰期,店里的筷子都不够用,更何况是桌椅板凳。罗雁跟谁都抢不过,只能侧过头指望王同光。但他光是排队点餐也够呛,被两个老大妈合力推到后面去,捏着粮票茫然无措。

罗雁看着都替他发愁,心想早该知道他是文质彬彬的人。但她自己的现状也不容乐观,每抬起一次脚都被人抢先。等他俩吃上饭,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王同光的衬衫被挤得皱巴巴,落拓得像落榜书生。大概是出不少汗,连精心打理的头发都撑不住形状,满脸写着狼狈不堪。罗雁心心想早知道就不说吃饺子,对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说:“人真的好多。”

王同光不自觉地叹口气:“是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但罗雁心里隐约的有点不满意。

她平常相处最多的男人只有哥哥,以他为标准来参照,似乎王同光又没有那么好。

才华横溢固然是好事,然而纸上的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可罗雁再仔细一想,自己也有同样的缺点,以此来挑剔别人又未免说不过去。

想来想去,她本来就消减的食欲更加所剩无几。王同光看她吃得慢:“不合胃口吗?”

真奇怪,明明他的脸仍旧英俊,现在看着又少点什么意思。罗雁也弄不明白,还是先扯起一丝笑脸:“没有,就是有点烫。”王同光:“我忘了带扇子。”

罗雁:“没事,我吹吹就好。”

她吃完几乎已经想好要怎么做,擦擦嘴:“现在去看空调吗?”日头正盛,爬行馆里人头攒动。

大家也不光是来体验空调的,也有人趴在玻璃外看大蟒蛇。大的,罗雁瞅着还没那么吓人。

小的一动,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跟着冒出来,两只手指头紧紧捏着。王同光看她视线都不知往哪搁的样子,说:“要不我们走吧?”罗雁小幅度地点点头,出来后长舒口气。

王同光心想来什么爬行馆果然不是个好主意,懊恼地挠挠头。罗雁倒是自嘲:“我本来以为自己没那么怂。”王同光:“是我没挑对地方。”

罗雁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我自己也想来的。”她往前跳两步躲在树荫下:“差不多要回家了。”王同光看手表觉得为时尚早,但也没有留她的理由:“好,我送你回去。”他送罗雁到公交车站,等车的间隙再闲聊几句。罗雁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看到车来说:“我走啦。”王同光:“你慢点。”

罗雁慢不了。

她几乎是被裹挟着上车,勉强和周围的人保持一点距离,闻到不知道从谁身上传来的汗臭味,被晃荡得脸色发白。

女儿游魂似的到家,把父母吓一跳:“怎么回事?”罗雁撑着桌子坐下:“有点晕车。”

刘银凤还以为出什么事,一颗心落地,从柜子里翻出山楂片:“压一压。”罗雁吃了好几个,喝口茶顺下去,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忽然好奇:“妈,您当年为什么嫁给我爸?”

这话问的,罗新民都好奇了,耳朵跟着支起来。刘银凤理理女儿的发尾:“你这还真把妈妈问住了,我得想想。”父女俩都等她想,咔嗒咔嗒咬着瓜子。

刘银凤:“你别吃了,上火。”

还能是说谁,罗新民不能继续浑水摸鱼,悻悻松开手。罗雁捂着嘴偷笑,忽然觉得答案也不是很重要。不过刘银凤已经有一套说辞了,她道:“我就看中你爸有工作,有地方住。”

她跟随家里人逃荒,一路颠沛流离,抓住救命稻草不撒手,实在没想这么多。

罗雁心想好像也不是自己预想的那种答案,扭过头:"爸,您呢。”罗新民摸着茶缸:“你爸年轻的时候条件差,能讨着媳妇不错了。”罗雁:“那按你们的意思,结婚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女儿到底是大了,不能像小时候用"长大就知道"来敷行。刘银凤:“我就记得结婚的时候,你公公说家里没什么陪嫁,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一切从简就行。最后我还是盖着红盖头嫁人的。”人嘛,真心换真心,情啊爱啊的东西她搞不懂。罗雁更听不明白:“红盖头很贵吗?”

刘银凤:“意思是该有的都有,一样没差。”家家吃不饱饭,很多事情能省则省,谁都可以理解的,但结婚是人生大事,有人愿意花心思总是好的。

罗雁好像懂了:“那如果还不到结婚的时候,怎么看?”刘银凤:“你还能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罗雁踌躇着:“我今天好像是不太高兴。”女儿跟谁出门,做父母的都知道。

刘银凤:“哪儿不高兴?”

罗雁讲完在餐馆的事情,说:“我们俩的性格好像差不多,以后多受欺负啊。”

斯文孩子有斯文孩子在社会上的弱势,刘银凤心里也希望女儿找个事事能替她出头的:“那就不找他。”

罗雁:“但我又觉得他不讨人厌。”

刘银凤:“那下次要是再找你出去玩,你去吗?”罗雁今天不单是走得累,跟王同光说话好像也总得绞尽脑汁,唯恐一句掉在地上都不礼貌。

她道:“不想去。”

刘银凤拍拍女儿的手臂:“那不成了,我做饭去。”罗雁顺势趴在桌子上,跟她爸嘀咕:“您说我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人?”罗新民:“什么样都行,我跟你妈就盼着你一辈子好好的。”嫁与什么王侯将相都不稀罕。

罗雁:“就没有那种比较明确的标准吗?”标准?讲的就是孩子话。

罗新民:“没有标准的,以后你就知道了。”又是这句哄孩子的话,罗雁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到厨房去告状:“我爸又在吃瓜子。”

刘银凤拎着锅铲探出头:“说不听了你还。”罗新民:“我这一天天在家都快发霉了。”他从前身体不便都不耽误全勤,现在恢复得不错,在家更是坐不住。人家都想着法跑病假,给他机会他还把握不住。刘银凤:“明天去复查,看看医生怎么说。”罗新民挺起腰板:“肯定没问题。”

刘银凤丢下一句"你说的不算",往热油锅里丢一把菜。滋啦滋啦的声音响彻全屋,罗鸿就踏此入门。他在院子里洗过手,故意把水滴甩在妹妹脸上。罗雁手背一抹,从后面敲他的背:“烦人!”罗鸿笑得挺开心,不忘问她今天玩得怎么样。罗雁只好又重复一遍,还征求他的意见:“你说我将来找个什么样的?”罗鸿:“以为跟你做题似的?哪有答案。”罗雁:“那是你不知道!”

哟,喊得还挺大声。

罗鸿:“嗯嗯嗯,谁能有你知道。”

气得罗雁踩他的脚,短暂宣布要跟哥哥绝交。一天绝交个八回,谁也没放在心上。

连罗雁自己都很快忘记,吃饭的时候眼睛一转,亲亲热热道:“哥~”罗鸿斜睨:"干嘛?”

罗雁:“我听说民族宫能跳舞。”

跳交谊舞还是今年时兴起来的,如今市里拢共批了四家舞厅。一听,就知道去的几乎都成对。

罗鸿:“知道了,过两天带你去。”

又道:“有求于人你就这个嘴脸哈。”

罗雁也不心虚,笑得特别可爱。

哪怕有错,又有谁舍得批评她?

罗鸿也不能,无奈摇摇头。

罗雁笑得更开心了,心想自己果然还是更适合待在家,不用绞尽脑汁跟谁找话题。

罗鸿没管她,掏一下口袋:“差点忘了,妈,您要的工业券。”刘银凤数数:"换得还不少,钱够用吗?”罗鸿:“够,明儿还有几张。”

又说:“票不难,我就怕这么多东西您跟妹妹怎么拎。”刘银凤多少年没回过娘家,样样都想具备:“小看你妈,当年我挑着担可是一路走到京市的。”

多少年的老黄历,罗鸿:“我看还是我把你们送回去。”儿子正是转正的时候,前阵子还没少请假。刘银凤:“不用,你张阿姨的儿子就跑回皖南的车,到时候给我们留卧铺,会照应的。”

罗鸿心想自己要是再坚持,他妈估计能说出“那不回去了"的话,只能说:“行,那就万事俱备,差通知书了。”

日盼夜盼,罗雁的录取通知书在十天后一个燥热的午后抵达。邮递员比当事人还兴奋,在院门口大喊着:“罗雁!你考上了!”家里就剩母女俩,一个纳鞋底一个看闲书,听见声音齐齐抬头。罗雁反应快些,chua一下撒腿跑。

胡同里下棋的打牌的大爷大妈们已经比她早一步把邮递员围住,问:“哪个学校啊?”

邮递员把惊喜留给本人,核对完准考证后递给她:“来,大学生自己看。”罗雁没急着拆,等她妈也站定才动手,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慨万千,好像前半生也变得轻飘飘。

刘银凤识的字不多,女儿给她看一眼她也看不清,催道:“你倒是说话啊。”

罗雁:“交大,运输管理工程专业。”

这几个字怎么不太懂呢,刘银凤:“将来会怎么分配?”琳琅满目的专业名称里,罗雁对这个还算有所了解。她道:“大部分是去铁路局。”

铁路局现在可是红火单位,刘银凤听着满意:“那敢情好。”又说:“赶紧给你爸跟你哥打电话去。”

罗雁一路小跑到电话亭,趁着没接通跟管电话的张大爷唠几句。等她在回家,她妈都在门上派上糖了。

不是,什么时候买的糖。

罗雁凑过去:“妈,不知道的以为咱家有人结婚呢。”刘银凤:“你以后一辈子全有指望了,不比结婚要紧?”也是,罗雁抱着她妈的手臂:“哥哥说′"晚上下馆子。”今儿这顿肯定是要吃的,连罗新民都被允许小酌一口。剩下的酒也没浪费,刘银凤罗鸿母子俩对半分,喝得脸红红的,回家的路上勾肩搭背得像一对好哥们。

妈妈长得不高,几乎是被哥哥架起来走。

罗雁小心翼翼在后面护着,又觉得这场景实在可笑。罗新民也笑,伸出好的那只手:“凤儿。”刘银凤下意识拽住他,还记得说:“我搀着你,摔不着。”罗新民:“那你得扶好了。”

他们夫妻相互管着,倒让儿子摔个大马趴。人没事,但自称心灵上受到伤害,第二天从父母手里“讹走"五块钱医药费。其实他压根不记得这事,醒来看膝盖有个淤青也没当回事,还是妹妹“告状"他才知道。作为证人,罗雁得利六成,把钱揣在兜里跟妈妈回老家探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