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第四十八章
看完的书,罗雁早早拿去还。
麻雀今天才刚开店,打扫着巴掌大的地方,看到她笑:“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罗雁把书放柜台上:“睡了,我看得快。”“又不着急,“麻雀放下扫把,拍拍身上的灰,“那再挑一本。”罗雁小幅度地摇着头:“我作业还没写完,不能再看了。”像是她会说的话,麻雀:“行,想看就来,哥不收你钱。”罗雁客套应一声,骑着自行车走了。
她的背影拐个弯就不见,麻雀把书塞回架子上,左右看着这方寸之地,掸掸尘土:“别想了。”
想的是什么,罗雁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照旧到图书馆报道,进门的时候管理员道:“同学,明天我们就放假了,要借的书今天要抓紧。”
嗯?怎么比本来公告上的日期提前了。
但罗雁习惯性服从安排,哪怕心里有疑问也没说出口,点点头表示知道,还说:“好,谢谢。”
她坐下来的时候心里还琢磨着这件事,不过前后左右看看马上知道答案。毕竞和刚放假的时候相比,这两天来的人已经只剩个位数。坚持着的其中之一,就有周修和。
他显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明天没地方去了。”罗雁听他提过放假的时候宿舍楼白天不供电,房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建议道:“可以去市图,离学校不远。”
周修和倒不纯粹为学习可惜,看着她问:“你去吗?”罗雁犹豫一下:“人特别多,我肯定占不到座。”为这,她每次都是借完书就走。
周修和:“我去占,给你留着。”
别说是一个座位,天上下刀子他都得争取。在学校见面和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于罗雁而言是两个概念。她现在想的已经不单是去不去市图的问题,纠结着没有立刻回答:“我想一想。”
周修和已经意识到自己太迫切,说:“好,不着急。”但他心心里其实是急的,看两页书就偷偷打量身边的人。罗雁的表情和平常一样,视线一行一行往下扫,遇到什么难处会习惯性地咬嘴唇,摆弄着手上的笔。
看样子,想的事情应该都和自己无关。
但其实罗雁是已经决定好了,在中午一起去食堂的时候他再一次问起时,答:“去,我正好有两本书要还。”
至于是不是真的正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反正周修和更希冀于不是,怀揣着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克制住自己的笑容不要太明显,说:“好,那我先去占座等你。”占座这种事,实非罗雁所长,毕竟越是人群里争先恐后的地方,她越会连连后退,说:“人超级无敌多,估计没那么容易,你给自己占就行,我也可以在家学。”
周修和:“别啊,大家一起还有个伴。”
话说得好似太暖昧,他补一句:“有不懂也方便问。”没错,一切都是为了学习。
罗雁试图说服自己,却仍旧很难忽视心底的小小的期待,甚至打算翻出件压箱底的衣服穿,眼睛也多出几分神采。
她看上去是高兴的样子,周修和又给自己增加无数幻想,不知不觉地走路同手同脚。
罗雁只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别扭,却一时没发现是哪儿不对,多瞧两眼。周修和顺着她的目光看自己,一下看出来问题所在,猛地停住脚步想调整。但他迈出哪只脚都好像有点奇怪,最后茫茫然地站着,挠挠头:“怎么还不会走路了。”
罗雁没憋住笑,礼貌地别过头,肩膀一动一动的。周修和也跟着笑,不过好歹找回一点人的本能,往前走两步:“现在行了。”
行是行,但罗雁觉得更好笑了。
可她低着头越是想克制,越是管不好自己,捂着嘴都藏不住眼角眉梢溢出来的开心,说:“我不是笑你。”
周修和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放肆的表情:“没事,能让你笑一笑也很好。倒叫罗雁觉得不好意思,抿着唇偷偷看他。周修和发现也假装没看到,只是不经意地把腰板挺得更直,肩膀向后打开。罗雁不合时宜想起动物园里开屏的孔雀,又因为"开屏”这个动作的背后含义,拇指和食指悄悄捏紧。
这种没有过的感觉,让罗雁觉得特别有意思,又想笑了。她开始有一点点理解上次陈莺莺说的“一看到他就开心"是什么意思,一颗心扭扭捏捏得不像自己,打量起眼前光秃秃的树。周修和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完全藏不住少年心事。谁也没有再说话,又好似说了很多。
从图书馆到食堂的这段路,比起平时也漫长许多。吃过饭,他们仍旧回图书馆。
考虑到明天来不了,先把正月里想看的书借走。按理借书数量是有限的,不过管理员给他们“开后门":“多拿几本没事,开学记得还就行。”
寒假时间长,罗雁想着在家也没事干,在书单上又几本。数量太多,快闭馆的时候周修和先把她的搬出去,放进停在门口的自行车车筐里:“这样还骑得动吗?”
罗雁:“可以的,谢谢。”
周修和:“那你慢点,明天见。”
“嗯,明天见。”
罗雁不知为何咂摸着这三个字回到家,把一摞书都搬进房间里放好。在客厅看电视的街坊四邻跟她打招呼:“雁子回来啦,放假还这么用功。”罗雁挨个叫人,但实在招架不住此情景,连口水都没喝,匆匆又出门了。这个时间点哥哥还没下班,她索性慢慢地走到车行,到门口又看一眼手表才掀开帘子,看清里面的情形脚顿住。
周玉瑶本来是背着门站着,察觉到一丝风钻进来,还以为是有客人,正打算先放弟弟一马。
结果回头看是罗雁,说:“雁子来啦。”
气氛好像不太对?罗雁跟她打招呼:“玉瑶姐。”又稍稍头一歪,看向“犯人"一样站着的周维方。周维方不知道她要在这儿等哥哥,想到最近也没什么题目给她,问:“车坏了?”
罗雁看出他现在很需要解围,尴尬地摸摸发尾:“我没骑车。”那她这是来找自己的?周维方才生出一丝期待,下一秒就被扼杀。罗雁道:“我哥说他晚上过来。”
果然是自作多情,周维方让出位置:“那你坐着等一会,他应该快下班了。”
椅子夹在他们姐弟中间,罗雁总不好插过去,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还很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一步。
到底有外人在,周玉瑶瞪弟弟一眼:“就按我刚刚说的办。”又换上一副亲切的笑容:“雁子你坐,我还得回去看摊,就不跟你唠了,改天家里坐。”
罗雁也跟她讲两句客套话,等人走把目光移到松一口气的周维方身上。虽然止不住的好奇,但没有多嘴问。
倒是周维方解释:“我大姐处了对象,就在派出所上班。”所以呢?罗雁只知道执照暂时续不上,但具体问题在哪不清楚,看着他眨巴眨巴眼。
周维方继续:“我本来没想找她帮忙的,男方家里本来就条件比较好,别显得女方家里一屋子拖后腿的。”
这话还挺体贴的,毕竟也只是姐姐刚处的对象,求人办事难免不妥。罗雁:“但是玉瑶姐先知道了,才来骂你?”怎么一说自己挨骂,她好像特别高兴似的,周维方敏锐指出:“你笑得挺开心哈?”
罗雁若无其事转移话题:“那就是执照的事能解决了?”周维方:“能。”
罗雁眼珠子转转:“但我看你好像不怎么高兴。”周维方:“我就是怕人家帮了忙,心里对她有意见。”罗雁诧异道:“看不出来,你心思还挺细。”周维方看她一眼:“你哥讲的。”
前面还有几句,诸如"雁雁眼光高,将来一定会挑户好人家,找一个跟她一样进机关的大学生,我们做兄弟的帮不上忙,也没有拖后腿的道理”。但这种细腻放在周家姐弟身上,罗雁得夸一句好,说到是哥哥就皱皱鼻子:“那只能证明这男的不真心。”
周维方:“毕竞我跟我姐的关系不像你和萝卜。”他们姐弟情分有,但从小就不十分紧密,中间又有十年时间里天各一方,连书信来往都很少,现在乍然要找人办事,他也怕自己分量不够,索性不开口省得大家尴尬。
也是,罗雁昨天看到周家姐妹言笑晏晏地路过,还在心里想过这件事。现在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过两天应该去人家的摊子上买点东西当作赔礼道歉。周维方不知她在想什么,只看到她走神,伸出手挥挥:“琢磨什么呢?”罗雁抬眸:“你明天要看书了。”
还真是叫周维方猝不及防,他想起“拜师"前发小的警告,似笑非笑:“知道了。”
罗雁语重心长:“太久不看会忘记的。”
她小时候说话就是这个调调,周维方不止一次嫌她烦。结果多年后他透露出对学习的兴趣,她仍旧愿意给予最大程度的帮助。周维方不得不承认,他一开始确实是见色起意,然而现在不仅如此。他道:“我现在就开始看。”
很好,罗雁给他竖一个大拇指,掏出随身带的书,坐下来等哥哥到。罗鸿下班到车行,就看他俩十分的有闲情逸致的样子,了然道:“事情解决了?”
周维方:“我大姐来过。”
怪不得,罗鸿:“等大姐结婚我给她拿个大红包。”周维方还给他架秧子:“没个三五十可不行。”又把书合起来:“走,吃顿好的去。”
什么就走,罗雁余光中一直盯着他,敲敲桌子:“你把这章看完了。”看一半算怎么回事。
周维方老老实实地把书又翻开,听到发小的嘲笑声说:“我觉得你哥也得好好进步进步。”
话音刚落,罗鸿拍他的后脑勺:“有你这么见不得人好的吗。”罗雁斜哥哥一眼:“我要是能叫动他,他现在也考上大学了。”快饶命吧,罗鸿:“我就是读死了,连中专都够呛。”罗雁:“你都没读怎么知道。”
罗鸿:“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罗雁没好气,难得说一句粗口:“你放屁。”讲完抿紧嘴,双手叉着腰。
反正在这件事上,谁都说服不了谁。
罗鸿撸起袖子:“有什么活,我给你干了。”指使他周维方可不会过意不去,随手一指:“那个车杆松了,帮我焊上。”罗鸿闲着也是没事干,焊完还顺手补两个车胎,一边说:“我爸还有两瓶好酒,明天给你拿过来。”
到底是托人办事,礼不能废。
送肯定是要送的,但拿罗叔的东西不合适吧。周维方:“我另外买就行。”
费那钱做什么,罗雁难得加入这些人情世故的讨论:“没事,我爸也不喝。”
最后也是便宜她哥的肚子里。
连她也这么说,周维方不再拒绝,打听道:“咱叔好点什么?下回我提过去给他补上。”
爸爸的爱好?罗雁没品出他话中的深意,说:“练大字,下棋。”周维方:“一听就有文化有内涵。”
怎么夸人像骂人,罗鸿:“你在影射我吗?”周维方:“说你还要影射?”
罗鸿蹭到机油的手往他身上一拍:“你别废话那么多,快点看完。”周维方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老师:“看完了。”罗雁:“都看懂了?”
周维方指给她看:“这不太懂。”
有不懂,就证明确实看进去了。
罗雁凑近扫一眼,解释:“实际成本应该在经营中.…”罗鸿跟着听一听,觉得这不像是人类的语言,心想好端端的字凑成这种组成,仓颉再世都未必能理解。
他比圣人更加不如,摇摇头开始放空。
等叫他吃饭他才回过神,比听讲的人还如释重负:“快走快走。”罗雁啧一声,在后面冲哥哥挥拳头做发泄。瞥见周维方在偷偷笑话她,脸一绷。
天地良心,周维方真不是笑话,是觉得她很可爱,赶紧收敛,把店门给关上。
三个人也没走多远,就近找了家小馆子。
等菜的间隙,罗鸿道:“要不明天还是我跟你去找一趟德林,别显得人情都担在你身上。”
德林?名字好熟悉。
罗雁想了一想,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玉瑶姐的对象是德林哥。”虽然都是这一片胡同里年纪差不多的人,但她跟王德林应该也不熟吧,怎么管人家叫哥倒是顺嘴。
看样子全世界就自己没轮上这句哥,周维方忍不住叹口气。叹什么气啊,罗鸿:“人家肯帮忙,对大姐肯定是上心的。”又不放心道:“是他主动提的吧?”
周维方:“对,不然我姐哪能知道。”
那就好,罗鸿知道他是受自己的话影响,摆弄着碗筷开玩笑:“你可是未来小舅子,人家可不得讨点好印象。”
说起这个,周维方意有所指:“以后有你做大舅子的机会。”他未雨绸缪,觉得自己将来也不好过这一关。罗鸿扫一眼妹妹:“能过她这关就不容易了。”妹妹的性格她最知道,长这么大连交朋友都有很高的标准,到现在数得出来的不过那两个,更别提要过一辈子的对象。罗雁听着话头不对:“说得我很难相处似的。”罗鸿:“我是想不出来你将来会找个什么样的。”罗雁也跟着想,脑海里渐渐冒出个模糊的影子。如果这会没有外人在的话,她大概会跟哥哥提一提周修和,听一听他的看法,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她只撇撇嘴道:“那证明你想象力匮乏。”罗鸿敷衍:"嗯嗯嗯,我匮乏。”
没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聊起别的。
周维方没蹭到几句有用的话也不失落,只观察着罗雁的表情,没看出任何情窦初开的意思,在心里暗自松口气,接着罗鸿的话。谁说话,罗雁就看着谁,视线移来移去,忙得不可开交。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周维方心想:自己小时候不仅不爱读书,眼睛居然还是瞎的。他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服务员来上菜,几个盘子赶紧随便放下就赶着去忙别的事。
周维方把两个菜的位置对掉,虽然没说话,但都知道是在照顾谁。罗雁冲他笑一笑,夹一筷子青椒炒肉开始吃。结果刚咬一口,就被辣得捂着嘴咳嗽。
罗鸿想给妹妹拿汽水,发现也被人抢先了,狐疑地看发小一眼。周维方只顾着撬开瓶盖,说:“顺一顺。”罗雁仰着脖子喝两口,把那股辣劲压下去,吸吸鼻子,还不忘说:“谢谢。”
周维方:“不用跟我客气。“他把目光从她身上挪走,发现罗鸿一直盯着自己看,说:“我脸上有东西?”
罗鸿心想应该自己是多心了,毕竟发小向来是热心肠的人,从小对妹妹已经算是很友好。
他道:“没有。”
周维方的肩膀微微地放松,心想他大概是没有看出端倪。反正罗雁是真的连一丝起疑都没有。
她这两年惯常跟着哥哥出门,赖于他的好人缘,在他的发小里向来是被照顾的那个。
她自己不觉得周维方做得多特殊,静静地小口吃着青椒炒肉,吃得满脸通红,被外头的风一吹才稍微降下去。
罗鸿看妹妹都快挂着泪花了,笑:“你就非得吃?”罗雁呼呼吸着气:“好ci。”
她现在嘴都火辣辣的,普通话的翘舌平舌都说不清楚。罗鸿可不同情,笑得越发的猖狂,被妹妹捶下才正色,看一眼手表:“回家吗还是?”
罗雁:“咱家下午就好多人。”
她这进门要是躲进房间里,多少显得不合适。罗鸿知道她的意思了,对着买完单出来的周维方说:“打牌不。”要罗雁说,应该让周维方多看几页书。
但她在对哥哥的“失败教育”上学习到很多,现在意识到过度的压力很容易让人失去兴趣,没有出声反对。
周维方更没有理由拒绝,三个人回店里支起桌子打发时间。中途有客人来,周维方就起身干活,两边都不耽误。一直到快十点,罗鸿道:“得回去了。”
罗雁没骑车,侧坐在哥哥的车后座,腾出手跟周维方挥挥。她怕冷,围巾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色下更加温柔。周维方只对着她说话,声音也不像平常粗犷:“慢点啊。”但如果他知道接下来兄妹俩的对话,是很难有好心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