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四十九章
罗雁是个对家里人没有多少秘密的小姑娘,尤其是在哥哥面前。她自觉事不可与人言,在车后座随风摆的时候道:“我跟你讲一个事。罗鸿没回头:“什么?”
大晚上的,路上已经没几个人,连路灯都只很吝啬地照亮面前的三寸之地。少女的心事,连摊开在幽暗之间都叫人羞怯,罗雁咬咬唇:“要到家才能说。”
哟呵,神神秘秘的。
罗鸿来了兴趣,猛踩两脚自行车,刚进院门就要问。罗雁不好意思地推他:“进去再说。”
妹妹几时有过这个样子?罗鸿竞想不出来,狐疑看她两眼,到底又憋几秒。父母在客厅收拾着街坊四邻看完电视后留下的“残骸",把多余的板凳堆叠放好,看到一双儿女说:“把门锁上。”
罗雁顺手反锁,拽着哥哥进房间。
夫妻俩瞅着,对视一眼,暗自嘀咕:“还是得生两个,到底有个伴。”至于孩子们说些什么,他们是不追问的。
但罗鸿要问,他一路被妹妹吊足胃口,四仰八叉地坐在她房间的凳子上,一只脚恨不得踩到墙面上,挑挑眉:“说吧。”怎么一副流氓样子,罗雁看不惯,拍一下哥哥的小腿:“放下来,都给我踩脏了。”
罗鸿啧一声以示催促。
罗雁道:“我明天要去市图。”
她哪天不去图书馆,这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罗鸿敲一下书桌:“别铺垫了。拢共也就是一句话,罗雁把剩下的那半补上:“跟一个男同学。”跟什么东西?罗鸿满腹疑问:“你们班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就你俩去?他叫什么名字?”
罗雁一一解释,然后眨巴着大眼睛等哥哥的评价。罗鸿没什么好说的,只在听见“广州人”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稍微一皱,很快又消散开来,只说:“明天我送你,正好我休息。”妹妹生得好,由此衍生出无数烦恼,他不见见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放心不下。
罗雁本来就对家里人依赖,说出来也有想听听哥哥意见的意思,自然不会反对,只是觉得少点什么,眼珠子转转。
罗鸿莫名拍一下她的头:“早点睡吧你。”他说完回房间,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妹妹毕业后远嫁他乡,醒来惆怅叹息。从理智上,他支持妹妹的一切选择。
从情感上,他对周修和已经有先入为主的不满,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毕竞他们只是要一起去图书馆,说不准最后也和上回那位一起去动物园的王同学已经音讯全无了。
第二天,罗鸿就是抱着这种心态送妹妹去市图书馆的。兄妹俩一起骑车,在目的地的大概三米外,罗雁说:“我看到他了。”市图门口一年四季人都没少过,但罗鸿还是准确判断是哪位是周修和。一是他生得不错,身姿挺拔中带一丝书生意气,二是他两只眼睛本来像探照灯似的转着,现在凝成一束光都朝向妹妹,本来要打招呼的手看到有旁人在又收回。
还是罗雁先叫他:“等很久了吗?”
周修和:“我也才刚到。”
眼神又往她身边的男人飘,下意识站出一个军姿。罗鸿比他其实大不了两岁,但两个人的人生经历截然不同,只打个照面他就知道周修和此人不是作奸犯科的样子,放下心。他没摆出什么正儿八经的架势,毕竞事情还不到那份上,点个头表示打过招呼,扭头跟妹妹说:“十二点吃饭,别迟到了。”他等下要跟周维方去办执照,中午要请周玉瑶和王德林吃饭,本来是不准备带妹妹的。
但临时起意想让人知道妹妹中午是有人等着的,不要憋什么坏念头,还是有此一说。
虽然突然,罗雁还是点点头,等哥哥走解释一句:“我哥正好要在附近办点事,我俩就一起出门了。”
果然是哥哥,周修和刚刚也是这么猜的,说:“你们兄妹俩不太像。”罗雁:“嗯,他像我爸多点。”
她把书包从车筐拿出来,下意识地担心:“人好多,不知道有没有位置。”周修和:“我占座了。”
嗯?罗雁看手表,心想自己没迟到啊,说:“你这得几点出的门?”周修和:“学校离得近,自行车很快的。”两个人边说话边往里,走到周修和提前占好的靠墙位置。他还做了伪装,在桌面摆着书,摊开的笔记本和没有盖上的笔。这样一看,谁都会觉得主人是暂时离场,但阻止不了他们把这些东西挪到边上点。周修和生怕人家觉得他居心不良,赶紧说:“我刚刚占的地方没有这么窄。”
罗雁:“能有位置就很好。”
但坐下才发现自己说早了,因为真的很窄。她的左手撞着墙,右手随便一个动作都会碰到周修和,整个人连坐直都很难,肩膀歪着。
周修和是朝另一边歪,心想得亏自己的右手边是个男的,不然估计会被当流氓抓起来。
他道:“是不是太挤了?”
人家起个大早,罗雁当然不能说出心里话,她别扭地用左手翻开书:“不用。”
居然也就这么勉勉强强看起来。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周修和都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心头一阵紧张,酝酿着要说些什么,偏过头看,发现人家已经在做题。他茫然地张嘴又合上,索性也不吭声,只是难掩失落,心想:她好像真的是来学习的。
罗雁其实没有他想的镇定,一颗心也砰砰跳。但她到底是女孩子,矜持内敛那套仿佛与生俱来,还猛然想起人人都夸她有个好看的小酒窝,不经意地抿抿嘴。
无声之中,好像是一场较量。
最后还是周修和没忍住,随便找出一道题目问:“罗雁,这个怎么做?'可算说话了,罗雁悄悄松口气,都不用专门凑过去,头稍微偏一点,都能数清楚他有几根睫毛了。
她突然地就结巴:“我,我看看。”
罗雁的脑子仿佛一下子无法运转,愣愣地看几秒才找回思路,迟疑道:″这题吗?”
周修和方才没仔细看,定睛一瞧也觉得这个借口找得太勉强,硬着头皮:″呃,嗯。”
行吧,就当他是难题做多了看到基础题一时绕不过来。罗雁小声地用一句话解释完,还问他有没有听懂。周修和:“懂,懂了。”
又不知为何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罗雁:“还有哪里不会吗?”
周修和心想再装下去估计自己在她眼里就要成傻子了,说:“没有了。哦,罗雁把目光挪回书上,习惯性地用右手翻页。一动,手肘就撞到人。她道:“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周修和同时也说了这句,两个人的话音几乎是叠在一起,默契得叫人尴尬。罗雁眼睛顿时有些不知道放哪好,微微垂着头。男人,我是个男人。
周修和在心里告诉自己,深吸口气才说:“你下午有事吗?”罗雁:“没有。”
周修和:“那你想去看电影吗?”
又补充一句:“我妈明天到京市,我得陪她去办点事。”如果只有前一句,罗雁大概还要再犹豫一下,但想到他接下来估计都要和父母在一起,初三就回广州,鬼使神差地点头:“好,不过我中午要跟我哥一起吃饭。”
周修和早上自然也听见了,有所预料,说:“没关系,不着急的,你慢慢吃。”
中午那顿饭还有别人,估摸着肯定不会快。罗雁保守一点,跟他约好三点在电影院门口见,还事先声明:“也许还会再晚一点。”
只要会来,哪怕是天崩地裂周修和都会等着。他道:“没事,你几点来都可以。”
这年头,男生约女生去电影院,意味本来就很显而易见。因此他的每一句话,落在耳朵里都像是有感情的。
罗雁摸摸发红的耳朵,不好意思地嗯一声。周修和暗自窃喜,露出个傻笑来。
罗雁两只手捏着,更添三分羞意:“不许笑。”三个字被她说得像撒娇,周修和心头一颤:“好,我不笑。”他刻意想绷着脸也掩盖不住真实的情绪,罗雁只好假装没看到,坐直:“我要写作业了。”
也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周修和有了下午的约定做打底,也能定下心神写几个字。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直到吃午饭的点。
罗雁要去跟哥哥会和,把书包放进车筐里,说:“下午见。”周修和砸吧着这三个字回宿舍的换衣服的事情先不提,只说罗雁这边。她沿着街来回兜一圈才找到哥哥说的那家饭馆,在店门口没看到熟悉的自行车,无聊地在原地边转悠边等,看到周维方出现的时候还有点高兴,说:“我还以为找错地方了。”
又问:“我哥呢?”
周维方:“厕所。”
早知道不问了,罗雁换个问题:“执照办好了吗?”周维方:“好了。”
还从挎包里拿出来给她看。
罗雁老是听人说执照执照,倒是第一次见长什么样,拿在手里前后左右地转悠着看:“就这么薄薄一张纸,好费劲啊。”这可来之不易,她赶紧还回去:“你放好了。”周维方把它重新放回包里,说:“进去等吧,外面冷。”罗雁搓着手跟在他身后,进包厢后觉得暖洋洋,把外套脱了放在椅背上。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本来想穿那件人家相亲都要来借的呢子大衣,被风一吹立刻反悔,马上回房间换成棉大衣,但里面的搭配没换,仍旧是件粉色的毛衣。周维方很少看她穿这么鲜亮的颜色,没忍住多看两眼。罗雁注意到,低下头看看自己,骤然意识到他也是个男的,征询他的意见:“我穿得很奇怪吗?”
周维方:“不会,很好看。”
虽然他也是个男的,罗雁却不将这句当成是男人的赞美,只满意地摸着衣服的下摆:“那就好。”
为什么是“那就好”,周维方觉得这句有点奇怪,但还没来得及问,罗鸿就进包厢,说:“我们是不是去门口等着好一点。”礼多人不怪嘛,周维方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站起来的同时看罗雁也跟着,说:“小孩不用。”
罗雁还挺默认自己是小孩这件事,保持着一个要站不站的姿势看哥哥。罗鸿还没说话,今天的客人已经推开包厢的门。说是客人,其实谁跟谁都不陌生,连罗雁都能跟王德林寒暄几句。大家客套完坐下来,周玉瑶的一边是对象,另一边自然是在场的另一位女生。
她不管男人们聊些什么,摸着罗雁的毛衣袖子:“你这件衣服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罗雁:“我妈织的。”
周玉瑶笑:“我还想着也去进两件回来卖。”罗雁:“我看今年都流行穿绿的。”
大过年的,也不能欢天喜地的日子里穿得绿油油。周玉瑶:“过年还是得粉的红的卖得动。”也是,两个女生顺着最近什么款式时兴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周玉瑶还是挺喜欢罗雁的,觉得这姑娘脾气好,心地也好,摊子开业的第一单是人家照顾的,偶尔也介绍同学来。
人心换人心嘛,她留意到别人偶尔接不上话也不在意,主动体贴地再换一个好接的就行。
人家这样,罗雁自然跟她聊得来,不过分出一丝心神听哥哥他们说话。都是一片胡同里长大的,王德林虽然比周维方和罗鸿大个几岁,但谁还能不认识谁。
他的性格也粗犷,说:“别谢来谢去,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人,有时候也得说两家话,周维方心里有数,还没上菜先喝一杯:“那我不多说了。”
罗鸿也是一饮而尽。
王德林拦住他们:“你姐瞪人了,意思意思就好。”看样子在这段关系里,姐姐拿捏他拿捏得死死的。周维方总归是松口气的,放下杯子:“我也不敢惹她。”周玉瑶揭弟弟的短:“你从小怕过谁?”
话音刚落想起件事,看一眼罗雁,说:“吃饭就好,喝那没用的玩意做什么。″
本来也只是礼数,周维方把酒瓶放边上,也看一眼罗雁。嗯?为什么都看我?
罗雁有些茫然然,喝一口汽水笑笑。
她其实是大姑娘的面相,但表情里总是带着三分孩子气,让人看着就想多照顾一点。
周玉瑶没有接着往下说,倒不是在乎弟弟的面子,而是怕罗雁脸皮薄,压低声音:“三方小时候一听你的名字就抱头鼠窜。”这四个字是夸张了,罗雁:“应该是怕我拦着他们闯祸。”怕这个字,跟弟弟本身就不相符。
周玉瑶倒没把他俩串到一起,只单纯觉得这事怪有意思的,转而说起些别的。
看样子,她俩还挺处得来。
罗鸿是不意外的,他既然能带着妹妹出门,就知道她能应付何种场面,只是平常不喜欢,能躲则躲而已。
周维方则是想些有的没的,要不是服务员来上菜,连结婚后要给孩子起什么名都想好了。
但他自知八字没一撇,连在这种人多的时候正当照顾她的理由都没有,无声地叹口气。
罗鸿不知道发小的惆怅,趁着别人都在说话,抽空问妹妹一句:“早上没什么事吧?”
罗雁:“我们下午要去看电影算事吗?”
看来她早上过得挺开心的,罗鸿:“不算,吃你的饭吧。”问的是他,不想听的也是他。罗雁耸耸肩,吃一口菜发现里面混了生姜,愁眉苦脸咽下去。
周维方坐她斜对面,看得一清二楚的,不动声色把一道宫保鸡丁转到她面刖。
罗雁只以为是凑巧,连吃两口压压嘴里的味道,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有些事,只是做的人更需要而已。
周维方不需要谁知道,自己心里高兴就行,嘴上应着未来姐夫的话。大家你和我聊,我和她聊,一顿饭吃到两点多才散场。周玉瑶和王德林一起走的,背影将将看不见,罗雁就迫不及待:“我也走啦。”
罗鸿交代一句"晚上要回家吃饭",别的也想不出要说什么。倒是周维方奇怪:“她这是急着去哪?”
罗鸿:“跟同学去看电影。”
周维方是知道罗雁早上去图书馆的,但只以为是她自己,这会说:“难得看她跟同学出去玩。”
罗鸿像是咬着后槽牙:“以后只怕不怎么难得了。”周维方:“什么意思?”
妹妹说自己大嘴巴,其实是不尽然的。哪怕是定下来的关系,只要一天没结婚,罗鸿就不会拿出来说。
他含含糊糊道:“过年嘛,谁不玩。”
这倒是,周维方:“玩一玩挺好的。”
罗鸿皮笑肉不笑,摸出口袋里的烟:“来一根。”他平常是不抽的,但身上总要备一包,这会心里烦得很,自顾自点上。周维方推开他的烟盒:“执照都办好了,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罗鸿吐出一个烟圈:“你去过广州吗?”
周维方虽然觉得莫名其妙,还是照实说:“没有,不过今年兴许去一趟,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赚钱路子。”
罗鸿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来了兴趣:“车行的生意不够你折腾了?”周维方:“一个月三五百,得折腾到什么时候去。”他不混出点样子,自己看自己都没意思,还指望谁能看上他。罗鸿向来知道他有野心,也不意外,把烟头掐了,说:“到时候要是能请假,我也去看看。”
如果妹妹真的跟周修和处对象的话,他总得知根知底。虽然目的不同,但两个人也算粗糙规划好一趟广州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