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1 / 1)

第31章第三十一章

京市饭店是如今市里的第一高楼,一共有十四层,前几年只接待外事活动,不过现在也对国人开放,但大家一般不敢来,因为太贵了。贵到罗雁看一眼菜单,都倒吸口凉气,黑白分明的瞳仁颤一颤,望向哥哥。罗鸿向来是手指头像沙漏,瞟一眼价格:“点吧,反正有人请客。”就是别人买单罗雁才更不好意思,把菜单翻来翻去像是拿着烫手山芋。周维方给她添上茶:“没事,想吃什么尽管点。”罗雁软欺欺叫停:“这个茶收钱的。”

她指着扉页上的一行小字,又不想让服务员听见,往他的方向靠一靠:“你看,一个人两块。”

周维方补胎收一毛,心想这得干几天才够喝杯茶,说:“也不是总来,难得一回,点吧。”

罗雁索性推给他:“我下不去手。”

周维方倒是能张开嘴:“葱烧海参,宫保鸡丁,京酱肉丝,胡椒牛里肌扒,炒鱼片…”

罗雁眼前好像有一串数字在跳,急得去拽他的衣服:“太多了,哪吃完得。”这地方高级,她不想显得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每个字都是轻轻跳出来的,眉梢里却全是警告,不过大概反应过来有点不合适,收回手眨巴眨巴眼。约莫是刚刚外面太冷,她的眼睫毛上挂着霜的,一到室内就化成水珠,动起来微微颤颤往下掉,变成一点泪花。

周维方记得她小时候就挺爱哭的,但性子要强怕丢人,从来不许自己扯着嗓子,眼泪向来无声无息成串滑落。

越是这样,越比人家撒泼打滚的看着可怜,铁人来了都扛不住。他心里万般变化,罗雁哪里知道,只是见他不回答,把视线移到哥哥身上。罗鸿眼神示意没关系,还在那"火上浇油”:“还差点汤汤水水,来个燕窝润润喉吧。”

周维方回过神来:“行啊,待会留你抵账。”罗雁心想不把自己留下就行,也看出他们俩都是有钱烧的,手肘靠在桌面上撑着下巴不吭声。

周维方:“刚刚那几个有你不吃的吗?”

罗鸿代为回答:“她啥都吃,不挑食。”

罗雁点点头表示默认,在他们点菜的间隙,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周围。餐厅的面积很大,天花板离地有四米,长长的吊灯垂坠,在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下折射。

来往的服务员都彬彬有礼,客人们下意识地压低交谈的声音,生怕影响别人。

罗雁第一次知道,原来安静也是明码标价的东西,另一只手莫名想握住点什么,只抓住一把空气。

罗鸿看到,拍一下妹妹的手背:“痒痒了?”罗雁方才还念叨着要优雅要优雅,忍住没回击,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生得好看,做这种表情也可爱。

怪不得发小总是逗妹妹玩,周维方想换做自己的话也忍不住,两只手相互摩挲着,忽然问:“雁子,你们学校是不是有进修班?”罗雁听到自己的名字,表情有些微的变化,好像多出一层膜:“有,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周维方跟人精似的,哪能看不出来,不自在地舔舔嘴:“那我回头问问别人。”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罗雁:“我帮你问,要上哪门课?”

周维方:“会计。”

又加一句:“店里以后哪怕请人管账,我自己也得过一手才行。”跟生意有关,那罗雁更得上点心:“好,我明天问问。”周维方礼貌道:"谢谢。”

罗雁:“不客气。”

又装上了,罗鸿就看不惯他们俩来来去去的,正好上菜,大手一挥:“多吃饭,少说话。”

罗雁贯彻执行,但俩男的嘴压根停不住,聊得都忘记在场还有个人,提及某件事时齐齐顿住。

什么意思啊?罗雁本来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松散的坐姿也收紧:“怎么不讲了?”

风花雪月的事情,人家敢做罗鸿都说不出口,敷衍道:“小孩子别瞎打听。”

又来又来,罗雁撇撇嘴:“哼,我还不稀罕。”她在哥哥面前顶有性格,大概仍觉得不解气,在桌子底下踩一下。可她伸错了脚,狠狠碾过的是周维方的鞋面。他无端被卷入这场兄妹纷争,

疼得嘴角抽抽,拳头使劲攥着才没喊出声。罗雁也察觉出不对,低头看看短促地啊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尴尬就容易不知所措,捶一下哥哥:“都怨你。”罗鸿还觉得无辜呢:“我怎么你了。”

罗雁气焰嚣张不起来,声势也弱:“我踩错人了。”丧眉搭眼的,谁能批评她。

周维方皮糙肉厚的,说:“不打紧。”

人家大度,罗雁不能也跟着轻飘飘过去,张嘴又要道歉。周维方听她的客套话听都累了,比个手势:“打住,咱别再来这套了,行吗?

罗雁觉得他语气不太好,但想想还是应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她惯常不做声,连周维方都习以为常。

他敏锐注意到一件事,把桌上鱼片和宫保鸡丁换个位置。天气冷,罗雁就愿意吃点辣。

她嘴唇动动说句"谢谢",连夹两大筷。

周维方心想要是自己再说句话,又是一通没完没了,索性闭上嘴。倒是罗鸿:“她夹得着,别惯坏了。”

哥哥反对的,罗雁都支持。

她吃得更加起兴,结果吃完几乎走不动道,两条腿慢腾腾地往前挪。罗鸿笑话:“怎么跟蜗牛似的。”

罗雁挥着拳头往前一砸:“早晚叫你好看。”罗鸿躲开了,没想到妹妹整个人也向前倾。得亏周维方伸出手,拽住她的胳膊:“小心。”罗雁失去重心,下意识地借力,仓皇之间还有顾忌,只拉住他的小拇指,站稳之后赶快松开手。

周维方调节气氛:“下回多拉两根,差点脱臼了。”罗雁给面子地笑笑,看哥哥凑近给他一肘子。罗鸿自知理亏,放十块钱在她的手里:“你自己回家,我们还有事。”罗雁其实也没真生气,跟着他们走到公交车站。但她闻着尾气的味道不舒服,怕在公交上把胃里的存货颠出来,摆摆手说再见,慢慢往家里走消消食。

罗鸿和周维方站在原地,看她像小鸭子一样啪嗒啪嗒地走,很有默契笑出尸□。

罗雁不知自己在被"嘲笑",走出二里地才觉得舒服些,加快脚步。她本来是想回去复习的,结果手在口袋里一摸,发现出门得太急没带钥匙。父母今天都不在家,回去也是大门紧锁。

罗雁拐个弯,去找陈莺莺玩。

陈家正好有客人在,一开门涌出股烟味。

罗雁屏住呼吸,说话的时候都觉得五脏六腑被浸透。陈莺莺一看她如释重负,说:“妈,我跟雁雁出去一趟。”罗雁倒是舍命陪君子,只是陪她跑出二百米:“等会等会,我肚子疼。陈莺莺想当然:“你来事了?”

罗雁边走边跟她说中午的事,末了咂舌:“吃了五十块钱,我心头疼了。甭管是谁付钱,那都是真金白银。

陈家的境况比罗家好些,但陈莺莺也没去过京市饭店。她道:“好吃吗?”

罗雁:“好吃!”

陈莺莺摸摸下巴:“下次有机会我也去搓一顿。”又自我否定:"算了,贵得很。”

罗雁:“等我们上班领工资,攒攒钱应该去得起。”陈莺莺在第二医学院读临床,本科一共要五年。她道:“我现在对自己能不能毕业很怀疑。”两个人的学校不在一个方向,又是同样对课业很重视的性格,算起来有一两个月没见过面。

罗雁:“很难吗?”

陈莺莺哀嚎:“课太多了,还得读英文教材,看得我头昏眼花。”罗雁:“英文教材?”

陈莺莺:“对啊,老师说国内的版本跟不上,这一套又还没翻译好,让我们先看着。”

说得容易,用中国话她都未准能听懂,看英语更加像天书。罗雁都替她觉得难:“怪不得你好久没去找我玩。”陈莺莺:“要不是今天家里有人,我肯定也在图书馆。“又顺势:“你刚刚看到那个穿蓝衣服的吗?就是我二叔。”她二叔家的事,罗雁略有耳闻:“又来借钱?”陈莺莺:"嗯,说我堂哥要结婚。

她拧着眉:“我二哥也快结婚了,家里哪有余钱。”罗雁:“那你爸妈怎么说?”

陈莺莺:“估摸着会答应,他俩简直是善财龙女。”父母自己可以说,别人总不好跟着讲。

罗雁只能用匮乏的词汇也跟着骂骂陈家二叔,两个人迎风绕着护城河走一圈。

中途看到有大胆的孩子在薄冰上走动,罗雁憋了又憋:“谁家小孩,快上来。”

多危险啊,掉下去可不得了。

大人一叫,几个小朋友们一哄而散。

陈莺莺回忆:“我小时候也敢在上面跑。”罗雁:“兴许你也被我喊走过,我一年四季在这儿逮我哥。”罗鸿净干这些要命的事,没有妹妹在不知捅出什么娄子。陈莺莺笑:“那我当时肯定嫌你烦。”

罗雁:“别说是你,连我哥都躲我。”

兄妹俩天天打游击战,斗争经验十分丰富。陈莺莺不止一次听她提过小时候的事,说:“但他现在很疼你。”罗雁:“气人也是真的气人。”

陈莺莺忽然叹口气:“珍惜吧,我觉得我二哥自从处对象,已经变得像我大哥一样。”

是人,被挪到稍次之的位置都会不舒服。

罗雁不敢说自己肯定不会,也跟着叹口气。两个人忽的惆怅起来,方才轻快的脚步也变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