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1 / 1)

第87章第八十七章

比起周维方带的菜都是自己爱吃的这件事,罗雁先意识到的反而是它们更像下酒菜。

她道:“你们要喝点吗?我去买。”

罗鸿狐疑地看妹妹一眼:“这你也积极。”罗雁诚实道:“我想喝汽水。”

罗鸿给她拿钱:“去吧,买三瓶。”

罗雁有一种小时候帮父母跑腿的快乐,哼着合唱比赛的歌甩着手走了。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嘛,周维方

:“她今天挺高兴的。”

罗鸿:“说得好像你昨天见过她似的。”

得,他现在一听就心气不太顺,周维方觉得还是闭口不言的好,说:“"您请说。”

说个屁说,,罗鸿翻个大大的白眼没搭理他,自顾自坐下来动筷子。罗雁抱着汽水回来看客人不动:“没事,不用等我,你吃吧。”有些事,哥哥做当然无所谓,一家子对方什么样没见过。但周维方不行,还先用勺子帮她把汽水瓶撬开。罗雁有件事好奇很久了:“怎么你用什么都能开瓶盖,我试过,就是不行。”周维方示范给她看:“你往这别一下。”

最后一瓶,罗雁捏在手里半天也没弄懂什么叫别一下,最后无奈放弃。换到周维方手上,瓶盖就跟自己开的一样。罗雁露出个惊叹的表情,摸着下巴想诀窍到底是在哪呢。就一个瓶盖,有什么好琢磨的。

罗鸿手指在桌面点点:“再不吃要凉了。”是哦,罗雁拿起筷子。

周维方也没主动找她说什么话,跟发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自然地提及周玉瑶要结婚的事。

罗鸿:“你是准备拿红包还是

买东西?”

按习俗,周维方未婚,是不用给大姐上礼的。但人情的事不能全按习俗来,因此他说:“我本来是想买的,但我姐夫那头添置得很齐全。”王家只有两个孩子,父母都是职工,加上王德林自己上班也有好些年,颇有积蓄。

他在单位刚分的宿舍里置办了大部分家具,连风扇电视这样的家电都有。比这便宜的,周维方觉得没诚意,比这贵的,又在他的能力范围外。说起来他也头疼。

罗鸿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说:“那还是红包,最实用。”周维方也这么想:“我是想拿二百给她压箱底。”那就很多了,罗鸿不免打听:“你哥他们给拿多少?”周维方:“我没问,但我猜是五十。”

一般人家的礼数,差不多就是这样。

罗鸿:“也算过得去。”

但也就只是过得去,周维方顺势举例:“将来雁…”我怎么了?罗雁左右看,发现两个男的表情都有点微妙,喝口汽水眼睛转来转去的。

给她忙坏了,罗鸿漫不经心道:“雁雁结婚嫁妆肯定是多多的,但男方的礼我们也是要挑的。”

嫁妆?罗雁对这些不感兴趣,毕竞她连父母的存折上有多少钱都一清二楚,只需要除以二就知道是多少,默默地又吃起饭。倒是周维方好似很感兴趣,问:“挑什么礼?”罗鸿:“头一样,得有正经的房子住,窝窝囊囊的小平房不行,得是里头带厕所的那种。”

说完头一样,他就没下文了。

周维方问:“还有呢?”

罗鸿不客气道:“我现在跟你说不着。”

至于以后,一得看妹妹的,二得看他这头一样能不能做到再说。周维方也就不问了,但算起账:“团结湖的房子开始卖了,一平四百,最便宜的差不多也要三万。”

这几天京市最大的新闻就是这个,罗雁也听过一耳朵,这会加入话题:“又贵又远,谁买啊。”

她出门少,长这么大几乎只在胡同附近活动。平常提起交大都说自己在西郊上学,更别提三环外的团结湖。

周维方附和一句:“是太远了,不过既然有第一个商品房,以后就有第二个。”

有也买不起啊,罗雁稍微算一下:按今年的工资标准,本科生一年见习期满能领五十六块的薪水,她哪怕省吃俭用就当攒三十,一年下来居然还不够三环外一平方的。

这么一算,罗雁心都跟着凉了,啧啧摇头,然后给哥哥鼓劲:“你好好干,将来我沾你的光了。”

罗鸿在妹妹的额头弹一下:“什么叫沾光,有我的就有你的。”这话,周维方觉得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当然知道,如果按照发小挑妹夫的标准来看,自己是不合格。他更知道这些不合格在罗雁如果喜欢他的前提下也通通不管用,即使这个如果离他来说也非常遥远,但他仍旧觉得,事情不是这么办的。目前对他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他觉得以罗雁的性格,短时间不会再喜欢上别的男生,他那套折载沉沙过的徐徐图之理论还是可以用,因此换个话题,说:“我们期中考了。”

一提这个,罗雁十分期待:“考得怎么样?”周维方:“我是第三,不过卷子挺简单的。”说到底是进修班,不以正式学生的标准来要求。卷子简单不简单,那也是第三。

罗雁:“你不能这么想,考得好就是好,卷子再简单也没见人家考过你。”她从来不说这种话,觉得在考试里只有会和不会两种选项什么粗心大意之类的统统被她称之为借口。

周维方:“我这不是在你面前谦虚点,不然不成了关公面前耍大刀了。”罗雁耸耸肩:“你们男人就是想得多。”

得,被嫌弃了。

周维方笑:“等下回我考第一,肯定大声告诉你。”罗雁也给他加油鼓劲,又继续认真吃饭了。罗鸿现在看发小就觉得他是水中捞月,看着看着都同情起来。但周维方自己不觉得可怜,又提起另外的事。罗鸿跟他唠着,看到有客人放下筷子。

他换完链条再过来,人俩已经吃完了。

罗雁看哥哥的手,敲他的手背:“你倒是洗洗。”罗鸿在裤子上随便擦擦:“晚上一块洗,再洗我就没一块好皮了。”机油光用水洗不干净,他成天的搓来搓去,还得用上粗粗的那种棕毛刷,次数一多手指上就留下一直没愈合的小豁口。罗雁:“我就说得涂雪花膏,你不干。”

那玩意,罗鸿摆摆手:“饶了我吧。”

罗雁一提起这事就要念叨,头一转看到周维方连他也捎带上:“还有你,你看看你这手。”

周维方把手背在身后,自我检讨道:“擦,回去一定擦。”都是一个德性,罗雁冷笑,看哥哥扒拉完饭菜去洗碗。周维方不能像他一样理直气壮地坐着,站起来说:“我洗吧。”罗雁:“刚说完手你又忘了。”

周维方自己皮糙肉厚的,手什么样根本无所谓,但他忽然想起件事--上个月他有天回一趟胡同,撞见周修和送罗雁回来,两个人凑在一块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手趁着夜色掩护悄悄地牵在一起。

周修和的手,大概只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子吧,牵着肯定不会格。这么一想,周维方也觉得自己确实方方面面都不太行,摊开掌心看。有什么好看的?罗鸿也看看自己的,忽然说:“小时候有个大师从咱家门口路过,说我的掌纹是大器晚成。”

罗雁回头看哥哥:“那现在够晚了。”

罗鸿今年二十四,觉得自己还是十分的风华正茂,说:“我现在慢慢筹谋,过两年自然会成的。”

罗雁不在这种事上跟哥哥拌嘴,说:“肯定会的。”又道:"正好现在没人,你学学怎么记账。”罗鸿才开业几天,无非是在一页写支出,一页写收入。他觉得这样算起来也挺方便的,偏偏妹妹看着不满意。

他摊开本子:“我这帐记得有问题吗?”

周维方看一限:“没事,事教人,过两个月帐一多他就知道了。”不整出个样子来,迟早会乱。

乍一听,像是祝自己生意兴隆,仔细一品,还有点幸灾乐祸。罗鸿锁着发小的脖子:“现在是爷来教你。”周维方给他一肘子,两个人乒铃乓哪把桌子给推倒了。罗雁回过头瞪他们:“等会桌子坏了,你俩等着一起完蛋。”周维方把桌子扶起来,看她洗完碗说:“你作业写完了吗?有空看看我的吗?”

罗雁知道今天行程多,昨晚连夜都写完了,手在围裙上擦擦:“有空。”周维方是有备而来,为展示积极上进还给她看自己买的两本课外书:“老师推荐的。”

非常好,学习就是要有这种求知精神,罗雁:“那肯定是适合你的。”周维方也不能一味显得不懂:“十有八九能看懂。”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家。

罗鸿翘着脚在看小说,样子别提多惬意。罗雁想说他两句,但又觉得不好这种比来比去,最后说:"把脚放下来,等会又腰疼。”下乡时日复一日的繁重劳作,落在罗鸿身上的伤岂止一两处。他自己其实已经习惯了,但还是照做,生怕她念叨起来没完。罗雁这才满意,敲敲桌子摆谱:“还有你,注意看27页怎么写的。”这个你,指的自然是周维方了。

他目光落在书上,被灌进一脑门的知识后,晕头转向地回店里。人一走,罗鸿跟妹妹说:“你再看会书,我十点收摊。”罗雁把纸和笔收好,忽的有一些表演的欲望,说:“我来练一练歌。妹妹唱得不能说是十分的难听,但十分地叫人不想听。罗鸿只差没捂耳朵,盼着有个客人出现来阻止这场“浩劫”。他的表情越是忍辱负重,罗雁越是要凑到哥哥的耳朵边上。到十点,罗鸿也没等来拯救他的人,只好悻悻锁门。兄妹俩一起到家,看到父母同时说:“我们回来啦。”这样一看,刘银凤就想到儿女们小时候。她道:“这要以前,哥哥都是破破烂烂进门,妹妹就在后面哭。”

罗鸿小时候一是打架,二是路子野,再结实的衣服穿身上不过几天也变成破烂。

但他现在听着这形容,说:“您一说我都像乞丐了。”刘银凤没好气:“人家乞丐都比你干净。”这倒提醒罗新民:“有回妈妈不在家,你上厂里拿钥匙,人家不就以为你是来要饭的。”

他当时费好大劲才让同事相信他们夫妻没有虐待孩子,是儿子自己造成这样的。

这么多年了,罗鸿哪能件件糗事都记得:“这绝对是污蔑,哪有这么夸张。”

更夸张的还有呢,养他一个,夫妻俩就已经操碎心。也许正是如此,女儿出生后他们给予更多的条条框框,这才养出不一样的性子。

至于哪种好哪种坏,都是亲生的骨肉,刘银凤觉得样样好。她撑着沙发扶手起身:“雁雁要去澡堂快点去,太晚了,我们要睡了。”罗雁不像哥哥能在家里的洗澡间凑合,赶紧进房间拿衣服,结果看见桌上的东西,惊喜道:“妈!给我的请柬吗?”差点忘了,刘银凤:“玉瑶下午送过来的,特意说就是让你过个瘾,千万不用上礼。”

罗雁想拥有一张写自己名字的请柬很久了,她一直觉得这是成为大人的象征,以为这是哥哥的手笔,高高兴兴地看他。但这事,罗鸿也不能领功。

他的确跟发小提过“没见过我妹这种盼着收请柬的",没想到他真专门给发一张,因此含糊道:“快点拿衣服,澡堂关门了。”罗雁喜滋滋地放下请柬,路上还跟哥哥讨论:“我也应该给玉瑶姐上一个礼。”

没见过上赶着送礼的,罗鸿:“等以后你上班,人情能走得你烦,还傻乐。”

现在进一个单位基本都是一辈子的事情,一年到头不知道有多少人情账要走。

以后烦,不代表现在不开心。

罗雁哼一声:“看在你做好人好事的份上,不跟你计较。”罗鸿不自在清清嗓子,说:“咱俩上一个礼就行。”好可惜,罗雁也想礼单上有自己的名字,但转念一想新娘专门叮嘱过一句,遗憾道:“行吧。”

给她省钱她还不乐意了,罗鸿:“你要是钱花不出去可以给我。”罗雁翻白眼:"美得你。”

她甩着辫子进澡堂,等她搓完的功夫,罗鸿已经在胡同里看完整本小人书了,无赖地打哈欠。

反正他回家也没那么早睡,罗雁半点不内疚,还生气:“蚊子怎么不咬你。”

她伸出胳膊给哥哥看,上面有两个小红点。罗鸿:“抹点口水,明天就好了。”

成天支这种瞎招,罗雁:“你以前还让我念咒,要不是我年纪小,我就被街道的人破四/旧了。”

罗鸿心虚,推着她:“走走走,回家了。”罗雁手上捏着哥哥的把柄是一串一串的,到家以此“逼迫"他涂雪花膏。香得罗鸿都快打喷嚏,址牙咧嘴道:“我一大老爷们。”罗雁作势清嗓子,一个字没说出来罗鸿就认输:“涂,我涂。”很好,罗雁得意地扬着下巴回房间,倒头就睡。她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把周修和的事情说了两遍,夜里居然又梦到第三遍。醒来她莫名的有些惆怅,看着横梁叹口气,掀开被子:“没事的,会好的。”

她并非是后悔和遗憾,而是人付出的感情就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收回。这句自我安慰,钻进被憋醒的罗鸿的耳朵里。他的房间跟妹妹的只用薄薄的木板隔开,想想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出去。结果门一开,跟妹妹对上限。他道:“这么早。”罗雁:“是你每天都起得太晚了。”

她捋捋头发到院子里洗漱,看到李红玉踩着凳子在水池前刷牙,蹲下来跟她说话。

李红玉急着张嘴,结果吞下去一口泡沫,吓坏了:“姨姨我要死了。”罗雁才真的是被她吓死,等问清楚是李婶吓唬孙女吃牙膏会死之后无奈跟小孩解释。

李红玉半信半疑,跑去找爸爸求证。

李建军没好气:“妈,您跟玉玉好好说,她现在年纪小,什么都当真。李婶不服:“五条胡同有个孩子,就是吃牙膏得的阑尾炎,肠子都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李建军:“建国以来我就没听说过这种事。”李婶:“那是你见识少,你妈我吃过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李建军:“那您还是少吃点盐吧,对身体好。”臭小子,说一句顶一句。

李婶养孩子可没那么多讲究,刚要骂他,瞥到孙女又憋回去。李红玉正是学舌快的年纪,也分不清什么叫好赖话,越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学得越快。

李建军见此一幕,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给闺女洗把脸,送她去育红班了。李红玉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面跟姨姨挥手说再见,笑得比朝阳还灿烂。真可爱,罗雁也挥挥手,冷不丁后脖颈被哥哥揪住。罗鸿:“你是晚点去上课,还是早点跟我走?”他现在也会背妹妹的课表了,知道她周一早上是九点上学。但罗雁最近有比学习还重要的事情,说:“等我等我,我早上要排练。”她吃饭吃得特别快,随便咽下去就走。

惹得刘银凤在后面喊:“你的水杯。”

罗雁没顾上,到教室一看自己到得还挺早的,才想到要喝水。结果一摸包什么也没有,挠挠头干瞪眼。

好在罗鸿听见了。

他给妹妹买瓶汽水想送到教室,进教学楼前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一-不算太干净,是他干活时穿的。

犹豫一会,他还是上楼,就是莫名地一下摸摸手,一下摸摸头发。正刺挠着呢,看见了周修和。

周修和大概是下意识地想跟他打招呼,很快反应过来还是不要的为好,擦肩而过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没了妹妹这根线,大家确实就是陌生人。

罗鸿怕给出多余的情绪会让他误以为是妹妹的意思,因此假装没发现,站在教室门口喊:“罗雁。”

这年头,可没几个男生敢站在教室门口明目张胆地喊女生的名字。大家纷纷地看来看去,有嘴快的忍不住议论起来。罗雁也怕被误会,说:“哥,你怎么来了。”罗鸿:“你不是没拿水。”

兄妹俩简单说几句话,就各忙各的。

罗雁坐回位置上,前桌的女生好奇道:“那是你亲哥吗?跟你长得好像。”罗雁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但心理也高兴,笑眯眯:“大家都这么说。”

女同学羡慕道:“你爸妈真会生,怎么兄妹都好看。”罗雁:“我觉得你也很漂亮啊。”

她说话时习惯看人的大眼睛在此刻显得格外的真诚,女同学心情大好,心想自己怎么会觉得罗雁不好接近呢?

为了表达友好,她从口袋里掏出糖一起分享。罗雁每天上学也都带吃的,跟她礼尚往来,结果牙正被黏得张不开的时候,班长来组织排练了。

她急得嘴巴动来动去的,费劲得都有点抽筋,赶紧喝汽水顺一顺。但这玩意甜得很,她喝着根本不解渴,中午到店里还是得猛猛灌一大杯水。罗鸿见状:“别喝了,中午有好吃的。”

最近哪天中午没有好吃的,罗雁:“明天开始还是从简吧,这个月伙食费超标了。”

超标的是自己的没关系,别人的话就不合适了。罗鸿:“行,明天最后一天。”

罗雁:"明天就随便吃吧。”

这事,罗鸿做不了主。

他今天又没空去转告发小这件事,说:“别操心了,就再吃一天。”他都拍板了,罗雁当然不会有异议,只是忽然盯着哥哥的脸:“你心虚了。”

罗鸿大声叫屈:“不是,让你吃好喝好你还怀疑我?”这么一说,好像自己是有点没道理。

罗雁道个歉,洗洗手坐下来,先把筷子递给哥哥:“您先请。”毕恭毕敬得罗鸿更是藏不住地觉得心虚。

他心想确实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不然自己都快从心理上要为发小摇旗呐喊了。但理智上他不愿意这么做的,毕竟他只会坚定不移地支持妹妹的选择一-哪天她选了周维方,再慢慢吃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