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三十六章
大概是吃饱有劲,罗雁从学校到车行骑得特别快。她脸也不知道热的还是吹的,两颊阵阵泛红。周维方听见她小口喘气,说:“你坐下来歇一歇。”罗雁放在口袋里的左手捏着钱,摆摆头:“不了,我拿车就走。”又从右边口袋掏出钥匙:“这个还你,你检查一下车有没有坏。”周维方开玩笑:“没事,坏了让你哥赔。”罗雁觉得这个主意好得很,跟着笑一笑。
她眉眼生得确实好,尤其是真心实意高兴的时候。周维方摊开手让她把钥匙丢在自己掌心,说:“你也检查一下修好没有。”罗雁哪会检查,听他这么说蹲下来转两下踏板,仰起头:“好了。”得,这半个月白干了。
周维方几乎把所有能换的配件都换了,心心想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抬手在眉毛处碰碰,也没解释,只说:“行,那你回去吧,路上慢点。"3罗雁估算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左手蓄势待发,结果才掏出来一点就被逮个正着。
周维方:“你要拿出来的是钱,半夜我都得顺着你家门缝塞进去。”罗雁僵住,搬出父母做借口:“我妈说要给的。”周维方:“那我也会塞回去。”
罗雁觉得他真能干出来这事,眨巴眨巴眼:“那多不好意思。”周维方本来想说没关系,转念一想,问:“你急着回家吗?”罗雁心想这么问肯定是有要自己帮忙的地方,连连摇头:“不急。”周维方:"正好你那书我有些地方看不懂,给我讲讲?”罗雁:“当然没问题。”
她其实想过这是不是人家临时想出来的“等价交换”,但再一看就打消怀疑。周维方做了不少笔记,一翻开密密麻麻的。他自嘲道:“我这都不叫有些不懂,是懂的只有一些。”学习嘛,得有个过程。
罗雁鼓励:“你人聪明,肯定一点就通。”周维方发现了,她好像一说起学习的事情就格外善良和有耐心,连措辞都十分小心翼翼,生怕打压别人的积极性。
他道:“你待会就会觉得我笨。”
这一串铺垫,闹得罗雁心里直打鼓:“我先看看你笔记本,组织一下语言再跟你讲。”
周维方给她拿凳子,摆上零食和茶水:“你看,我修个车再过来。”他只要不在旁边,罗雁的心理压力就没这大,还能小声地练习。她向来认为教书育人是件非常神圣的事情,平常哪怕教同学写作业都慎之又慎。
周维方余光里看她认真的模样,把自己的动作放小点,同时在心里庆幸两个徒弟已经下班了一一不然就那俩没眼色的东西,指不定说出什么叫人尴尬的话当然,现在的气氛也没好到哪去。
本来他已经说服自己:男大当婚,他春心萌动是正常的事,毕竞罗雁长得那么好看,又是他为数不多熟悉的女孩子,但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妹妹,尤其还有罗鸿在中间,心动一动压下去就算了。
但他没想到人生居然完全不由自己做主,做的每件事都跟中邪一样,包括刚刚把人留下来。<1
越想,周维方越后悔,烦躁地抓一把头发。罗雁心思全在书上,哪里知道他在干嘛,自顾自写写画画。等周维方修好两辆车,她才说:“我看完了。“周维方:“我洗个手就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则用刷子用力地搓着。<1罗雁光听声音都疼,再一看他指尖都脱皮了,说:“你这不用涂药吗?”周维方下意识地背着手:“不用,天天摸机油好不了的。”戴手套干活不方便,他也懒得用。
罗雁心想他这店才干一年,以后十年八载的说不定手就烂了,忍不住想说两句,但张嘴又憋回去。
周维方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说:“还是你有什么秘方吗?”秘方,罗雁没有。
她从包里掏出雪花膏:“这个说不定有用。”没开盖子,周维方都闻见香味了,找借口说:“挺贵的,你留着用吧。”不贵显不出自己的诚意,罗雁:“没事,你试试看。”周维方忽然觉得她说话爱看着别人也不是个好习惯,后槽牙一使劲:“行,我试试。”
他伸手从瓶子里kuai一点,两只手蹭来蹭去。<1那些裂开的细小缝隙里其实有点刺痛,但都被他忍住。罗雁没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把注意力转移到书上,指着说:“我从这儿开始讲。”
这里没有黑板,两个人看同一本书,理所当然靠得近一点。周维方敏锐察觉到她浑身除了雪花膏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糖果味。他往右侧一点想躲开,结果钻进来的风也专门往他的方向飘似的,压根不肯放过。
罗雁察觉到他的走神,敲两下桌子作为提示。还真别说,周维方觉得挺有自己上学时的感觉,不自觉地坐直坐正。罗雁满意了,手指慢慢往下移动:“再看这句,意思是成本只作为核算的…周维方就算是心在焉,都被她后面的长串话绕得晕头转向。罗雁也看出来他的基础比起班里同学还是太差,心想一样的讲解未必能被吸收,说:“要不今天先这样,我回去重新整理笔记再来。”再来?周维方内心天人交战。
他一方面告诉自己别离人家太近,一方面又克制不住想要靠近,一时没拿定主意。
罗雁只当他是不好意思麻烦自己:“我放假了,很有空的。”周维方看着她的眼睛怎么都说不出来“不用来"三个字,说:“好,辛苦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又把桌上的零食收起来:“这些带回家吃。”罗雁设想很久的“逃跑”这一刻总算实现,不知道的以为是从店里抢了辆车。周维方哭笑不得,在后面跟一句:“慢点!我不追你。”刚修好的车太顺滑,罗雁都已经蹬出一里地。她没使什么劲就到家,样子轻快得很。
刘银凤看女儿高高兴兴进门,问:“路上捡钱了?”罗雁:“不用买新车,也等于是捡到了。”刘银凤没忘了问:“那你给钱没有?”
罗雁:“还是让哥哥跟他结,这活我干不了。”刘银凤还以为她是推推让让才用这么大半天,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罗雁:“等哥哥结婚了。”
罗鸿一进家门就听到这句话,没好气:“你生怕妈不念我是吧?”罗雁吐吐舌头,凑到他边上:“我跟你说,刚…”刚刚的事情可真不少,罗鸿听着觉得发展似乎都在意料内,但走向又好像有点奇怪,嘶一声。
罗雁还等着他说话,看他光嘶不吭声,问:“你是蛇精吗?”一跟妹妹斗嘴,罗鸿的脑子就转得最快:“嗯,明儿我就在你被窝里蜕皮。”
罗雁光想都觉得吓人,砸一下哥哥:“不要老是吓唬我!”罗鸿敷衍:“行行行。”
又难免说一句:“要是太勉强就不去了,我跟他说。”罗雁:“他真心想学,我就不勉强。”
她不会主动好为人师,但学习的事情能帮则帮嘛。罗鸿奇怪:“你不是对人家有意见,还这么积极。”罗雁:“不管谁想学,我都尽力教。”
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罗鸿早知道妹妹有一颗普渡众人上进的心,拍一下她的头:“好样的,回头让他交学费,也算你的第一桶金。”
罗雁称之为“馊主意”,辫子一甩进厨房给妈妈打下手。留下罗鸿在原地思考这件事,只是有点捋不清,吃过饭去一趟车行。周维方才在吃饭,看到他招呼:“吃点不?”罗鸿拉过凳子坐下,开门见山:“雁雁的车修多少钱?”周维方骂他:“滚蛋,拿回去。”
罗鸿:“我走个过场嘛,也没真打算给你。”他知道发小不会收,继续第二个问题:“雁雁说她下回要来给你讲课?”他们兄妹还真是没秘密,就这么一会都传遍了。周维方筷子一顿:“嗯,她要不方便不来也行,没事。”罗鸿:“你真想学?”
抛开罗雁来这件事,周维方:“嗯,以后肯定用得着,我这基础太差。她给我讲一遍,我再专门去学一遍估计才勉强能懂。”罗鸿啧啧两声:“那你完蛋了,雁雁教人是教不会绝不放弃的。”恢复高考那年他不过说一句“要不我也试试",妹妹整个人就像打鸡血了,折腾得他差点有家不敢回。
周维方还以为他是看出什么端倪,松口气:“我本来就打算一定要学会。”那是他没见识过罗雁的手段,罗鸿忽然生出一点看热闹的心思,摸摸鼻子:“好自为之。”
又强调:“对她一定要态度好,受不了也得忍着。”周维方欲盖弥彰:“你妹妹,我肯定忍。”那就行,罗鸿交代完正事,跟他说起些闲话。临走的时候周维方把罗雁没拿走的零食给他,说:“孝敬老师的。”罗鸿跟他不用客气:“够尊师重道的,以后叫声师伯来听听。"<2周维方:“叫你大爷。”
罗鸿什么便宜都占:“大孙子客气了。”
周维方给他一脚,等人走忽的有些头疼。
他现在完全拿不定主意,但仔细一想,就发现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以他对罗雁浅薄的了解,都能判断得出她将来会喜欢哪类人,心想在这儿纠结实在荒谬,盯着掌心自嘲笑笑。<1
另一边,罗雁也在想他的手的事。
她睡前照例要涂雪花膏,看到瓶子里空掉的一小块,喃喃道:“刚刚应该把这个留下的,人家车给我修得还挺好的。”别人不知道,罗雁天天骑最清楚。
她那车原来简直风烛残年,现在几乎是返老还童。虽然她不懂究竟要多少钱,但也知道像这种大件绝不便宜,光从工期就能推断出一二,越想越过意不去尤其是哥哥回家还来雪上加霜,敲门之后推开说:“三方孝敬你的零食。”罗雁正发愁呢:“你怎么还拿回来?我这人情都太重了。”什么人情,罗鸿压根没把这当回事:“记我账上就行。”反正他跟发小之间本来就里理不清楚,谁帮谁都是尽心尽力的。话是这么说,可得到好处的是罗雁。
她没办法那么心安理得,只能瞪着哥哥。
罗鸿把东西放她桌子上:“行啦,眼珠子掉出来了,给你你就拿着,退回去更不像样。”
罗雁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无奈地垂着肩,同时心里盘算着:下回,我也得给周维方带点东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