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第八十四章
罗雁说要回家,不是随便编的借口。
她每次遇上什么难题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家里人,不过沿着马路骑出一段路后脑子清醒许多,心想:我是大人了,有事也得自己先好好捋一捋。既然不回家,她就近找了个公园,在门口买根冰棍,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发呆,把整件事情翻来覆去地想,都找不出自己的错处。她没错,那有错的就是别人。罗雁想通这件事,下一个问题就变成:要不要原谅周修和?
少女的情窦初开,总是叫人更难以下定决心。罗雁平常也是很有主意的人,这会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他人也不错”,一个说“我再也不跟他好了”打得有点难舍难分。她脑瓜子都嗡嗡响,忽的对着湖叹口气,目光追随着游来游去的鸭子们,心想它们可真是自由畅快。
但她也不是孤身一人,猛地站起来决定去找哥哥。周日老师学生们都放假,罗鸿正清闲地在躺椅上看小说,看妹妹进来习惯性说:“又来。”
细想觉得不对,把书反扣在桌面上慢慢坐直:“不是跟小周去图书馆了?”哥哥一问,罗雁眼睛发酸。
她打小就爱哭,嚎起来没完没了,这会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吸吸鼻子:“我跟你说……
才说几句,罗鸿的眉头就皱起来,像在菜市场买鸡鸭似的,拎着妹妹瘦瘦的胳膊晃荡两下:“没挨打吧?”
罗雁说没有,然后继续往下讲。
罗鸿这下眉头不怎么皱了,倒是捏着拳头在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表情叫人看不出什么意思。
罗雁一口气说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哥哥:“我是没做错吧?”这丫头,打小就爱哭,一点委屈不能受,因此十天里有八天眼泪鼻涕一起流。
罗鸿小时候偶尔挺烦她的,总觉得如果是个弟弟的话会好很多,毕竟他也不是生来就会做哥哥的人。
现在仔细想来,是因为父母很好地照顾了他,他又学着大人的样子带大妹妹。
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如果以后有孩子的话,很难倾注同样的耐心和精力。
这种情况下评判什么对错?他这儿又不是调解矛盾的派出所。所有让妹妹不高兴的因素直接剔除就行,有的是人上赶着。他道:“当然没错,我是不支持你俩再来往。”一般来说,哥哥拍板的事情罗雁很少再问问。然而感情就是很不由人控制的,她咬着嘴唇,提一个假设性的可能:“那如果我还是跟他来往呢?”罗鸿没料到妹妹有此一问,但答案已经千百遍在他心里,叹了长长一口气:“你非要的话,我确实没办法。”
罗雁突发奇想:“可以打我、骂我、把我绑在家里,或者赶出家门。”胡同里也有几对不为家里人接受的鸳鸯们,大抵都是这样的流程。罗鸿真是哭笑不得:“你还给自己出上主意了?你看哪样像是我做得到的?”
哥哥做不到,父母更做不到,因为他们都不想叫妹妹/女儿受到一点伤害。罗雁感觉自己决定好了,咬着唇:“我明天就跟他说清楚。”哪里要明天。
周修和下午从市图回宿舍就坐立不安,正好几个舍友都在,他索性让人帮着参谋一下。
舍友甲:“你就是不帮着吵,也得给人挡着点才行啊。”周修和也觉得这个是症结所在,说:“我反省了,下回肯定护着她,但这回我怕就哄不好。”
大家给他出主意,七嘴八舌的,最后连负荆请罪都跑出来。周修和没好气:“我看你们也是靠不住,我自己想办法。”他在宿舍楼下溜达了两圈,憋出个主意,那就是写一封道歉信。写完他到罗鸿店里,想着请他帮忙转交。
罗鸿示意他看身后:“不用了,你自己给她吧。”罗雁刚打饭回来,手里拎着饭盒。周修和要献殷勤,被她躲过。罗雁把饭盒放桌上:“哥,我出去一下。”还去哪啊,也没什么说话的好地方,再说天都快黑了。罗鸿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接近妹妹的男人,说:“我给你们腾地方。”
他关上半拉木门,自己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吃饭,连有人问就说在熏蚊子的借口都找好,既保证能随时出现,又不会侵犯人家的隐私。室内的光线变暗,罗雁拉开灯,两只手捏着裤腿边。周修和好像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抢先道:“雁雁,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今天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局面。”罗雁微微摇头:“其实你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她自己应对得很艰难,怎么能要求每个人都如鱼得水。她越是冷静,周修和的心就越是往下沉:“我以后会努力擅长的。”那太难了,每个人的性格都像是一道锁,注定会有打不开的门。罗雁还是摇头:“没关系的,你不用太为难,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也不好受,眼睛莫名地不敢看人。周修和的情绪却被点燃:“罗雁,我就做了一件错事,你不能就这么给我判死刑吧。我不觉得为难,再为难的事我也为你做过。”罗雁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什么叫,再为难的事。”人和人的理解完全不一样,周修觉得自己是在付出,说:“你希望我们在学校装不认识,我一直都做得很好,但我心里是不愿意的。”不愿意,为什么不愿意?
罗雁:“这是一件对我们来说都很关键,很重要的事情。”周修和的语气里居然还有一丝得意:“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罗雁并非是不通人情世故,很快想到他的父母都在铁路上班,不大不小有点级别,哪怕他的档案上面有个处分,将来毕业分配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她道:“那你有没有替我想过?”
周修和:“当然有,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分配,这都不是大问题。”罗雁突然觉得他好恐怖,往后退一步:“前提是我们一直做朋友,我现在真是庆幸大家都不知道我们认识。”
她的态度叫周修和觉得自己好像是什么很不好的人,说:“罗雁,我也有自尊的。”
论长相、家庭、学历,他从小也没受过什么委屈,自认已经是事事迁就她的想法,说:“你确定,我们以后不联系了?”罗雁这一秒比他刚来的那一秒还要确定:“嗯。”行,周修和把信给撕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了。他从门缝里挤出去,脸上比起伤心反而是愤怒居多。罗鸿看了心里一惊,也从门缝里挤进去,看妹妹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说:″吃饭吧。”
罗雁还怔怔站在原地。
她手背在脸上抹一把,过了会大概觉得还是要哭出声才行,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罗鸿回城后没见过这种阵仗,给她拿一大叠纸。罗雁抽抽噎噎:“我要白的。”
现在市面上的卫生纸也分好几种,罗鸿店里用的最便宜的粉色那种,摸上去都是粗的。
他道:“今天咱先凑合用一用。”
罗雁讲究毛病又犯了。
她干脆用水洗把脸,肿着一双眼睛坐下来:“菜都凉了。”祖宗,真是祖宗。
罗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话音刚落,有人出声道:“萝卜你干嘛呢,做生意门也不开。”罗鸿看向门缝的位置:“你还真会挑时候来。”怎么听着阴阳怪气的,从周维方的角度只看得到罗雁的背影,反应过来:“你们兄妹有话说是吗?那我明天再来。”听上去更像是他有事,兴许是从小在他面前哭得太多,罗雁有点不知道丢脸两个字怎么写,说:“没有,你进来吧。”周维方听她说话的声音就不太对,靠近一看自己说话也跟着抖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罗雁搓着两只手在眼睛上按按:“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周维方把目光挪向发小。
罗鸿莫名叹气:“真没事。”
叹着气说这种话有什么说服力,周维方还要再问,罗鸿拖着他走:“外面说。”
他俩出店里的时候把门也给打开,不大不小的空间里顿时一片明亮。罗雁不太适应地眯着眼,从地上捡起刚刚周修和丢掉的那封信的碎屑,又有些发呆。
这一看就不对劲,周维方一急,拽着发小的衣领:“到底怎么了。”要不要说呢?罗鸿觉得还是要尊重妹妹的意见,喊一句:“雁雁。”罗雁知道哥哥的意思,心想既然断了,总得让知情的人也知道,省得以后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
她说完“可以"两个字又陷入失神中,罗鸿看着也愁,说:“她跟小周绝交了。”
拢共七个字,周维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什么叫绝交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指不定怎么乐。罗鸿:“你说呢?”周维方煞气腾腾:“他干什么了?”
罗鸿故意反问他一句:“他跟雁雁吹了,你不高兴吗?”周维方:“我高兴个屁!你没看她哭成那样吗!”就他长眼睛了?罗鸿固然心疼妹妹,倒不觉得一定是坏事。他道:“要有点什么,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站这儿?”周维方头上浇盆凉水,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拽着人家的衣领,礼貌地抚平上面的褶皱:“那就好。”
现在反应过来要讨好了?罗鸿:“你到底干嘛来了。“周维方想起正事:“你不是要453,我刚收回来一辆,不过轴承我看不中用了,你拆下来当废铁吧。”
453是自行车的型号,交大的老师们不知道为什么都偏好这款,骑的多坏的自然也多,零件都有点不够用。
罗鸿说句:“谢啦,但今天真不留你了。”周维方是不想走的,但觉得罗雁未必希望自己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不放心地点点头。
他走就走,还一步三回头,罗鸿没好气地嘀咕:“那是我亲妹妹,就你操心?″
又高声:“我去给你买好吃的。”
罗雁懵懵道:“算了,万一待会有人来。”挣钱也得分时候,罗鸿:“这个点没什么人了。”结果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要修车。
罗雁红着一双眼睛看人家,说:“不好意思,我哥刚出去,您要不稍等一会?”
对方:“要等多久?我这有点急。”
罗雁也拿不准,刚要四处找找哥哥是不是在附近,倒看见公交站台的周维方,赶紧挥挥手。
周维方是骑着车来的,留下车自然只能搭车回去。他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店门口,马上就发现了,跑过来说:“怎么了?”罗雁:“这位大哥要修车。”
周维方招呼起来:"哥,哪坏了?”
大哥指给他看:"我这后轮毂嘎嘎响。”
周维方蹲下来看,用扳手敲两下之后说:“您再试试。”嘿,还真不响了。
大哥:“多少钱?”
周维方:“这不收钱,顺手的事。
不花钱的事都是好事,大哥夸他一句“厚道人"才走。罗雁一直盯着看是什么情况,问:“你没骑车来的吗?”她方才也不知道有多么失魂落魄,周维方跟发小说话的时候声音也算不大不小了。
他简单解释一句,找自己找理由:“我等你哥回来再走吧。”那敢情好,罗雁也怕待会再有客人来。
她不自在地摸摸眼睛,突然想找点话:“你吃饭没有?”周维方:“吃了。”
哦…罗雁:“那你最近看书没有?”
周维方觉得说点跟学习有关的应该能转移她的注意力,说:“看了,有两个地方我不太明白……”
一说这个,罗雁确实打起许多精神,连哥哥回来都没发现。罗鸿只是去买个酱肘子,回来看发小居然在,踢他一脚:“不是走了吗?”周维方解释:“你一不在就有生意,我还没上车,就来搭把手。”行吧,这要是再赶人也不合适了,罗鸿给他一双筷子:“吃点?”周维方理所当然在这吃顿晚饭,
吃完看已经是徒弟们要下班蹬着交接的点,说:“我得走了。”罗鸿摆摆手催他快走,看妹妹又在摸眼睛,问:“回去跟爸妈说吗?”当然要说,罗雁:“我连周维方都让你说了。”落在发小的名字面前是个"连"字,叫罗鸿一时有些感慨,心想得亏他没听见,说:“成,我也收拾收拾,今天早点下班。”他把自行车都收进店里,又到隔壁的值班室给人散烟交代一句一一当时看中这间铺面,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挨着交大的保卫科值班室,哪怕到半夜也有人帮忙看着点。
罗鸿在跟人拉关系这一项上还是很擅长的,忙完这些才锁好门,把钥匙丢进包里。
兄妹俩各自骑车,到胡同口罗雁停下来问:“我眼睛是不是还是很红?”黑灯瞎火的,罗鸿能看见什么,但也知道她是不想让父母太操心,说:“不红。”
罗雁就信以为真,不过进门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把头低下点,因此错过了哥哥在她身后和父母拼命摆手摇头示意。
刘银凤看女儿这幅样子当然是有很多话要问的,但还是生生憋住了,尽量语气平常道:“回来啦。”
罗雁嗯一声,搬把椅子坐在父母的对面:“妈,爸,我有事跟你们说。”要不是还有儿子在旁边使眼色,光是这句开场白就够把父母吓死的。刘银凤没忍住,催促道:“什么事,你快说。”罗雁:“我跟周修和……断了。”
她犹豫的几秒是留给情绪的,毕竟一张嘴她又有点不好受了。但刘银凤的脑子里可是闪过比这还差千八百倍的后半句,松口气:“是断了啊。”
又道:“能跟妈妈说为什么吗?”
要讲的话,罗雁不知怎么的有点疲惫了。
刘银凤看着都心疼,说:“我不问我不问,你洗洗睡去吧。”罗雁这一天的情绪太多,求助性地喊一句“哥”。罗鸿:“行了,你去洗澡吧,我来说。”
澡堂快关门,罗雁抱着脸盆就跑。
那背影还看得到,罗新民就问:“怎么回事?”罗鸿解释了一遍,最后说:“事是小事,但也看得出来,小周不适合妹妹。”
到底是女人心细,刘银凤:“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大事,我告诉你,将来你结婚就知道,过日子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罗鸿:“那更好了,没到结婚雁雁就发现了,好在他们认识不久,感情还没那么深。”
这要是再往后一年,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办。话是这么说,刘银凤:“在你那哭得厉害吗?”厉不厉害的,这不一看就知道吗。罗鸿:“反正你们当没看见。”为人父母,有时候也是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罗新民:“你看着她点,有事得说啊。”
罗鸿点头答应,一家三口面对妹妹/女儿的时候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这种刻意的淡化让罗雁好受许多,只是回房间后看到桌上的铁盒子,忍不住又鼻酸。
那里面装的都是周修和给她写的信,两个人认识的短短几个月里居然有七十六封。
罗雁又数了一遍,想要撕掉觉得下不去手,索性把盒子塞进床底,抖抖被子钻进去。
另一边,周修和也在看信。
他出去一趟又回来后就脸色沉沉,舍友们都面面相觑没人敢问,最后还是有一位跟他比较要好的做代表,问:“没和好吗?”周修和捏着信纸的手收紧:“彻底吹了。”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显得太丢脸,强撑道:“没事,熄灯吧。”大家当然也看得出来不全是实话,但还是把灯关上。眼前陷入一片漆黑,周修和却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隔天,罗雁起床的时候先照镜子,捏着自己的眼皮左右看,不甚满意地出房间,看到妈妈还是笑一笑。
可怜见的,刘银凤:“早上我买了好多吃的。”罗雁知道这是妈妈的安慰,洗漱后坐下来高高兴兴地吃,吃到一半想起来,喊道:“哥,起床!”
刘银凤:“你爸你哥都不在,吴太爷没了。”罗雁有时候形容胡同就是个小小的村子,一旦有什么红白喜事大家都得参与进来。
她道:“半夜吗?我没听见。”
刘银凤:“天擦亮那会。”
那会罗雁估摸自己刚睡熟,说:“那我要等他一起走吗?”刘银凤:“等等肯定回来,你不是九点才上课。”全家就数她背女儿的课表最清楚。
罗雁今天尤其不想早到学校,说:“那我补会作业。”她昨晚真没什么心思写。
刘银凤帮女儿把两缕碎发往后撩,忽然说:“妈觉得你做得对,有的人就像不合脚的鞋,硬套进去也行,但没必要。”正因为从家里人身上得到的都是这样的支持,罗雁才更觉得不该为周修和压下心里的那一点不舒服。
她道:“妈,我觉得您特别会比喻,要是好好学习的话,说不准能成为文豪。”
这孩子,谁跟她说学习的事了。
刘银凤拍她一下:“自己好好学去吧。”
是该好好学,罗雁又想起昨天周修和的那几句话,伤春悲秋的情绪淡化。她现在也不知道究竞是因为分开难过,还是为自己好像没有了解过他的真实想法又或者,这两种兼而有之。
但无论如何,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罗雁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然而经历过的事情却仍旧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短期之内,她大概都会为此叹息和辗转反侧,甚至连在学校遇见周修和要摆出什么表情都需要提前演练。罗鸿来叫妹妹去上学就看她对着镜子不知道在干嘛,说:“知道你漂亮,再照就要迟到了。”
迟到两个字把罗雁的所有心神都拉回,她忙不迭地收拾书包,急哄哄地穿上鞋,推着哥哥朝外走。
这样一看,倒有点平常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