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1 / 1)

第88章第八十八章

隔天发小来的时候,罗鸿就跟他说:“再送,雁雁那里我扯不住了。”周维方没打算让罗雁知道这件事,怕给她太多的心理负担,也怕让大家的关系变尴尬。

他道:“行,走啦。”

不是,怎么就走了。

罗鸿:“等会等会,帮我把这个车轴扶住,我焊一下。”周维方帮他搭把手。

但他本来就是掐着罗雁快下课的时间来的,磨蹭这么一会放学铃就响了。不过罗鸿对卸磨杀驴无所谓,摆摆手:“成了,退下吧。”他还摆上谱了,周维方翻个白眼,到底是没忍住,瑞他一脚,骑着自行车走。罗鸿差点没站住,在他背后破口大骂。

罗雁踏进店门就看到哥哥在骂人,左右看:“谁得罪你了?”罗鸿哑口:“小孩子家家的,别什么事都打听。”好像他有多大似的,罗雁喊一声,洗洗手打开饭盒,眼睛蹭一下发亮,捧着脸笑:“都是我爱吃的呢。”

应该叫周维方也留下来看看这一幕的,肯定迷得他五迷三道。罗鸿随手把锤子塞进口袋里,一边说:“别傻乐了,吃吧。”说谁傻,罗雁嫌弃道:“工装也不是这么可劲造的,非得放口袋吗?”罗鸿:“顺手,方便。”

罗雁都懒得说他了,撇撇嘴坐下来吃饭,一边说:“我想好了,给玉瑶姐买条丝巾,我们班今天有个同学戴,说是华侨商店的进口货,超级漂亮。”华侨商店,罗鸿:“家里有侨汇券吗?”

侨汇券这年头可是好东西,除了能在华侨商店买点进口货,常常还附带粮票、布票等商品券,但那也得是收得到外汇的人家才能去指定的窗口兑换。罗家没有海外关系,倒腾点侨汇券不容易,大多数都用在罗雁身上,保证她有一盒永远不会空掉的巧克力饼干。

她道:“我同学有,我跟她换好了。”

那行,不过罗鸿操心:“你有空去买吗?星期天人家就结婚了。”罗雁:“有,后天下午我三点多上课。”

京市的华侨商店有几处,最近的一家骑车过去还不到半小时。罗鸿:“来得及,那你午饭在哪吃?”

罗雁:“我自己吃。”

妹妹不来,罗鸿就吃得凑合了。

他周四给自己打了份几乎没有鸡蛋的番茄炒蛋,刚拌着饭吃两口,就看到发小晃晃悠悠又来了,没好气道:“今天没人,不用献殷勤。”周维方:“你小人之心,我是来拿钢条的。”金属虽然不像前几年管控那么严,但现在买一回还是得批一回条子,他店里的用完了,可不得来这拿一-当然,他也不否认自己挑这个点来是有私心的。罗鸿示意他自己去角落里拿,匆匆又扒两口饭。这个时间,离饭点有一阵了。

周维方以为罗雁是吃完去忙别的,扫一眼发小的碗:“你中午也给她吃这个?”

什么语气啊,罗鸿:“我这吃的是猪食吗?”呃,他拌完之后是有点像,不过要是说出来未免显得太不尊重人,周维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罗鸿:“你自己吃的又丰盛到哪去?”

周维方倒不是对自己舍不得,但一天到晚的要干活,他忙起来连三顿饭都保证不了,这会倒有空坐下来:“看来今天生意不错。”罗鸿:“反正来来回回,有个块儿八毛的吧。”他上个月中旬才开张,十几天挣的就赶上原来在厂里一个月的工资了。一开始嘛,能有这个收入不错了。周维方:“你这比我那强点,交大要七月底才放暑假,还有很多学生是不回家的。”可说呢,罗鸿:“我还以为雁雁上大学能轻松些,没想到课还是这么多。”周维方调侃一句:“她的性子,到哪能轻松。“罗鸿挑挑眉,越过他的肩膀:“听见没,说你坏话呢。”问谁,周维方回过头看,发现罗雁正站在阳光里。室内黑,室外亮,衬得她的五官都明暗不清,但声音十分的清晰,说:“光听见你在挑拨。”

挑拨这个词,显得大家的关系还不错。

周维方暗自窃喜,问:“上哪了这脸晒的。”罗雁用手扇着风,先喝口水才说:“去买东西了。”罗鸿:“什么样,我瞅瞅。”

好像他能看出好坏一样,罗雁伸手掏包,察觉到一股清凉的风,偏过头说:“不用给我扇,累得慌。”

罗鸿:“没事,他是驴变的,一身劲。”

这么一听,他俩像是在较劲?罗雁反正理不清,虽然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先给他们看丝巾:“漂不漂亮。”

漂亮,在哪?罗鸿:“不就一条黄丝巾吗,这么连个花都没有。”就知道他看不懂,罗雁:“你土老帽,别跟我说话。”又看向在场的另一人找点支持:“你觉得呢?”周维方本来晃着扇子的样子就挺狗腿的,说出的话更是谄媚:"非常漂亮,一看就很适合你。”

拍错马屁啦,罗鸿:“是给你姐买的。”

一看就是他出钱罗雁出力,周维方:“花这钱做什么,够见外的。”罗鸿:“又不是给你的,让你评价了?”

怎么他今天说话夹枪带棒的,罗雁拍一下哥哥的肩做警告,把东西收好放起来说:“我去排练啦。”

她一走,周维方也多留,顶着大太阳回店里。大徒弟正好在给客人介绍自行车,看师傅回来赶紧让出位置。周维方一通讲完,好不容易成交这单,喝口水喘喘气,在账本上记一笔,顺便把上个月的盈余算出来一一不多不少六百三。居然是个整数,还挺巧的。

不过这钱虽然看着多,但其实都是给罗鸿挣的。两个人说好了,从这个月开始各做各的账,两家车行都是独立的生意,省得以后更加的理不清。

因此,周维方得给发小一笔钱才行。

这样一来,以后店里挣的都归周维方一个人了。他盘算着到年底自己手头能有个六七千块,乍一听是不少,但想到连团结湖的两居室都要三万一套,他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还是得找点更挣钱的路子啊。

周维方摸摸下巴,跟徒弟们交代两句,骑车到二条胡同。丰收胡同大名鼎鼎的二茬子就住这,他有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除了住人平常进货出货都在这,大白天里来来往往的。他自己拿着算盘把着账,看到周维方说:“哟,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来。”周维方规规矩矩打招呼:“洪哥。”

二茬子大名叫朱天洪,不过这个姓怎么叫都不好听,因此大家都习惯性以他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称呼。

但他早年干投机倒把的时候躲躲藏藏的,因此反而是含含糊糊叫他二茬子的多。

他本人倒无所谓,不过人的境遇向来是水涨船高,他现在发财发得人尽皆知,自然谁都跟着客气起来。但他跟周维方的关系一直不错,说:“一看你就有事找我。”

周维方:“是有事,我也不绕弯子,下回去福建能带我一个不?”朱天洪现在做的是服装批发的生意,货源基本是广州和福建两个地方,一年到头总得去好几趟。他道:“有什么不行的,你要去我可如虎添翼。”这年头,坐长途火车就不是件轻松事,到了还得待十天半个月,人生地不熟的,他兜里还是揣着钱的人,巴不得有信得过靠得住的一起。整个丰收胡同,他还就看好周维方能干事,知根知底的,人聪明胆子大手脚灵活,压低声音说:“哥不骗你,现在想赚大钱还是得去南方瞅瞅。”这事,大家都知道。但去了跟就能赚钱这件事倒不一定划等号,最后还是看个人能力。

周维方:“我就是去涨涨见识,开开眼,也没想好呢。”朱天洪:“这可不像你小子说的话啊,倒像罗卜。”罗鸿是能干,人品他也信得过,但做事顾虑多,总得考虑家里的人想法,要出趟门得思前想后。

周维方:“我这补一个车胎挣五分钱,哪来那么大胆子。”五分也是钱啊,朱天洪:“我头回做生意,利润还不到一分钱,谁不是慢慢过来的。”

又道:“不过我这刚回来,下次去就得是八九月了,到时候提前跟你说。”周维方:“行,那你忙,我先回了。”

大家都熟,朱天洪也不用客套地送他到门口。周维方跨上自行车,结果刚坐下被烫得眦牙咧嘴的,心想刚刚忘了停个避着太阳的地方,只得一路站着骑,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这平地里都使不上劲。到店里,小徒弟跟他汇报:“刚刚有个人来找活干。”周维方想招个嘴皮利索能卖车的人不是一天两天了,愣是没找到合适的。他不抱什么期望道:“什么样的?”

小徒弟:“瞅着挺机灵的。”

就他这样的,看谁不机灵。

周维方:“我也没见着,看看他改天还来不来吧。”小徒弟:“他说晚饭后再来。”

听着像是随口一提的客套话,周维方也没当真,晚饭后见有人进来还以为是客人,说:“您好,修车还是买车啊?”对方:“我听说你们这招人。”

是他啊,周维方一看就知道徒弟的眼光果然不行,但还是确认说:“你下午来过是吧?”

对方:“对,但是老板不在。您是老板吗?”周维方:“是,你先坐,我烧个水。”

又询问:“怎么称呼?“

对方:“张宏民,弓长张,宏伟的宏,人民的民。”周维方:“小张家住附近吗?”

你一问我一答,周维方初步判断,这位小张机灵还是有一点的,就是年纪太小没经过什么事。

要是昨天他来找工作,周维方是不会点头的。但他今天刚跟洪哥说好过两个月一起去福建,到时候得走一阵,店里光靠俩徒弟肯定是捉襟见肘的,想想说:“你来试工吧,一天五毛先给你按天结,管两顿饭,试一个礼拜再说。谁开始上班不是从学徒开始的,各厂给的基本都是十八块钱一个月,这个工资又管饭已经是很厚道。

张宏民这时候倒有眼力见:“我晚上也没事,先跟您熟悉熟悉?”不错,周维方在心里给他加分,说:“那我就先给你讲讲这几辆自行车。”张宏民摸摸口袋想找纸笔想记一记,发现什么也没有,尴尬地摸来摸去。周维方:“不用记,你主要记得样子就行,别卖错了就行。”样子?张宏民瞪大眼睛,恨不得把每辆车的款式都刻在脑子里。反正这会也没事,周维方讲得更慢一点,看时间差不多说:“先回去吧,明天八点来就行,记得带饭盒。”

张宏民其实还是想展示一点积极性的,不过又怕太积极吓到别人,说:“好,谢谢哥!我一定不迟到!”

他岂止是不迟到。

六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要修车,周维方自己在那丁玲唯当半天弄好之后,才发现门外杵着个人。

他吓一跳:“不是说八点,怎么来得这么早。”张宏民挠挠头:“我寻思在家也没事。”

其实是他妈一直催,让他早点到扫扫地之类的,给老板一个好印象。周维方当然不知道这一出,问;“早饭吃没有?”张宏民:“吃了吃了。”

周维方:“那你坐一会,我还没吃呢。”

他洗漱之后到隔壁去买包子,回来就看张宏民在扫地擦桌子。这活,本来也是徒弟们天天干的。但货架上头就没必要了,也没人能看得到。

周维方道:“咱店里面子光就成,收拾得没那么精细。”张宏民:“没事哥,我特别会干家务。”

十六七岁的少年,让周维方看着想起自己刚下乡的时候,心想怪不得人老了是会变得慈祥,咬一口包子问:“你要不再吃点?”张家孩子多,又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张宏民早饭虽然只吃得半饱,但还记得店里只管两顿饭,说:“不用不用,我吃过的。”

周维方:“吃过也能再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没饱过。我这人直,让你吃就不是跟你客气。”

话是这么说,张宏民也只好意思吃一个垫垫肚子。倒是周维方一口气吃八个,吃完说:“我先跟你说说每天固定要做的事。说到一半,两个徒弟来上班,看到新人面面相觑。周维方帮他们互通个名字,说:“小张刚来,你们多照顾着点。”徒弟们说好,熟练地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周维方提醒一句:“那辆凤凰先修,人家急着要。”大徒弟领了这活,左右看一看说:“是就修车牯辘吗?”有的车坏的不止一两处,但不是每个毛病都影响使用,他要是不用清楚全修了,客人不肯买单时间也搭进去了,一天下来得多白干不少活。周维方:“还有刹车片。”

得,两处。

大徒弟蹲下来捣鼓着,过会发现弄不好,把师傅叫走了。整店都是敲来砸去的声音,就只有张宏民自己一个人尴尬地站着,毕竟买车的人不是一直有。

他只好期盼地看着门外,希望赶紧来个人,别老板觉得他没用,试工没几天就把他辞了。

也许是老天爷听见心上,接下来陆陆续续进来几个客人,不过一单都没成。周维方倒是挺习以为常的,忙完这一阵跟徒弟交代说:“买饭的时候你们问问小张吃什么,晚上你俩看谁值班,我十点再来。”又转过头跟小张说:“车他俩都能卖,你今天主要是跟着学着点就行。”说完这些,他上阁楼换身干净衣服回家。

今天是周五,他大姐周玉瑶后天结婚。虽然京市很多嫁娶的老规矩现在都不流行,但婚礼前两天街坊邻居来搭把手,主家请客吃饭是一定有的。周维方到院门口就看到挂着红灯笼,往里走一路上都跟亲戚朋友打招呼,最后转进他姐房间里,说:“要我干点啥吗?”他一个没结婚的小舅子,在这种时候可以当小孩子看,充其量也就是跑跑腿。

周玉瑶姐妹俩在剪红喜字,说:“这儿用不上,你去外面问问妈。”儿子来问,于水兰也打发他走,说:“别在这儿捣乱。”她忙着安排还要给哪几家送喜饼。

周维方跟只小皮球似的被踢来瑞去,绕了一圈又转回房间:“就给我派点活吧,要不我都白回来了。”

周玉瑶:“那你把这拿去都贴上。”

这喜字可不好贴,她一会喊歪了,一会又说还要再高点。周维方举得手都酸了,眉头跳跳又按捺住。周玉瑶才肯放过他,说:“算了,就这样吧。”听听,她好像还挺勉强。

周维方:“您是新娘您最大,尽情使唤吧。”也许是即将走人生最重要的一步路,周玉瑶生出许多的感慨,看弟弟也有一种别样的情绪,说:“小时候真是不敢想你能这么听话。”说实话,周维方小时候就没怎么听过两个姐姐的话。他道:“不带这么揭人短的。”

周玉瑶:“你的光辉事迹,还用专门揭吗?整个胡同谁不知道。”就是整个胡同都太知道了,周维方现在在罗雁面前才步履维艰。他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双手奉上:“不提了啊,不提了。”周玉瑶倒是不意外他会给自己红包,但是一捏觉得不对劲,当着面就打开看,说:“我看你有钱烧的。”

周维方:“我这是没钱穷的,不然能给你翻个翻。”周玉瑶给他一个白眼,把红包塞回去:“你还是留着将来娶媳妇吧。”周维方:“我要差这点娶不上媳妇,打一辈子光棍算了。”这叫什么话,周玉瑶心想那等他结婚的时候再还回去也行,开玩笑说:“周玉瑛,看见没,想发财还是得结婚。”周玉瑛笑笑没说话。

她虽然比大姐小一岁,但两个人是当双胞胎养大的,从小形影不离,这两天想到她要结婚,心里总有点不得劲。

连周维方都看出来了,故意说:“二姐你再迟两年,到时候我发达了,给你包个更大的。”

周玉瑛还挺认真的:“那不行,都是姐姐,得走一样的礼。”倒把周维方噎住,表情不上不下的。

周玉瑶笑,看到有刚来的亲戚过去打声招呼。都是长辈,周玉瑛也不好再坐着,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朝外走。周维方跟在她后面,一边小声问:“这是几姑婆来着?”周玉瑛:“我觉得是姨婆,你看跟姥姥长得多像。”是吗?周维方没看出来,反正根据父母的指示叫人就行。不过这种场合,这些认不出来的亲戚们照例要催催还没结婚的晚辈。周玉瑛大,第一个没逃过,被左右夹击得双眼放空。周维方过去给二姐解围,主动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也算是一种牺牲自己成全她人。

周玉瑛感激地躲进房间里,等没人的时候跟弟弟说:“有帮得上的尽管叫我。”

周维方本来想说没有,转念一想:“还真有件事。”周玉瑛大有一种上刀山下火海都没问题的豪情万丈,问:“什么?”周维方:“你们摊子最近什么样式的衣服卖得好?”周玉瑛:“啊?你要买吗?”

周维方:“不是,我就是想知道多数女孩都喜欢什么样的。”周玉瑛的心眼子又动起来,敏锐道:“你是想从多数里推测出某一个人会喜欢的范围吧?”

行,刚刚被亲戚们围攻的时候怎么不见她这么伶俐。周维方怀疑她的聪明才智全展示给自己了,说:“就当我是。”那就是了呗,周玉瑛:“最近穿喇叭裤蝙蝠袖的人多。”就上个月刚流行起来的,满大街的小青年都这么穿。周维方都猜得到罗雁会评价这样的穿搭为奇装异服,心想问流不流行好像没什么意义,悻悻道:“算了。”

周玉瑛上下打量弟弟:“你倒是可以穿得好看点,太素了。”周维方沉默片刻:“我刚刚还专门挑了喜庆一点的衣服。”原来这一身就是他最喜庆的衣服啊,周玉瑛敷衍道:“挺好的。”这么不真诚地语气,周维方捏捏拳头说:“二姐,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专门气我的。”

周玉瑛露出特别真诚地笑容:“我已经尽量委婉了。”原来这还是她委婉之后的结果,周维方觉得自己呼吸都有点不顺畅了,咬着牙:“那还真是谢谢您了。”

他虽然看上去也不怎么真心实意,周玉瑛还是说了不客气,只把弟弟噎得想骂人,咬着后槽牙又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