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四十六章
晚上,罗家饭桌上的主题依旧是刘成。
刘银凤今天搜罗到最新进展:“不知道谁告到派出所去,人已经带走了。”那这事几乎成定型,只看最后怎么判。罗雁:“怪不得我下午回来,街道门口没人。”
刘银凤:“好些是去浑水摸鱼,我看不一定都是刘成拿的,就是想赖在他头上。街道也觉得不止他一个,说最近要多组织巡逻。”又说:“罗鸿,我给你也报名了。”
要巡逻人肯定要人手,家家户户都得去凑热闹,不然一条胡同住着,以后你家有什么事谁还来帮忙。
罗鸿:“行,正好我最近不用上夜班。”
刘银凤:“反正人多,最多一两回。”
又叮嘱一句:“有事你可别真硬上。”
三岁看老,罗鸿小时候有过"劣迹斑斑”长这么大要是说出门喝酒,他妈都要来一句"喝完不许跟人打架”。
他道:“行,我现在比谁都怕死,肯定先保护自己。”这嘴,讲这几句话也不中听。
刘银凤嫌弃:“大晚上的,说话讲究一些,都快过年了。”差点忘了“死”这个字是忌讳,罗鸿可不敢再顶嘴,生怕再挨顿骂。他道:“说到过年,妈,今年怎么没见你买鸡。”往年进腊月,刘银凤就会着急忙慌地上郊区买只鸡回来备着,生怕临近除夕买不到。
罗雁都没有哥哥这么心细,这么一想还真是,疑惑地抬起头。刘银凤天天都有新闻跟家里人分享,没想到忘记提这一茬:“菜市场现在能卖活的了。”
原来市里是不让卖活的,都是直接从屠宰场里运来,有的在冰库里不知放多久,大家平时吃着不挑剔,逢年过节还是讲究个新鲜。罗雁:“那省事了,不然咱家厨房年年都跟鸡窝似的。”一只鸡她都受不了,罗鸿:“得亏没让你下乡。”罗雁说好话:“谁叫我有好哥哥呢。”
按照当年的规定,一家只能留一个孩子在城里,罗鸿下乡头两年本来有机会回来的,出于替妹妹考虑,才一直拖到77年。哟,今天嘴够甜的。
罗鸿:“你别又是想跟我要钱。”
罗雁:“本来不要的,现在要了。”
她理直气壮伸出手,被哥哥拍了一掌,假惺惺地哭起来。罗新民当和事佬:“咱不要他的,爸爸有。”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罗鸿跟着伸出手:“我也要。”罗新民好脾气:“给,都给。”
他还挺公平,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零零碎碎地数一数分成两半:“正好,一人十块八毛二。”
罗雁迅雷不及掩耳从哥哥那堆抢走八毛二,快速地揣进自己兜里,带着“你要是敢抢回去我就咬你的表情”。
罗鸿来劲了:“光天化日,我还治不了你了。”兄妹俩都没吃完饭就大打出手,刘银凤把最后几块肉倒进丈夫碗里:“你都吃了,养得他们有力气没处使。”
罗新民分几块给她,夫妻俩吃完把碗筷给收拾了,听见敲门声说:“消停些,有人来了。”
罗鸿拍拍身上的灰去开门,看清是谁诧异道:“你怎么来了?”这话说的,够没礼貌的。
罗雁仰起脸从哥哥的脖子往外看,心想果然是周维方。周维方的角度看得发小一家四口,跟长辈先打个招呼才说:“我来叫罗卜出去喝一杯。”
罗鸿晚饭本来就只吃一半,刚刚打架又消耗不少,侧过头问妹妹:“你去不去?”
周维方下意识要拦,表情及时地控制住。
但罗雁太熟悉了,心想这绝对是他闯完祸要找人一起善后的样子,当作没发现说:“去。”
周维方捏捏后脖颈,看着她戴好围巾和帽子,咬着牙:“你嘴够快的。”罗鸿没听清:“你说什么?”
周维方微微笑:“没什么。”
笑得怎么阴森森的,罗鸿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样样猜得准。他道:“那走吧。”
大晚上的,罗鸿不敢像白天一样叫妹妹自己跟在后头走,兄妹俩中间隔一个拳头。
周维方跟他们并排,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事情。一直到三个人在小饭馆坐下来,他都抓心挠肝的。罗鸿也品出来一丝不对,可这大晚上的,他也没地方打发妹妹,眼神左右看。
哼,罗雁难得来脾气,先挑明:“我今天偏要听。”其实叫她知道也没关系,但难免给人留下做事不严谨的印象。周维方现在正杜绝这事,吞吞吐吐道:“昨天不是,那什么,抓了个贼。”罗鸿:“也偷到你店里了?”
周维方叹气:“不是,我收了他一辆车。”他解释来龙去脉:“他跟我说是从郊区收回来的,赚个一两块差价。我以为他就是给自己找个活干,也没多想,但那是他偷的。”罗鸿:“派出所找你了?”
周维方:“下午来过,幸好我收进来每辆车都有登记,上面也有他的签名。不过说我这是收赃,要罚款。”
罚钱算是小事了,罗鸿敏锐意识到他担心的是什么,说:“是不是影响你续执照?”
现在的个体户每年都要去重新登记,执照是一年一续。周维方:“倒没有说,但我觉得是个事,还是来跟你说一声。”确实是个事,罗鸿没好气:“不是,你以前没少罩着刘成,他交代你交代得够快的。”
这一片胡同里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有事都是周维方出头,像刘成这种受欺负的性格,他以前真是没少帮。
他道:“我还寻思他不容易,多给算一块钱。”一块钱就一块钱,没事瞥我做什么?
罗雁心心想他要是不仗义,也不能从小在胡同里称王称霸,眨巴眨巴眼:“所以出入账做得详细是有好处的。”
出入账这事,周维方刚开始弄没多久,原来店里就他一个人,件件做得都像草台班子,全靠自己心里那本帐。
现在遇上事才发现,还真是得落在纸头上。他看罗雁的表情不像对此事有任何看法的样子,松口气道:“罗老师教得好。”
罗鸿不客气地答应:“爱徒请起。”
有他什么事啊,周维方想抡他一拳,力气又收住,正正经经地放好。育红班的时候都不见他坐得这么板正,罗鸿:“你鬼上身了?”周维方心想你现在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给你留三分面子,改天给我等着瞧。
他咬咬后槽牙:“说正经的,明天你上点心心多打听打听,我也去一下工商局。”
罗鸿:“行。”
两个人盘算着四面八方用得上的关系,罗雁插不上话,慢腾腾地吃东西。吃完她觉得无聊,盯着某个点发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周维方不由得琢磨:她在想什么呢?
罗鸿讲着讲着发现他没声了,敲敲桌子:“不是,我跟你说话呢。”周维方敷衍:“说说说,没人不让你说。”不太对,不太对。
罗鸿现在越瞅他也觉得怪怪的,说:“店里不会还有别的事吧。”周维方:“别瞎说啊,就这一个都够我头疼的,讲点吉利话。”罗鸿双手合十四处拜拜说:“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他们俩什么时候开始讲究封建迷信,罗雁:“哈,哈。”嘲笑谁呢,小丫头。
罗鸿揪住妹妹的脸,勒令:“你也拜。”
罗雁马上拍掉哥哥的爪子,脸颊还是晕起一片红。她摸摸自己的脸:“知道啦知道啦。”
一个字比一个字还大声,罗鸿拿捏妹妹:“大家都在看你了。”罗雁最怕这个,抿紧嘴瞪他,光哼哼哼不说话。多可爱啊,周维方没忍住笑。
罗雁以为他也是嘲笑,分一丝瞪人的余光给他。过一会想起来不合适,气鼓鼓地看着桌面。
周维方按捺住想戳戳她脸的手:“我也惹你了?”罗雁哼一声作为回答,手揣在口袋里拒绝不说话。看着更可爱了,周维方顺着她:“我认错,我道歉。”嗯?他有这么好说话吗?
罗家兄妹对视一眼,好像都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仔细说来,他们仨其实算一起长大的,毕竟罗雁就是哥哥的尾巴,哥哥又是周维方的左膀右臂。
这种连带关系里,她就是最细枝末节的那处,只记得周维方从小对自己很是不耐烦。
但现在伸手不打笑脸人,她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周维方也不是当真,只是希望事事都给她留一个好印象。他道:“我这不是尊师重道嘛。”
一讲,好像又有道理。
罗雁挠挠脸:“感觉我辈分都大了。”
罗鸿向来不放过这种机会,说:“我不介意。”周维方现在也不介意他占这种口头便宜,甚至巴不得成真。他抬起手腕看表:“挺晚的了。”
罗鸿带着妹妹,在外面从不溜达到太晚:“差点忘记时间。”他率先站起来:“明天晚点我再去找你,要是有事你直接给厂里打电话。”周维方应一声,看他们兄妹走远才自己回店里。他手里头还有活没干完,忙到夜里两点多,才睡下没多久,又得起床去工商局先把今年的执照续了。
续执照和办执照需要的材料不一样,窗口的人翻看后说:“你少一个份街道证明。”
周维方也是第一次办这个手续,问清楚是什么样式的再跑一趟街道。结果从这儿开始他就被踢皮球,来来回回跑好几个单位,一整天居然没把事办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封建迷信的心心理作用,夜幕降临,周维方总觉得这事办得不会太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