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1 / 1)

第45章第四十五章

小毛贼的详情,罗雁是隔天吃早饭时才知道的。刘银凤今天买的豆浆和糖火烧,自己咬一口说:“雁雁,你记得刘成不?”刘成?罗雁虽然跟多数人都不太熟,但胜在记忆力还不错。她道:“小学跟我一个班的是吗?”

刘银凤:“对,昨晚抓的就是他。”

啊?罗雁瞪大眼睛:“我记得他很内向很老实的。”平常闷不吭声,有些调皮的男孩子总是爱欺负他。刘家就住在后头斜街,家里也有人是国棉八厂的职工。大家都是街里街坊的,刘银凤叹气:“他插队回来得有小两年了,一直没正经工作,只能做点散活,说是前阵子对象吹了,一时冲动。”谁做人没难处,罗鸿:“对象吹了就能偷东西?咱胡同有几个富户。”刘银凤:“急着挣钱嘛。”

这急的方向也不对,罗新民可惜:“年纪轻轻的有案底,以后更毁了。“说的就是这个,刘银凤:“刘成他妈现在跟街道的人闹呢,说她儿子是初犯,别判他。”

这事暂时还没到派出所,转圜的余地不少。罗鸿对初犯这俩字有异议:“这阵子没少闹贼,她说不是街道也不能信吧。”临近年关,小偷小摸多起来,尤其是这一二年待业青年多的大问题仍旧没有彻底解决。

往前几年京市可以称得上夜不闭户,现在治安肉眼可见的变差。刘银凤:“当然不信,现在丢东西那几家也围着街道,让赔钱。”她嘟囔着:“我寻思咱家就丢个脸盆,还是不去了。”家里是有个脸盆丢了好几天,但罗雁觉得是刘成偷的可能性太小。她道:“翻墙就为了个脸盆?院里又不是没有比它值钱的。”刘银凤想想也是:“那肯定是谁顺手摸鱼,别叫我逮到了。”丢点小东西不打紧,罗鸿只说:“雁雁,你晚上睡觉窗户一定要锁好。”罗雁的房间采光好通风好,大大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她这人最不禁吓唬,被哥哥这么一说:“要不咱俩换房间?”罗鸿:“就隔一块木板,有事我也知道。”这倒是,罗雁咬一口糖火烧,叮嘱:“你可千万别睡太死。”罗鸿拍一下她的脑袋,难得没逗妹妹玩:“放心吧你。”罗雁从小在哥哥的羽翼下长大,倒不十分担心。她擦擦手站起来:“我去学校了。”

抬脚想起件事,在放零食的柜子里翻翻找找。知道的去学习,不知道的以为去踏青,罗鸿实在憋不住:“这还没过年,家里快被你掏空了。”

刘银凤从元旦就开始给家里囤年货,柜子里往上垒多少,女儿就能吃掉多少。但她买就是给孩子吃的,明目张胆道:“就吃,别理哥哥。”罗雁理直气壮,下巴微抬:“听见没有。”听见了听见了,罗鸿:“吃这么多也不见长肉,不晓得都吃哪里去了。”罗新民也给女儿站台:“读书耗脑子嘛。”得,就这么一对门神,罗鸿啧啧摇头:“得亏她骨子里是好的,不然能给你俩惯坏了。”

话反了,就是因为女儿乖巧懂事,做父母才无条件认为她做什么都行。刘银凤没好气:“你都没惯坏,还能轮到妹妹。”家里孩子少,罗鸿又是第一个,从小到大更被父母小心翼翼地对待。尤其他在陕北插队的那些年里,家里月月两个包裹没断过,比起其他知青们生活宽裕不少,父母也积极为了能让他回城奔走。妹妹过得好,全凭自己争气,论付出,父母其实对他更多一些。这些罗鸿心里都有数,他道:“这不全仰仗您打出来的嘛。”刘银凤:“你还怕挨打?哪回不是前脚打完你,后…别翻旧账了,罗鸿打断:“罗雁,一块走。”罗雁本来还想看一会哥哥的热闹,把饼干揣进包里,耸耸肩:“咱俩不顺路。”

再不顺,也得在胡同口才能左右拐。

罗雁往学校去,路过街道办事处看见一堆人围着,眼神没敢飘过去。有时候她觉得看这种热闹也是一种残忍,无声地叹口气。但说到底,世界上这种事情太多,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罗雁谁都帮不了,只是心情难免沉重,尤其是脑海里总有刘成模模糊糊的影子,好像连自己的快乐也成为一种负担。到图书馆,她才把这些纷杂的念头甩走,坐下来翻开书,心想周修和今天又来晚了。

周修和今天来得确实迟,十点才在她旁边坐下,中间礼貌地隔出三个人的位置。

罗雁察觉到,偏过头看一眼,冲他笑,小声说:“早上好。”按时间都快中午了,周修和解释一句:“我刚刚遇见高老师,他让我帮忙登成绩。”

全院有几门课都是同一位老师,高老师教的就是高数。没有学生对成绩不关心的,罗雁眼睛不免亮起来。

周修和:“我帮你看了,90.”

光看数字也说不好,得有排名才清楚。罗雁一入学别的不关心,每次有随堂测验都偷偷研究别人的分数。她也想知道周修和的,问:“你呢?”问完才想起来人家考试那天发烧,自觉失言。周修和:“79。”

他看罗雁的表情就猜出她在想什么,乐观道:“比补考好,补考只能记及格。”

这倒是,罗雁:“你发挥失常也不错,平常成绩肯定更好。”周修和不谦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自信道:“是,可惜发烧了。”居然坦坦荡荡承认,罗雁不免高看他一眼。因为比起“哎呀我也不是很厉害”这种说法,她更喜欢说“我很努力,我很聪明,我的成绩就是很好”,她向来也认为自己值得一切高分数,说:“南方人到北方,是太冷了。”

岂止是冷,周修和忍不住叹气:“我们广州过年都只用穿两件。”广州啊,离京市好远好远,火车顺的话也得三天。这眼看就快过年,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回去了,即将阖家团圆的日子里,罗雁看他总有种不忍心,说话的时候特意避开他家里人的相关事宜。周修和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塑造了可怜的形象,顺着说起几句广州的风土人情。

图书馆今天没几个人,大家都恨不得离十万八千里坐着。但他怕影响别人,还是凑得近一些,压低声音,上半身往□口,手肘撑在桌面上。

这个姿势久了,罗雁都怕他扭到腰。

正好她想跟人家分着吃饼干,想想说:“要不我们去会议室?”会议室是学生们的叫法,其实也是用来看书的,只是离书架们远一些,可以说话和吃东西,期末的时候好多人从食堂打包饭菜边吃边复习。周修和收东西表示同意,两个人挪一个地方坐,中间仍旧隔着几个位置。罗雁从包里拿出饼干盒子推过去:“尝尝这个,超好吃。”周修和也没推,不过只吃一块就停手。

罗雁期待着他的反馈,问:“是不是很好吃?”大概觉得这么问像是不给人选择的样子:“不好吃也可以说的。”周修和:“好吃。”

又发现:“这是从皖南买的?”

他怎么知道,罗雁:“嗯,我妈妈是皖南人,婆,我姥姥寄来的。京市没有呢,广州有吗?”

周修和:“我父母都在铁路上工作,跟车全国跑,经常带一些当地的特产。”

原来如此,罗雁脱口而出:“他们正月也出车是吗?”周修和:“对,不过他们专门排了班,我们一家三口正好能在京市过除夕。”

又说:“我们家亲戚基本都游过去了,我爸妈就我一个,我寻思除夕后再回广州也行。”

游过去?罗雁没听过这个说法,好奇道:“什么叫游过去啊?”这事在老家不稀奇,周修和不避讳:“从广州能游到香江,去的人特别多。”

罗雁想象不出到底有多近,心想叫自己在护城河里扑腾两下都费劲。她道:“听上去好危险啊。”

周修和:“是,我爸妈当时有我,没敢去,家里大部分人都去了。”一道江水,从此天人永隔。

虽然现在家里有海外关系已经不是大问题,但罗雁出于谨慎还是没细究,只说:“那你们初一可以去逛庙会,可热闹了。”周修和哭笑不得:“我爸说要去爬长城。”罗雁上一回爬长城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她倒吸口气:“大年初一这么拼吗?”

周修和:“这还只是早上的计划,下午他说逛颐和园。”他说完自己都笑:“我们仨就算是王进喜,都不能这么折腾吧。”罗雁也笑:“叔叔从长城下来应该就会放弃这个想法。”周修和心有戚戚焉:“最好是,不过我妈肯定不会同意的。”罗雁:“这要是我,从长城下来得连着缓三天才够。”外地人刚来京市,有时间肯定都会去一趟的。周修和:“我刚开学的时候去过,我们班本地人带的路,天黑都没下来,夜里打着手电走的,第二天险些没撅过去。”罗雁:“我小时候……”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聊天,到点还一起去吃饭一一碍于学校的规定,在食堂也分开坐。

虽然放假教务处的老师不一定有空到处巡逻,但小心为上肯定是好的。只是这样一来,好像平添几分暧昧的气息,仿佛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罗雁跟周修和还是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吃着吃着都觉得不好意思,避开对方的眼神。

周修和垂着眼轻轻呼口气,无故地戳着块土豆,把它捣成泥,小声给自己鼓劲:“今天表现不错。”

也不单靠他表现,因为很多事情是勉强不来的,尤其是以罗雁的性格。毕竞她很少有能跟人讲这么多话的时候,更别提是在异性面前。这丝微小的细节让她敏锐意识到不同,对自己的了解又让她觉得现在这暂时应该称不上是喜欢。

要叫什么呢?罗雁在心里换好几个词,最终选择定为欣赏。简简单单两个字,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1只是这种情绪,最多只能占用她几个小时。下午,罗雁仍旧选择写作业。

周修和也赶着在年前把报告赶出来,从书架上翻出好几本大部头。罗雁挺喜欢这种各自有事忙的感觉,仿佛一切都欣欣向荣。明明是寒冷的冬季,却叫人觉得春暖花开。周修和只感受得到冷,一出图书馆就打喷嚏。管理员一分不差地把门关上,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罗雁回头看一眼,说:“你赶快回宿舍吧,我也回家了,再见。”周修和:“明天见?”

他的语气更像是询问,罗雁想想:“嗯,明天见。”她说着话伸出手把头发拨到耳后,自己觉得莫名其妙,到家还没想通这件事,以至于都没看到门口上着锁,用力一推没推动才发现。罗雁掏出钥匙打开锁,一边琢磨着妈妈会去哪,在客厅坐着听收音机。刘银凤进院里就听到动静,喊着:雁雁,来给妈妈搭把手。”罗雁腾腾小跑两步拉开门,看她妈不知道抢回来多少点心,说:“妈,稻香村又不是以后不开了。”

刘银凤:“要给婆婆和舅舅寄的。”

往年她不敢这么大手笔,但今年不要票,娘家这几次寄来的东西又不错,她想想还是狠下心。

人情的事,父母有一本帐,轮不到罗雁来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