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1)

第29章第二十九章

揣着妹妹借的钱,罗鸿第二天下班就出现在修车部。周维方在干活,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客人,回头一看:“你等会,车人家急着要。”

罗鸿跟在自己家似的,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高碎泡上,往躺椅上一靠,好不悠哉。

周维方也没管他,忙完手套一摘洗洗手,拍拍身上的灰:“晚上在这吃点?”罗鸿:“说得跟有什么满汉全席似的。”

周维方:“饿不死你,看着会,我去买。”他平常也是买着吃,不过一个人怎么都能凑合,有客人来怎么着得买半斤猪耳朵做添头。

罗鸿点评这顿晚饭:“奢侈,怪不得你攒不下钱。”这话说的,周维方冷笑:“你攒下了?”

罗鸿大大方方把存折一拍:“给你瞅瞅爷的实力。”周维方又不是不认字:“写的是罗雁,不是罗鸿。”甭管原来是谁的名字,罗鸿:“现在归我。”他也不卖关子:“你一直说给我分红我没好意思拿,以后必须要了。”修车部的生意,,仰仗发小许多,周维方心里有数:“本来就该你的。”罗鸿摆摆手:“不扯那些,说正经的。我打听了,你这个执照符合分销资格,用我做担保,再交一部分定金,第一批能给你三十辆车。”周维方:“部分是多少?”

罗鸿:“一千五,我拿七百,剩下的你想办法。”他自己还有几十块钱,凑了个整。

八百块周维方还是勉强拿得出来的,说:“真是混得不如个孩子。”罗鸿也自嘲:“是够次的。”

两个大男人以茶代酒碰一下,边吃饭边商量着怎么运输和销售,越说越来劲。

罗鸿:“我管进货你管卖,今年挣他一笔大的。”现在自行车不愁卖,周维方:“头批货走完,这生意就能盘活。”到底大把钱压着,他道:“亲兄弟明算帐,写个字据。”本来按罗鸿的性子肯定无所谓,但他一想到是妹妹的钱,点头:“行,你写。”

周维方翻了翻,发现店里就一根手指长的铅笔头:“明天你来,带根钢笔。”

罗鸿:“明天不行,雁雁开学。”

周维方:“得一整天陪着?”

他心想都大学生了,也就离家几公里的事,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吧。罗鸿:“我照常上班,晚上全家一起吃饭。”周维方:“是该庆祝一下。”

又说:“改天有空再写。”

这事本来也不急,罗鸿:“你地方得先拾掇出来。”三十辆车可不是小数目,怎么摆怎么放都是个问题,周维方:“隔壁也是吴医生的,我跟他说好了,租下来。”

提到人他就想到事儿,从挂在墙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他老人家给你妹妹的,祝她考上大学。”

爬墙送东西这一段,后来罗雁还是跟哥哥提过。因此罗鸿不意外,捏捏厚度:“我得看一眼才能收。”周维方:“替你看过了,十块,不然我都不敢拿。”说多,也是好多人一个月的开支。

说少,是因为按吴医生的身家不算什么。

罗鸿权衡轻重,最后还是放进兜里:"中秋的时候我再还份礼。”周维方扫一眼墙上的挂历:“也就半个多月了,最好赶在中秋前车能到位。”

逢年过节总是消费的高峰期。

罗鸿想也是,借力站起来:“那就先按刚刚说的做,我回了。”他大概是心情激动,自行车踩得格外有劲,像是阵风跑进13号院。旺财来福听见动静吠吠两声,认出是谁晃着尾巴绕这车转。罗鸿:“今天可没吃的给你们。”

小狗估摸着只听得见"吃”这个字,前腿腾空往前扑。罗鸿的衣服都蹭上好些狗毛,摆脱之后边拍边往家里走。罗雁见哥哥回来,说:“厨房有排骨汤。”罗鸿:"妈今天还买排骨了,怎么没吃完。”罗雁:“你没听懂,我说的是字面意思是,只有汤。”得,能给剩碗汤也不错,正好溜溜缝。

罗鸿捧着碗,靠在厨房的门框:“爸妈呢?”罗雁:“厂里今天放电影。“

免费电影,人人都带着椅子去看热闹。

罗鸿:"你怎么没去?“

罗雁:"蚊子专门咬我,烦人得很。“

她不爱出门,皮肤自然白皙,大概蚊子也看出她细皮嫩肉,每次准要来上一大口。

罗鸿:“我看你是嫌人多。”

国棉八厂的职工们几乎都住这一片,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见面总要打个招呼。

这确实也是原因之一,罗雁不否认,又翻一页书。罗鸿倒是主动跟她汇报:"我刚刚去三方那商量了一下,车…罗雁听个囫囵,正好手边有钢笔,递给哥哥:“随身带一个,肯定有用的。”

她用东西都爱惜,好几年还跟新的差不多,只有两道细细的划痕。罗鸿:"你留着自己用。“

罗雁耸耸肩:"爸说给我买新的。“

送给女儿的大学礼物。

罗鸿心心想去上大学用点新的也好,接过来塞进裤兜里,正好摸到红包:“对了,这个吴医生给你的。”

哥哥拿回来的,罗雁就不会去想合不合适,坦然地收下。罗鸿仰头把汤喝完,看到剩下的那点油花,他加水晃晃之后走到院子,倒进小狗的碗里。

旺财来福也不嫌弃,毕竞这年头,有总比没有的好。它俩头扎在一起,你撞我我撞你毫不留情。罗鸿在旁边看够热闹才回家,发现妹妹已经进房间。罗雁早早熄灯上床,也许是出于对新生活的未知,竞然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连父母几时回来都知道,眼睛半睁不睁地听外面恋案窣窣地动静,也不知道几时才终于睡过去。

结果第二天起得也很早,连室外的光都还没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罗雁就醒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坐在床沿发呆,不知为何觉得脑子也是空的,静静看着窗好久,莫名笑出声,对着空气问候:“早上好。”自然是没人能回答,连尾音都很快飘散不见。不过罗雁的心情立刻大好,活力满满地换衣服去洗漱,空余得连早餐都准备好,自己先边吃边晃着腿。

刘银凤一出房门就看她老神在在的样子,抬起手腕:“这才几点啊?”罗雁嘻嘻笑:″妈妈早上好!”

刘银凤想起孩子上小学的第一天。

那时刚复课,胡同里好些人家其实是不让孩子去学校的,同龄的小朋友们成天在外头东奔西走,但女儿从小跟其他人不扎堆,成天看她一个人坐着,当妈的难免心里难受,想想还是送过去。

一晃十年,孩子居然要读大学了。

这日子过得够快的,刘银凤感慨万分:“好,好,早上好。”她今天也要陪女儿去学校,特意穿了身漂亮衣裳。母女俩携手出门,在胡同口坐了公交车。

车上遇见邻居,刘银凤昂首挺胸跟人家絮叨。罗雁觉得整车的人估计都知道她考上交大这个好消息,往角落里缩了缩。这孩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刘银凤收住话头,正好到站,从早高峰的人群中把女儿扯出来:“下了。”公交站就设置在校门口,刘银凤抬头一看,第一次发现:“怎么是叫北方交通大学。”

这几个字她倒是认得的。

罗雁也是填志愿的时候才知道前缀不是京市,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又查了一点校史,说:“原来叫中国交大,后来才改的。”刘银凤:“还是原来的名字好,气派。”

罗雁:“人家其它交大不同意啊。”

刘银凤哪晓得这许多:“怎么还有别的?”罗雁给她妈解释,母女俩慢慢往里走,看到有人举着“新生报道直走50米右转"的牌子,停下来张望着。

举牌的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小,刘银凤为表礼貌,用手指着:“老师,是在那栋楼报道吗?”

男人回头一看,先点头表示同意,又解释:“我也是学生。”学生?这长得真够老成的。

刘银凤:“真不好意思。”

她也算见过大风大浪,当然不会为这种小事尴尬。倒是罗雁有很容易替别人想找个缝钻进去,嗫嚅:“学长好。”人家也没放在心上:“没事,我本来就三十几了。”恢复高考的头两届,在招生上对年龄放宽,据说还有母女、父子同时入学的情况。

不过今年政策收缩,来报道的都在二十左右的年纪。罗雁很明显能看出哪些人是新生,尤其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母女俩双手空空,很具备助人为乐的精神,远远看一位小个子姑娘快被压塌,赶紧过去搭把手。

女孩操着一口方言味的普通话:“谢谢谢谢谢谢!”罗雁只好回:“没事没事没事。”

一问一答,两个人都笑起来。

但指望女儿多搭几句话是不可能了,刘银凤主动问:“闺女哪里人?”闲话几句基本情况,到报道处,大家才各自按照学院排队。罗雁站在运输学院的队伍里,挥着扇子,一边说:“妈,我看没这么快,您还是先回去吧。”

刘银凤:“不打紧,我今儿也没事做。”

太阳晒而已,她什么苦没吃过。

罗雁不再劝,只说:“那中午不做饭,校门口有家店,茴香饺子据说一流。”

刘银凤嗔怪:"来上学还是来惦记吃的?”罗雁:“学好我也得吃好才行。”

女儿倒是从不亏待自己,这样也好,刘银凤:“行,吃吧。”罗雁搓搓手期待着,霎时连呱噪的蝉鸣都不觉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