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二十八章
罗雁有存款这件事,是全家人都知道的。
她每个月不领固定的零花钱,但父母想起来就会给她点,再加上从哥哥手里拿的,日积月累不是小数目。
至于具体数字,,罗鸿也不知道。
他从火车站把人接到家,放下东西就打听:“你有多少钱?”罗雁两只脚踩在地上还飘飘然,一时没转过弯来,手在口袋里掏啊掏:“毛六。”
火车上小偷小摸不少,她随身带着的也就这么多,放在哥哥的掌心:“都给你。”
罗鸿戳一下她的额头:“算了,你睡醒再说。”罗雁:“我要先去洗澡。”
她洗头洗澡都很慢,在京市的时候一进澡堂子都得好一会功夫,但婆婆家只能烧热水,她做客人的又不好意思太折腾,加上两夜的漫长车程,这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臭了。
刘银凤也知道女儿向来爱干净,整理着从老家带来的东西,说:“快去吧。”又使唤儿子:“你把这给秀娟阿姨送过去。”罗鸿应一声,送完之后才发现这只是开始。刘银凤心里有本帐,忙着这些又挑剔起家里卫生:“你跟爸爸没扫地吗?"罗鸿直呼冤枉:“就是我不扫,我爸能没扫吗?”也是,丈夫比儿子讲究些,不过到底不如自己照料得仔细。刘银凤看不过眼,戴上围裙和袖套干活。
罗鸿:“您刚回来,明天有的是时间。”
刘银凤只说:“别挡路,一边去。”
得,想搭把手人家都嫌碍事。
罗鸿索性退到院子里,坐在矮凳上招狗逗娃。一帮孩子本来在拿着木头枪玩打仗的游戏,这下火力被吸引,冲着他突突突地喊着。
罗鸿还挺配合的,捂着胸口嗷嗷叫唤。
李红玉玩得兴奋,被奶奶叫去喝口水。
她一张脸红扑扑的:“要是大家一直放假就好了。”李婶叹口气,擦擦孙女额头的汗没说话。
罗鸿留意到,心知肯定是因为孩子没户口去不了育红班的事情,但他也帮不上忙,提起也只能听几句怨言,只好当作不知情。但孩子哪知道大人的愁,李红玉仍旧玩得不亦乐乎,跑得稍快些往前一跌。罗雁正好洗完澡回来,把她捡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小朋友觉得痒,咯吱咯吱笑着要躲开。
看着真是可爱,罗雁扭过头:“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个小侄女?”罗鸿:“再生个你出来,我晚景凄凉啊。“罗雁刚刚在澡堂捋清楚一件事,双手拎着东西勉强抱臂:“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罗鸿差点忘记,起身:“您坐,你在这儿晾头发。”罗雁像落水小狗甩甩头,扑棱哥哥一身,说:“就这?”给她尾巴翘的,罗鸿打个千儿:“您吩咐。”罗雁拨开他:“让开,我要洗衣服了。”
不仅衣服,她把空了半个月的床铺也扒拉下来,母女俩像是陀螺,里里外外转个不停。
罗鸿给妹妹拧被单,一边说:“明儿干不也一样。”怎么能一样,罗雁:“我晚上睡着多刺挠。”罗鸿心想得亏当年她不用下乡,不然就农村的条件妹妹哪能撑得住。他道:“娇气。”
罗雁回击:“邋遢。”
兄妹俩各说各的,像是两只斗志昂扬的大鹅。还是刘银凤叫吃午饭,他们才短暂休战。
罗鸿只吃一口,就说:“我爸做饭,没有您的好。”刘银凤一看锅碗瓢盆就知道父子俩这些天估计都是吃食堂:“粮票是不是都用完了?”
罗鸿在车间干的是力气活,定量从来没够过,更别提剩下来。他道:“我连雁子的都吃完了。”
外头吃就是用得快,不比家里的精打细算,刘银凤也不意外,心里头过遍账:“再两天就九月。”
又想起件事:“妹妹,你开学要准备什么吗?”罗雁:“得去街道开证明,还要拍证件照。”入学要交家庭情况认定表,作为助学金评定的依据。按照京市的标准,罗家的条件算是过得去,罗雁只能评三等,每个月是十块钱。
这个钱作为伙食费是够的,但旁的花销肯定是捉禁见肘。好在女儿走读,一天里早晚两顿饭大概都会在家吃。刘银凤:“再买身新衣服,精精神神地去报道。”罗雁:“我有件衬衫,之前在建红姐那上买的,还没穿过。”刘银凤:“再买件裙子,照顾照顾她生意。”罗雁只见李建红天天早出晚归,问:“她生意怎么样?”刘银凤:“听你李婶的意思是还凑合,能养活自己。”坊间传闻好些干个体的都成万元户了,但哪行哪业没有普通人,多数人不过混口饭吃而已。
那就好,罗雁:“过得去我不去了,付钱的时候好尴尬。”给多给少都不合适。
人家是事事愿意找熟人,她是件件都怕跟熟人打交道。刘银凤:“成,你自己拿主意。”
罗雁哪有什么主意,想想说:“我叫上会芳一起,她会打扮。”刘银凤:“你上回说她读哪个学校来着?”罗雁:“语言学院,学英语。”
刘银凤:“一听就洋气。”
罗雁笑:“会芳头疼着呢,说ABCD的她念不懂。”刘银凤:“那她怎么填这个专业?”
罗雁:“她的分数想留在市里,又要读本科,选择压根没几个,当时连机电学院都填了。”
刘银凤:“这是什么学校?”
罗雁:“原来叫首钢技校。”
刘银凤连连摇头:“那得跑到石景山去,多远啊。”又琢磨:“不过要是将来能分配到首钢,福利肯定好。”她妈是不管什么学校专业,只关心人家将来分配怎么样。罗雁:“还有四年,谁说得准。”
刘银凤:“也是,这一年变得就够快的,更别说四年。”说到变化,罗鸿插一嘴:“雁子你下午出门别往西大街走,说要扩宽,封起来了。”
罗雁点头应,生怕事情办不完,吃完饭揣着从皖南带回来的特产出门。吴会芳百无聊赖,居然跟一帮孩子们在胡同里跳皮筋,看到人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雁:“你先把这个放家里,我们边走边说。”吴会芳:“等我一会。”
她把撑皮筋的活给别人,来回跑得飞快,推着自行车出来才问:“我们去哪?”
罗雁:“先去照相馆,再去买衣服。“
一听就知道能忙活不少功夫,吴会芳:“这个暑假没作业,我快把京市的大街小巷踏平。”
逛来逛去也找不出甚么心意。
罗雁:“等开学你有得愁。”
“还开学呢,"吴会芳倒苦水,“我妈说我基础本来就不好,让我提前背背单词,天天回来都盯着。”
罗雁:“通知书到的时候阿姨不是挺高兴的?”吴会芳:“高兴没几天,就开始嫌我考得少。”又说:“对了,白茹让我遇见你跟你说,她被医专录取了。”罗雁:“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白茹的成绩是最后几个月她和王倩云一起拉上去的,虽然不求回报,有结果总是好的。
吴会芳:“真的,可把她妈高兴坏,满胡同的宣传自己是如何辛辛苦苦供她上高中的。”
罗雁:“其实我的功劳不多,都是倩云的。”吴会芳:“她也够厉害的,天天盯着白茹,都没耽误考清大。”罗雁:“她聪明,基础底子又好。”
虽然不是比较,吴会芳:“你要是家里有做老师的爸妈盯着,肯定比她强。”
罗雁:“我还是更想要我爸妈,不用那么强也行。”说完猛捏一下刹车:“差点骑过头。”
吴会芳也跟着停下来,说:“我以为去电报大楼那家照相馆。”一样的设备,电报大楼那家拍出来的就是更好看,不过光等拿照片就要好几天。
罗雁:“后天就开学,来不及。”
吴会芳:“幸好我是前几天去拍的。”
她们停好车往店里走,前后估摸着不到一分钟就拍完。罗雁屁股都没怎么挨到凳子,付完钱拿到回执单,出来说:“下次还是去电报大楼。”
吴会芳:“这师傅长得好吓人,我都不敢帮你提意见。”沉着一张脸,活像人人都欠他钱。
罗雁:“算了,重拍还得交一份钱。”
别管是谁占理,人家国营店做的就是这个生意。吴会芳:“省下来的可以吃冰棍。”
两个人相视而笑,到百货大楼先买吃的,一路晃悠着走。结果溜达一圈,罗雁看什么都嫌贵,空着手回家。刘银凤还以为女儿出去大半天能有什么收获,无奈道:“你说你钱攒着不花,要留到哪天用?”
罗雁:“妈,还是您扯块布给我做,实用又好看。”刘银凤没好气:“少来这套。”
到底拿她没办法:“明天我去买。”
罗雁笑嘻嘻地坐下吃饭,眼神不经意地飘过哥哥。罗鸿给她夹一筷子菜:“您吃,好吃吃啊。”喊,一整天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
罗雁心想自己那点钱肯定是保不住,哼一声没说话。兄妹俩打眉眼官司,做父母的不管,只交流着最近半个月胡同里的大小事。谁家要娶媳妇,谁家要嫁女儿,日子琐碎得都是这些。罗雁听着没有自己感兴趣的,吃完饭回房间铺床。罗鸿跟在她后面:“我跟你商量件事。”
罗雁单刀直入:“要多少钱?”
罗鸿反问:“你有多少?”
罗雁压低声音:“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罗鸿心想妹妹还真是没少存,从头到尾跟她讲一遍,末了:“三方这生意肯定不会亏的,你拿分”
红字没说完,罗雁打断:“我不入股,你自己入。”罗鸿:“我哪有钱。”
他花销大,月月花个底儿掉。
罗雁从书柜里抽出存折,递给他:“现在有了。”罗鸿在妹妹的手背拍一下:“别开玩笑,你存十几年了。”罗雁可不是他这种不记账的糊涂蛋:“里面一共六百二十三块六毛二,有一百是你的。”
罗鸿诧异:“我什么时候放你这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罗雁给他看账本:“这三年你给我的。”
妹妹只要张嘴,罗鸿最少也得给她个一两块,但没想到加起来有这么多:“原来羊毛都出在羊身上。”
又说:“那我也不能拿去入股。”
罗雁:“我借你的,你得按银行利息还给我。至于生意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不掺和。”
她刚刚说得一本正经,扁扁嘴加上:“我才不跟别人有金钱往来。”别人还能有谁,不就一个周维方。
罗鸿想想:"行,算我跟你借的。”
又拍拍一下妹妹的头:“以后不说你是貔貅了。”罗雁只伸出爪子要挠他:“我又不是旺财来福。”罗鸿往右一闪躲开,存折顺手放进口袋里,轻飘飘又坠得他心头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