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第九十一章
周玉瑶结婚这天,罗雁起得倍早。
她打着哈欠在院子里边刷牙边转圈醒醒神,一回头看到站桩的李建军吓得半死,一连串的“妈呀妈呀"的叫唤。
李建军也被她吓到,尴尬道:“我这不出声吓着你了是不是?”罗雁赶紧道歉:“不是不是,是我胆子太小。”又道:“你这是刚下夜班吗?”
李建军微微叹口气:“红玉不舒服,闹了一晚上,刚睡着。”女儿一生病就认人,一直哼哼唧唧的,他所有耐心都耗得差不多,想在院子里抽根烟透口气。
生病了?罗雁关心道:“哪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看看?”李建军提起来就苦笑:“这丫头,哄姑姑给买冰棍,吃完又去找奶奶,结果我下班回来还说要吃。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吃过了。”三根冰棍儿一气下去,铁人的肠胃都扛不住。这本来挺可怜的事,叫他一说又有点好笑。罗雁:“红玉够鬼精的。”
可不,李建军摇摇头,隐约听见点声,说:“好像又叫我了。”他进屋,罗雁洗把脸揣上钱去买早饭,回来的时候刘银凤才刚起,说:“你一大早上哪去了?”
罗雁举起手给妈妈看:“早饭。”
刘银凤:“我还寻思起来给你做呢。”
新娘子出门早,送嫁的姐妹也得到得早。罗雁不好意思笑:“我这路上都吃俩肉包了。”
这几天这么愿意吃肉包呢,刘银凤:“天气热,不然我就买点肉回来包了。”
就这种天,早市买的肉,放到晚上都得臭。罗雁想起哥哥有一阵来念叨冰箱的事,下意识地摸摸口袋:“妈,要不咱买台冰箱吧。”
什么玩意?刘银凤:“想吃冰棍了?”
罗雁摇摇头:“我就是觉得家里有一个方便。”这谁不知道,刘银凤:“就咱家这电路,肯定撑不住。而且最便宜的买下来也得六七百,算了,不方便也这么多年。”也是,罗雁:“看个电视都快不敢吹风扇了。”本来夏天里电闸就跳得频繁,有时候半条胡同都能停电,一修还得是好几天。
说到风扇,刘银凤:“晚上热不热?热你就搬屋里吹。”“我屋还行,能透风,但我哥肯定热惨了。”儿子那屋没有窗,确实是个大问题,但家里就这么大的地方,实在没办法样样兼顾。
刘银凤:“行,那我就给他搬屋里,省得他老想留给谁用。”罗雁说好,洗洗手上残留的油花,扎好辫子出门去。她到得早,周玉瑶还在梳妆打扮,看到她说:“雁子来啦。”又道:“玉瑛,玉瑛你人呢!”
周玉瑛没叫来,倒找着一早上东奔西走的周维方,他探头问“干啥干啥?”他来也凑合吧,周玉瑶:“你给雁雁拿碗汤圆。”汤圆?罗雁:“不用麻烦的玉瑶姐,我吃过早饭了。”周玉瑶:“再吃一点嘛,沾沾喜气。”
却之就不恭了,罗雁点点头,只是从周维方手里接过的时候,略有些迟疑地看他眼,说:“谢谢。”
周维方知道她看出来了,因为这种喜事的时候肯定都得是白白胖胖的糯米汤圆,咬开能甜到心头去。
但就像罗雁不爱吃甜包子一样,她也不爱吃甜汤圆。因此周维方端来过的,是一碗肉丸子。他今儿有很多事要做,给她之后就走了。
罗雁看他的背影,仿佛抓到点什么,咬一口被肉丸烫得纰牙咧嘴的,原地蹦哒两下都没缓过来,仅有的一丝头绪也跟着跑没了。周玉瑶看她的样子:“你慢点吃。”
罗雁大口吸着凉气,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边跟她聊着天。两个人说没几句,周玉瑛急哄哄跑进来:“妈说什么红包在你这。”今天得有多少红包啊,周玉瑶:“不都你看着吗?”周玉瑛一拍脑门:“对对对,我忘了。”
周玉瑶无奈:“你怎么糊里糊涂的。”
周玉瑛一早都忙不转了,哪有空搭大姐的话,扭头就走。这一下,正撞着李建红。
两个人都蹭蹭蹭地往后退,险险稳住身体。周玉瑛先说:“建红你坐,我待会来。”
大家都是熟人,李建红也没跟她计较这个,说:“你忙你忙,是我来晚了。”
她现在又不住胡同里,来得已经不算晚了。罗雁怕是自己给别人压力,说:“不像我住得近,溜溜哒哒就来了。”这形容得有点好玩,李建红笑一笑,跟她打个招呼,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新娘上,先说几句恭喜话。
她们是能合伙做生意,一块租房子的关系,凑一块自然话不少,热热闹闹得像是来了千八百个人。
得亏有她。
周玉瑶下乡多年,在京市的朋友本来就剩不多,今儿能来的寥寥无几,倒显得十分的冷清。
当然,也得谢谢罗雁。
周玉瑶是多么面面俱到的人,偏过头:“雁子,耽误你今天学习了。”这有什么,罗雁:“我从小到大最愿意看新娘子了!不叫我我都得专门来。”
她说话老是有股孩子气,却只叫人觉得可爱。周玉瑶正好打扮齐整,站起来给她看:“怎么样?”罗雁不吝啬赞美:“特别漂亮,王哥真是太有福气了。”周玉瑶:“那你待会拦门的时候可得跟他多要两个红包,别给他好脸色看。”
罗雁一听,都开始做心理建设了。她最怕这种需要冲在前头的时候,好在周家的亲戚多,真到拦门的时候也用不上她太多。这种日子,大家就是图个喜庆,谁也没可着要红包的道理。罗雁也伸手想拿一个,可惜什么都没捞着,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周维方眼睛多尖,往她手上一放。
罗雁一喜,眨着亮晶晶的眼看他。她知道里面最多一两分钱,倒没什么顾忌地收下了,夹着嗓子说:“谢谢。”
一个红包,给她乐的。
周维方兜里还有好几个呢,通通掏出来给她。这罗雁可不能要,两只手放在背后。
躲什么呢,周维方:“放心,加起来都不到一毛钱,是谢谢你今天来给我姐壮壮声势的。”
这么一说,倒也不算受之有愧。
罗雁打小就爱拆红包,挤挤眼:"下回有这种好事还叫我。”周维方:“行,肯定叫你。”
他觉得这会的氛围很好,有心想多说两句,不过现在正是需要他忙活的时候,只得先走一步。
王德林接亲用的是出租车,送嫁的队伍都在自行车上系着红绸子跟在后面,跟李建红边说话边骑着到饭店。
一看饭店的门,就知道这桩喜事的格调不低。罗雁心心想中午肯定有好吃的,停好自行车往里走,给哥哥也占个位置。这会还不到开席的点,先来的客人们嗑瓜子、闲聊、抽烟,不一会罗雁的脑瓜子就嗡嗡响,悄悄地捏鼻子。
李建红看她的样子:“你要不去外面转转,没事,我占着座。”罗雁颇有些心动,压低声音:“那麻烦你啊建红姐,我就去透个气。”她是真受不了里面那股味,到外面大口地呼吸。周维方在门口等客人,过来跟她搭话:“怎么出来了?”罗雁看他耳朵上别着根烟,嫌弃道:“都是你们这些人。”周维方解释:“我没抽,但今儿真没办法的事。”他见人总得发点什么才行。
人情世故的道理,罗雁也知道,心想自己这火撒得有点不礼貌:“不是说你,我说他们。”
周维方:“没事,你想说我就说我。”
什么意思?罗雁无端地摸摸脸,眉毛也跟着一蹙。周维方不想惹她反感,接一句:“毕竞我今天还有求于你。”这样啊,罗雁:“什么事?”
周维方:“我今天铁定是要喝多了,这钱包和钥匙先托给你,别丢了。”喝醉酒最容易丢东西,罗雁自觉这是个大任务,说:“保证看好。”她还敬礼了,周维方笑一下,余光看到有客人,说:“我先过去忙。”去吧去吧,罗雁轻轻地摆摆手,往后退一步躲躲太阳,心想反正也是无所事事,晃晃悠悠地等哥哥。
没多久罗鸿就来了,他车骑得快,额头冒出一层汗,喘两口气:“哟,等我呢?″
给他美的,罗雁:“等你是捎带手的事。”罗鸿搓揉着妹妹的头发,抬起手的时候带起一点机油的味道。罗雁没躲开,还伸出手指嘘一声:“分你点好东西。”罗鸿看妹妹掏出一打红包,说:“你拦门的时候抢了这么多?”他自己都露出这种不置信的表情,自然是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罗雁:“是周维方给我的。”
罗鸿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干巴巴道:“这可是人家孝敬老师的。”什么呀,罗雁余光盯着周维方,赶紧也塞几个到哥哥的口袋:“你给我说得有点心虚了,就是给你沾沾喜气的,回头加倍还我。”罗鸿也还她一句想得美,兄妹俩边拌嘴边往里走,路过周维方的时候停下来,拍拍他的肩。
怎么觉得这一下满怀同情呢,周维方奇怪地看他:“你干嘛?”罗鸿笑得古怪:“没事。”
周维方多了解他,但这会真没空细想,只说:“我看你闲得很,跟我站在一块′陪笑′吧。”
什么叫陪笑,罗鸿:“不是,能不能用点好词。罗老师,您不管管?”罗雁捂着耳朵自顾自往前走,谁也不搭理。这丫头,罗鸿来一句:“这是嫌你朽木不可雕了。”说谁朽木,周维方伸手锁住他的脖子:“你是不是找抽。”罗鸿现在一点愧疚心也没有了,说:“你猜雁雁刚刚给了我什么?”周维方只是视线没有直愣愣瞧着,其实余光一直在注意。他道:“不用显摆,我瞅着了。”
哎呀,一听他也挺可怜的。罗鸿:“你这放眼望去都是人,不过我觉得吧,还真就我们雁雁最好。”
哪怕是劝发小,他也挑不出妹妹的缺点来。全天下谁不知道呢,周维方都后悔把他留下来了,礼貌地说:“你滚吧。”这是扎着心窝子肺管子了,罗鸿讪讪笑:“您忙,您忙。”一溜烟地蹿进饭店里。
罗雁还以为哥哥没那么快,看到她把自己的包拿起来,拍拍椅子:“你坐这儿。”
这一桌都是胡同里的街坊,罗鸿先跟其他人打完招呼,这才坐下来,跟妹妹小声地说:“这阵仗够大的。”
罗雁:“听说加起来有五十桌。”
罗鸿:"嚅,那这礼收得回来吗?”
兄妹俩凑一块嘀嘀咕咕地讨论起来,倒替新人盘上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