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三十二章
好朋友见面,聊东聊西的时间过得快,加上京市一到冬天就成日里阴沉沉的。
不到五点,罗雁就说:“我们回家吧。”
一说回家,陈莺莺一下午没停过的脚开始发软:“行,考完试再出来玩。”两个人各自搭公交回家。
罗雁先上的车,隔着窗户摆摆手,快到胡同的时候瞧见父母在路边走着,情急之中:“师傅,有下!”
如今京市的公交都停得很随意,司机猛踩一脚刹车,一边说:“要下车早点说!”
罗雁心想也就是我今天勇敢一回,搁平时哪里敢喊,夹着尾巴赶紧下车。她还没站稳,车就已经一骑绝尘。
罗雁跑得也快,蹿到父母跟前:“妈!爸!”女儿突然出现,把两口子吓一跳。
刘银凤嗔怪:“你这孩子,倒是先出点声。”罗雁吐吐舌头,看她妈手里拎着盒点心:“怎么又带回来了。”刘银凤无奈:“新买的。”
他们今天是去拜访丈夫的老领导,这要是提过去的礼物被拒之门外,哪能坐一整天。
罗雁仔细一想也是,她着白牙:“那肯定是买给我吃的。”就她最知道,刘银凤也没反驳。
倒是罗新民:“现在点心不要票,想吃就吃吧。”这还是上个月的新闻,稻香村一夜之间大排长龙。罗雁骑着车路过几次都嫌挤,一直没解这个馋。她道:“今儿人不多吗?”
罗新民:“就是今儿人才少。”
谁家过节不是提前十天半个月的备好。
也是,罗雁捋捋被风吹散的头发,跟父母分享自己今天都干了些什么--不过还是隐去部分,毕竞有些事得哥哥亲口说才行。一家三口边说边往家里走,到门口纷纷停住脚步。罗雁奇怪地看父母一眼,两口子也看她,异口同声道:“你/你们也没带钥匙吗?”
罗新民平常就是不带的,他一般到家都有人。刘银凤是今天出门正巧没捎上,笑道:“得,只能等哥哥了。”
罗雁的腿扛不住,靠着门:“我现在一步都走不动了。”等一时半会的倒还好,刘银凤:“你哥不会半夜里才回来吧。”罗雁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下午去哪。”女儿都不知道,夫妻俩更是一头雾水。
罗新民弯下腰看看锁:“要不我敲开?”
刘银凤拍他一下:“又说胡话,哪有砸自己家的。”听上去是不合适,罗新民:“雁雁,要不你想想哥哥会在哪。”罗雁都不用想:“我去给周维方打电话试试。”刘银凤:“你还会背他们街的号码?”
市里的通话现在还算方便,每隔几条街就有一个电话亭,但大家平常用都得翻着电话本,不是熟悉的地方哪里记得住。罗雁:“您忘了,四中也在这条街上。”
学生们联系老师都是打这个。
女儿才毕业半年,刘银凤还真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行,你跑慢点。”罗雁哪里跑得动,连抬腿跨过门槛都费劲。罗鸿远远就认出妹妹笨拙的身影,朗声道:“大晚上去哪啊?”罗雁也听得出哥哥的声音,扶着门框:“找你!我们都没钥匙。”罗鸿故意吓唬她:“我也没带!”
他总是丢三落四的,罗雁毫不犹疑,喃喃道:“这下真得撬锁了。”不过等哥哥一走近,她就看到人家手里晃悠着的钥匙,说:“又耍我!”罗鸿:“是你太好骗。”
罗雁气得嗷鸣嗷鸣的,跟父母告状:“哥哥欺人太甚!”是呢是呢,甚甚甚。
刘银凤敷衍两句,哈着冷气:“今天真是都马大哈,偏偏哥哥带了。”什么叫偏偏,罗鸿推开家门:“妈,我怀疑您对我有意见。”刘银凤打开客厅的灯:“不用怀疑,就是有。”直白得罗鸿都无话可说。
他倒杯热水抿一口:“妈,晚上吃什么?”刘银凤:“我跟你爸都不太饿,你们想吃什么?”罗雁的嘴巴已经在咀嚼,含含糊糊:“我吃点心配茶。”罗鸿:“那不折腾了,我也吃两块就行。”点心可比饭菜实在,里头油盐糖一个不缺,当正餐吃不比下馆子差。刘银凤唯一反对的是:“晚上别喝太多茶,我煮蛋花汤。”这两样搭起来有点怪怪的,罗雁吃完总觉得劓住了,捶捶胸口。砰砰砰砸好几下,罗鸿:“你以为自己是鼓啊?”罗雁咳嗽两声,摆摆手:“我今天真的吃太多东西了。妈,帮我拿一下山楂片。”
吃多了,再吃点别的来助消化。
罗鸿就没听过这个理,说:“你饭都吃哪去了,长得还瘦巴巴的。”罗雁猛地撸袖子:“看看我的手腕,这能是瘦子吗?”她愿意人家说她身上有肉,听着特别的幸福。罗鸿恶狠狠一笑:“给你拧断,不费吹灰之力。”罗雁手戳在他脸上:“挠死你。”
大晚上的,刘银凤有忌讳,敲敲桌子:“好好讲话。”差点忘了死之类的字眼是不能提的,罗雁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其实女儿小时候也会惹父母生气,但她光看着就比别人孩子招人疼。刘银凤压根没怎么批评过她,手指在虚空点点。罗雁嘻嘻笑:“我复习去了。”
但大概是今天过得太丰富,没看几页书她就犯困,匆匆洗漱后上床,第二天准时起床去上学。
早上有两堂高数课,罗雁放学本来要去图书馆复习的,想起件事,绕道行政楼。
教务处的门只开着一道缝,里面有几个老师在说话。罗雁小心翼翼地敲敲门,得到“进来"的许可才推开。有位女老师主动问:“同学你找谁?”
罗雁:“老师好,我来咨询一下进修班。”一提进修班,老师的态度微妙:“你是哪个单位的?”罗雁:“我是运输学院的,来帮别人问一下怎么报名。“老师:“开学前半个月公告栏会贴招生启示,你到时候留意一下就行。”罗雁:“那报名资格有要求吗?”
老师:“这个说不好,每学期都不一样。”说态度差吧,好像每句话都有回答。
说态度好吧,眼神语气都叫人心里刺挠。
当然,这种事罗雁不太放在心上,只怕会耽误周维方的学习,晚上回家的时候专门从自行车行路过。
周维方正好在给客人做介绍,用口型示意她等一等。罗雁老老实实站边上,等他忙完把情况如何告知。周维方:“正好,我这阵反正也腾不出手,等过完年再说。”罗雁本来还觉得没帮上忙,听他这么说松口气:“那我回家了,再见。”周维方叫住她:“等会。”
罗雁不明所以,看他半个身子探进阁楼里,摸摸索索翻出两包奶片:“给你的。”
罗雁手藏在身后:“不用不用。”
周维方:“拿着,朋友给我寄的,你哥说你挺爱吃。”哥哥的嘴巴真是到处漏风,罗雁心想要是说一句“我不爱吃”也不体面,掏掏包拿出本书:“那这个送你。”
周维方念出来:“"《会计学原理》,你的课本吗?”罗雁:“课外书,我自己买的。”
特意强调“买的”两个字。
哪来的不重要,周维方:“你随身带着肯定是用得上的。”罗雁:“学校图书馆也有,我可以借来看。你留着方便。”周维方:“自己有不是更方便?”
罗雁说不过他,只能用眼神表达坚定的意志。周维方无奈:“是不是非得一手交书一手交奶片?”罗雁铿锵有力地点头。
行,周维方微不可闻叹口气:“这书我不一定能看懂。”学习,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罗雁很愿意积极帮助别人进步,就像高中时对待白茹一样。她道:“不会的话可以问我。”
周维方挑挑眉:"真的?不嫌我笨啦?”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罗雁为自己正名:“我是嫌你们不专心,不是笨。”
现在学习能专心吗?周维方又想叹气了。
他也不知道这两天怎么回事,捏捏鼻梁:“我尽量。”罗雁还以为他是为学习头疼,心想如果在一开始就受挫是有点难以为继。她道:“我还有本笔记,不过要考完试才能给你。”周维方心想要是不学好都对不起她的积极,沉重点点头。罗雁顿时觉得做成一件大好事,挥挥手:“再见。”她倒是轻快,周维方脑瓜子都快转不动了。他尝试着翻开这本《会计学原理》,只看两页就意识到这玩意是一座崇山峻岭,准确来说是第一座。
以他的文化水平能把上面的字认清楚就不错了,合上书想丢一边,手又轻轻放下:“人家看得懂呢。”
小徒弟正好来问师傅件事,没忍住:“人家是谁?”周维方回过神:"有事说事。”
徒弟用手指:“那车我转不动。”
周维方:"放着我弄,你俩下班吧。”
夜里都是他看店,丁零当哪只有工具敲来打去的声音。店里现在面积大,回音更加清晰,衬得人格外形单影只。周维方左右看看,觉得自己兴许只是寂寞而已。他排除掉那些纷杂的念头,又实在干不下去活,索性把书又拿起来看。看三十秒,他心里就只剩下对学习的敬畏之心和对罗雁的佩服之情。罗雁倒不知道书在他手里暂时只有这种作用,沾沾自喜于今天又日行一善,还拿出来给哥哥上发条:“人家周维方都开始进步了。”罗鸿和周维方不愧是秤不离铊的好兄弟:“你那本书糟蹋了,他看得进去才有鬼。”
罗雁头回维护道:“哪怕看一页,都不算浪费。”在学习上,罗鸿跟妹妹实在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干笑两声没说话。但心里想的其实是:周三方发的是哪门子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