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三十章
说慢,队伍前进得也挺快。
罗雁母女俩一点一点往前挪着,才发现住宿和不住宿是分开走。人群里一下变得泾渭分明,甚至还出现熟悉的面孔。罗雁没有打量别人的习惯,但人家认得出她,惊喜道:“罗雁!”罗雁愣了愣,得亏的记忆力好,费劲扒拉出这位小学同学,说:“劲红。”把姓氏省去,显得不那么生分。
陈劲红没想到她还能记得自己,热络道:“好巧,我们居然在一个学院。”罗雁:“是啊,你是哪个专业?”
陈劲红:“铁路运输,你呢?”
罗雁:“运输管理。”
管理两个字,听上去好像更有领导范。
陈劲红心想不愧是从小做班长的人,说:“那可惜了,我们没法在一个班。”罗雁附和:“是啊。”
客套话嘛,总是要说说的,她觉得对方也是,毕竞自己在小学时因为认真地跟老师汇报情况,几乎被多数人讨厌。
但陈劲红好像忘记了,或者说想起来也觉得无伤大雅,注意到有大人在,还打个招呼:“阿姨好。”
女儿的小学是在厂附小念的,就读的多数是职工子女。刘银凤看着她眼熟,试探性问:“你是铁燕家闺女吧?”陈劲红倒是意外她能认出自己,说:“我妈调到服装厂很久了,阿姨居然还记得。”
刘银凤:“你妈可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分子,劳动标兵。”大小是个名人。
一提起妈妈,陈劲红也觉得与有荣焉,骄傲都写在脸上。本能地,罗雁觉得她大概是极好相处的人,笑容里的伪装性少几分。陈劲红也笑,顺便提及几位知情的小学同学近况。同为子弟,大家其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左右都是住在附近几条胡同里,稍有点风吹草动肯定会传来。
可罗雁跟多数人实在没有多少交集,反而知道得不比三年级就转学的陈劲红清楚,只能当个听众。
陈劲红看她头时不时点一点,已经有些记不清她童年的样子。两个人也算聊得有来有往,刘银凤见状,跑到学校供销社买冰棍。她一路小跑回来,都挡不住冰有消融的趋势。陈劲红看着心想再推两句真要化成水,爽快接过:“谢谢阿姨!”大大方方的孩子讨人喜欢,刘银凤:“不客气,难得今天能遇见。”确实凑巧,不过缘分也很短暂。
很快就到罗雁的顺序,她把入学材料都拿出来,先问候:“老师好。”这次没叫错,对方仔细核对后,在名单上翻了翻:“罗雁,运输管理二班,明天早上八点到一教的203集合。”罗雁:“一教在哪里呀?”
老师:“你现在面朝的左边是一教,右边是二教。”她一早上重复很多遍这句话,再说难免不耐烦。罗雁听她声音都是哑的,想想还是礼貌道:“谢谢老师。”刘银凤倒不觉得人家态度差,她经历过旧社会,哪怕这么乖巧的女儿,年年送到老师手上都会来一句"要是不听话您尽管打”。罗雁自然没被打过,但她哥上学时可没少挨批。三岁看老,从那时刘银凤就知道儿子的成绩没指望了。走出远一些,她感慨:“一样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跟哥哥两个样。”罗雁试图讲科学:“妈,我们的基因组成是不一样的。”刘银凤:“什么鸡?”
罗雁敏锐意识到她说的跟自己不是一个字,也没敷衍过去,尽量简洁明了地解释。
刘银凤的文化水平听着觉得跟天书差不多,心想兴许怨不得儿子,是从她这儿根上就有条笨筋。
她道:“你哥以后得娶个聪明媳妇才行。”嗯?怎么好端端的换话题。
罗雁揶揄:“太聪明能看上哥哥吗?”
女儿话是这么说,其实天底下哥哥第一好,连爸爸都得稍稍往后挪。刘银凤:“能有媳妇不错了。”
母女俩调侃着不在场的人,吃完茴香饺子才回家。罗雁一进门先把风扇打开,对着满头汗的头吹一吹。刘银凤见状:“当心得头风。”
罗雁连椅带人往后退两步,乖巧得像是育红班时领点心,两只手放在大腿上。
刘银凤绕过女儿,在柜子里翻了翻,说:“我出去一趟。”罗雁也没具体问她去哪,自顾自翻出书,趁着还没开学想把这一本武侠小说看完。
看得那叫一个废寝忘食,吃晚饭时也没放下。罗鸿临下班耽误一会,到东来顺的时候锅都烧开了。他不轻不重在妹妹后脑勺拍一下:“怎么第一天就开始用功。”罗雁正看到精彩部分,一颗心都跟着揪起来,不满道:“天天打我。”提起这个罗鸿要翻旧帐,手腕一翻:“这是谁划拉的?”他手肘往下两公分有道五寸长的疤,是罗雁九岁时拿着剪刀没站稳弄到的。她哼哼唧唧:″过河拆桥。”
拆什么桥?做父母的不明所以,但心知孩子们的秘密不止一两桩,说:“快点吃,肉还堵不上你们的嘴。”
倒是罗鸿看一眼书的封面:“这本是借的,你放好,别待会溅到。”罗雁把书收进挎包里,一边听父母说话。
国棉八厂和服装厂是一衣带水的关系,罗新民一听媳妇提起王铁燕就有印象,说:“她现在可是板上钉钉的副厂长,就等前面的人退了。”刘银凤:“我记得她跟我年纪一般大,升得这么快。”罗新民:“她还是全国劳动模范,以前在大会堂接受过主席表彰。”好厉害,罗雁眼睛睁得大一些,但渐渐对后面提及的人事物失去兴趣,收回视线,只看得到眼前的麻酱。
罗鸿问:“新学校感觉怎么样?”
罗雁认真想想:“暂时没感觉。”
就这五个字她还琢磨半天,简直是浪费别人期待的时间。罗鸿没好气:“我明天再问你,最少要说满一百个字。”罗雁皱皱鼻子,隔天晚上还真的汇报了:“我们班有三十二个同学,男生比女生多两个。最远的一位来自海南,她给大家分了椰子糖。还挺好吃的,市里没见过。老师说我们专业会学得杂一点,第一学期有十门课,分别是测量学、高等数学、大学物理、线性代数、会计学、统计学、经济学、交通工程学、体育、思想政治。我看了课表,晚上也要上。”
罗鸿快被她这个学那个学的绕晕了,只捕捉到最后几个字:“晚上?上到几点?″
罗雁:“最迟八点。”
听上去还行,罗鸿:“几个晚上?”
罗雁:“除了星期六。”
全国现在都是六天制。
好家伙,罗鸿:“我还以为考上大学就轻松了。”罗雁:“我肯定轻松不了,得争取分配到好单位。”她言出必行,在开学第一天就正式进入状态,但很快发现从前的老办法不管用。
原来她念书都听老师指挥,课堂上的东西反复咀嚼就能掌握,但大学给予更多的自主性,加上恢复高考到现在才没多久,各校的教学还没走向系统化的轨迹上,老师们的风格也没有统一规范。
简单来说,就是需要大量的自学。
自学,对罗雁而言是个巨大挑战。
她手忙脚乱地应对,把仅有的休息日都消耗在学校图书馆。外面秋意潇潇,她看不到。外面北风呼呼,她也不知情。任时间如白驹过隙,她仍旧嵬然不动。
一转眼,就是1980年的元旦。
京市的学校放寒假早,元旦正好撞上第一个学期的考试周。难得的一天假日,罗雁本来打算在家复习功课,被哥哥“强行”带出门。她裹着围巾,戴着手套,顶着帽子,吸着鼻子:“我们这是要去哪?”罗鸿:“去拿钱,然后吃京市饭店。”
一说吃,罗雁也不觉得冷了,两只眼睛亮亮的:“真的啊?”怎么不问问前半句,罗鸿:“今天是第一次拿分红,猜猜多少钱?”哥哥跟周维方卖自行车的生意做得怎么样,罗雁其实是不甚清楚的。她举起左手,张开五根手指,像是怕被人听见,只问:“有这么多吗?”罗鸿一时拿不准她猜的是几位数,把小拇指往下掰,说:“四百。”罗雁:“这么多!”
她越说声音越小,喜意从眉梢蔓延开来。
罗鸿顿生成就感:“是不是值得来一趟?”罗雁连连点头,倒开始嫌他走得慢,在前面拖着拽着:“你快点。”昨天刚下过雪,要不是罗鸿下盘稳,早摔个底朝天。他道:“钱又不会跑。”
罗雁理直气壮:“我会跑啊。”
罗鸿没好气:“你跑你跑,最好能跑过公交。”罗雁哪有这本事,但心情正好,不跟他计较,哼着歌到修车部。现在说是修车部已经不准确,门口换上了自行车行的牌子,店面一气占三间,可以说是鸟枪换炮。
罗雁快有半年没来过,好奇地左右打量。
周维方先看到的发小,才看到罗雁,愣了愣神才打招呼:“来啦。”罗鸿跟他没那么多要寒暄,罗雁也只客气地点个头当作回应。只有周维方接着:“我就猜你该来了,中午怎么说,搓一顿?”按理说今天是该庆祝,但罗鸿未免迟疑,偏过头看一眼妹妹。罗雁生怕显得自己不诚心,还把围巾往下拉,露出上扬的嘴角:“好啊!”说真的,周维方还是第一次得到这种热情的态度,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但罗鸿是心知肚明:他早说过,妹妹是从来不会跟钱过不去的。他乐见这种情况,说:“看来今天这顿京市饭店有人请了。”修车的钱还是周维方自己挣着,现如今也算腰缠几贯,半点没犹豫:“成,我换身衣服。”
等他的间隙,罗雁摸摸边上的新自行车,小声说:“店里还请工人了?”罗鸿:“两个都是学徒,跟三方学修车的。”学徒也得给发钱,可见挣得确实不少。
罗雁还待再问,余光看见周维方靠近,抿住嘴不说话。她稍微一用力,嘴角的酒窝特别明显,叫人忍不住想戳一下。周维方把手放在背后,觉得大概是太久没见,看罗雁好像有哪里不一样,暗自打量着。
罗雁察觉到目光,冲他笑一笑以示友好。
周维方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躲,到底还是定住了。这瞬息之间的一幕罗鸿没看见,自顾自迈开腿,一边回头催促:“还不走吗?”
罗雁紧随其后,蹬蹬蹬踏得像马蹄子。
周维方手在心口处按按,说:“来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心跳得有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