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九十三章
这本书周维方看了不少,问题也没少攒。
罗雁哪怕语速比平常快一些,讲完也费不少功夫,不由自主地长舒口气一一倒不是累的,而是觉得总算可以走了。周维方会看眼色,问:“你是不是还有事?”本来是没事,但正当的理由也不少啊。罗雁想出来一个:“没有,就是还有时间的话,我想去趟市图。”
周维方看眼时间:“这都四点了,你去还来得及吗?”周日图书馆提早半小时关门,罗雁都忘了这茬,嘴硬道:“我骑快点的话应该来得及。”
她就是飞起来估计都难,周维方:“怨我,耽误你时间了。”罗雁不爱随口扯谎就是这样,听他一说自己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算了,下礼拜去也行,不着急。”
周维方:“市图是不是书多?我长这么大好像还真没去过。”罗雁没别的,记忆力特别好,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去过一次的,忘啦?”周维方估计这辈子都很难忘记自己第一次去市图的场景,沉默片刻,打哈哈:“还真忘了。”
罗雁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说:“现在办借书证还挺方便的,不用介绍信了,你下次也可以去转转,省得买书。”
周维方用开玩笑的语气:“哎呀,我们这种文盲去了怕露怯,罗老师能给领个路吗?”
罗雁含糊道:“呃,有空的话。”
她瞬息之间又想到一个新的借口,说:“差不多了,得给我哥送饭去。”啊?中午散席还挺晚的,罗鸿就是貔貅投胎转世,这会大概也吃不下什么吧。
周维方:“你饿了?我看桌上有几道你爱吃的菜啊。”虽然他不像是会向周玉瑶提起的人,但在新人家属面前讲菜色的坏话总是不好,好在罗雁也有理:“路走太多了。”那正好,周维方:“我赔礼,请你吃晚饭。”很好,罗雁发现自己真是一个不会找理由的人,莫名地来了气:“不啦,我想跟我哥一块吃。”
周维方想起她小时候,有几次罗鸿是跑去找别人玩,费尽心思把妹妹给甩开了。
罗雁多爱哭,蹲在路边嚎到最后只剩眼泪一串串地掉,看着好不可怜。周维方那点仗义油然而生,只好过去哄她。罗雁才不领情,气鼓鼓地也是这么说:“我只要哥哥!!”周维方没办法,只得带着她到处去找,搭上那点本来就不多的零花钱给她买糖吃,还看不到一点笑脸。
因为怎么找都没找到,罗雁老疑心他是故意带着自己绕弯子一-这种事,在他跟罗鸿联手甩开妹妹的时候还挺常见的。现在想想,命运还真是有意思。
周维方还能说什么,顺着:“行,那你路上慢点。”早知道这么说有效就用这个了,还绞尽脑汁编什么。罗雁拿起自己的包:“走啦。”
周维方送她到门口,盯着她的背影看一会,忽的扯自己的衣服闻一下,反应过来:“我这一身烟酒味。”
怪不得罗雁一直急着走。
说实话,罗雁惦记着别的事情,心里反而一直忽略了这个。她骑着车到哥哥店里,就往里冲,看到有客人在赶紧收敛。罗鸿也没在人前问,等人走才说:“怎么,谁惹你了?”罗雁在哥哥面前向来是没有秘密的,今天倒是难得的欲言又止。这能说吗?他们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发小,铁得能穿一条裤子,说出来到底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她考虑到这一层的时候太晚,脸色已经摆出来,急中生智道:“刚刚摔了一跤。”
罗鸿:“伤哪了?”
罗雁:“膝盖擦破点皮。”
妹妹到底是大姑娘了,罗鸿也不合适叫她撩起裤腿来让自己看看,说:“那就没什么大事。”
看,在这儿明明挺好糊弄的啊,怎么方才就没个脱身之法。罗雁摸着脸,若有所思地坐下开始琢磨起周维方喜欢她这件事。说实话,大概是和周修和有关系,罗雁现在一想起要处朋友就觉得麻烦,在意识到的时候第一想法就是要拒绝和远离,但细想这个人是周维方,她又犹豫了。
一是她自己不想弄得和周维方老死不相往来,二是考虑到哥哥。罗鸿在陕北插队时同甘共苦过的一位年纪差不多的男知青。男知青恢复高考第一年就考到京市的大学,罗鸿当然要尽地主之谊,有回吃饭的时候带上妹妃没多久,对方给罗雁写了篇情诗,可以说是文采斐然。但罗雁还在上高中,哪有功夫想这些,马上就给退回去。这位男知青倒也没有多痴情,很快谈了朋友,人家女生听说这件事,就勒令他不许再跟罗鸿来往。
为此,哥哥心里应该是惋惜的,毕竟他以前很多次说过的在陕北共同岁月里都有这位男知青,但后来再也不提。
短短几年的好友尚且如此,更别提周维方了。可是不拒绝他?罗雁想到这脑瓜子都快转不过来,甚至有点生周维方的气一一他干嘛要喜欢自己啊!
她是个大部分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人,这会独自坐着表情风云变幻,罗鸿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手里还有好几个活没能顾得上,忙完才说:“你坐半天了。”罗雁看手表,有理有据地反驳:“哪有半天,才半个多小时。”罗鸿不跟他争这个,手在破洞毛巾上擦擦:“发呆半小时,想什么呢?”连闲书都没翻出来看,压根不是她平常的作风。罗雁:“你都说是发呆,谁还想事情。”
哟呵,还挺伶牙俐齿的嘛。
罗鸿才不会叫她这样敷衍过去,说:“你知道你现在脑门上有字吗?”他这连个镜子都没有,罗雁也看不着,下意识摸摸额头:“我不信,你证我。”
看看她那心虚的样,自己说话都没底气,罗鸿喝口水,敲敲桌子:“难得也有你干坏事的时候,说说吧。”
谁干坏事了!罗雁才不要这样的罪名,叉着腰:“你还说,都赖你们。”等会,罗鸿敏锐道:"哪来的们?”
罗雁一噎,指着哥哥说:“反正就是,有那么些人。”罗鸿追问:“什么人?”
罗雁:“别人的事,我不能说。”
真的是别人事?但罗鸿也尊重妹妹需要为别人保密,只是得确认一句:“你没事就行。”
罗雁摇摇头说没有,心想还是暂时当作什么都没看出来就好了,深吸口气:“你晚上想吃什么?”
罗鸿:“不怎么饿,买俩馒头打发得了。”罗雁是连俩馒头都吃不太下,索性:“那你自己买,我回家写作业了。”敢情她就是来这儿发呆的?罗鸿总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是说:“行,慢点。”
罗雁骑着车回家,刚进院子里就看到李红玉在跟小狗玩,问她:“红玉肚子还痛不痛啊?”
李红玉撩起衣服想让姨姨看自己的肚皮,被赶紧按住手觉得好玩,咯咯笑:“不痛啦。”
罗雁捏捏她的脸:“以后别一气儿吃那么多冰棍了,生病是不是很难受?”小孩记吃不记“打",李红玉半夜把她爸折腾得半死不活的,自己这会倒是活蹦乱跳:“冰棍儿好吃。”
小孩的记忆力兴许就是只有那么多。
罗雁记得红玉刚来的时候还很会说方言,最近潜移默化也是一口不太熟练的儿化音。
她蹲下来逗着小孩玩,一时不稳摔个屁股蹲。李红玉急急想把姨姨拉起来,旺财来福也过来凑热闹。罗雁险些被她们仨又撞倒,堪堪站直后拍拍手上和裤子上的灰。拍着拍着,有人喊:“雁子,你在家呢。”罗雁回头看:“玉瑛姐来啦。”
周玉瑛是来给她送糖果的,家里办完喜事肯定是有多余的,退也退不掉,大家就会再给亲戚朋友们分一分。
她在胡同里是没什么朋友,但看到她大哥在拿东西就气不顺,索性自己也装了一大兜子,本来是打算送去给弟弟的,结果刚出门就想到罗雁,拐了个弯来罗雁看这分量也不好意思拿,说:“我今儿吃好多了。”周玉瑛不怎么善言辞,她在姐姐以外的人面前总是安安静静的,手一个劲地往前递,生生把喜糖塞进罗雁怀里:“没关系,放不坏的。”喜事嘛,再推就显得不礼貌。
罗雁总不好抛回去,先给红玉抓一把,小丫头撒腿就跑去跟小伙伴们分享。罗雁总算想起来待客之道:“姐我给你拿凳子,坐一会。”周玉瑛心想现在回去也是生闷气,说:“好。”家里没人,罗雁掏钥匙开门,从家里搬出两张小马扎放在院子里,又蹭蹭蹭跑进去倒茶。
周玉瑛是不懂茶的,但闻着味有点熟,问:“茉莉花茶?”“嗯!”
周玉瑛:“我平常也喝这个,我弟拿过来的。”偏偏提及了周维方,罗雁的眼神往下一垂,但仍旧说:“这也是。”周玉瑛笑:“我就觉得闻着是一样的。”
她跟罗雁其实算不上太熟,本来没想好要聊点什么,摸着发烫的搪瓷杯心想还是得从大家都共同熟悉的人入手,说:“他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批茶,我看见人就发。”
罗雁倒是知道点:“他有个兵团的朋友就是福建人,给他寄了好多。”周玉瑛跟弟弟其实见面也很少,更别提聊点家长里短了。她道:“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好像说错话了,人家到底是亲姐弟,罗雁不免尴尬,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周玉瑛心思细:“我们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了一次,大家都忙。”罗雁顺势转移话题问:“摊子生意好吗?”三个人做一门生意,再好的划下来也分不了多少。周玉瑛倒想起件事:“我听说三方在你们学校上进修班。”罗雁:“对,他学会计。”
周玉瑛:“没有基础的人也可以去是吗?”罗雁听出点意思,有些小心翼翼地措辞:“没有规定,不过可能更适合有一点基础的,结课考试也挺难的。”
周玉瑛听出来了:“那我肯定不行,连初中都没用上完呢。”罗雁敏锐意识到一件事,说:“你不介意的话,我平常给周维方讲讲课的,有时间你也来。”
她倒没想过以后不给周维方补课这件事,毕竟学习肯定得放在第一位。周玉瑛心动:“你们有固定时间吗?”
罗雁:“一般是周日晚上。”
但中间她有时候会见周维方好几次,现在想起来那些顺理成章好似也很可疑。
那有点不方便,周玉瑛:“休息天出门逛街的人最多。”尤其现在天气热,七八点正是热闹的时候。罗雁积极主动:“白天也可以,看你方便。”麻烦别人哪还有看自己方便的,周玉瑛:“不用不用,其实我就是嘴上说说,真叫我读也受罪。”
她当然知道学习是一件有好处的事情,但知道和做得到是完完全全的两码子事。
罗雁:“周维方也是猛掐自己才念得下去的。”有几回都拿书打头了还在熬。
周玉瑛:“他从小就倔,要做的事情一定能成。”一说弟弟的“坏话”她就来劲:“我记得他小时候想买铁皮汽车,攒钱足足攒了三年。”
周家孩子多,十几年前家中还有卧病在床的老人家,日子过得一直不算富裕,平常的零花钱自然是没有的,想买什么玩具得自己一分一分的倒腾。周维方主意再多,到底年纪也不大,罗雁记得他有时候会去抓知了猴卖。那年月,不能吃的东西大家都放进锅里,更何况是这种能吃的,竞争一直很激烈。
但周维方当然不会放弃,天天夜里打着手电四处“征战",就这么一分一分买下他心爱的铁皮汽车。
等会,铁皮汽车。
罗雁想到什么,脸色忽的一变,迟疑道:“他攒了三年吗?”周玉瑛其实是随口一说的:“好像没有那么久。”又看她的表情不太对:“怎么啦?”
罗雁尴尬道:“那个车,被我弄丢……”
她以为是哥哥的,想藏起来让他找不到,结果藏不见了。当时周维方气得要命,看上去像是要打人,自己一直在哭,后来怎么处理的她都不记得了。不过周玉瑛经她这么一说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我还跟我姐说,得亏是你弄丢的,换别人都得完蛋。”
罗雁:“我好像也挨骂了。”
挨骂算什么,弟弟可不是白在胡同里称王称霸的,对女孩向来不知道温柔两个字怎么写,姐弟在家打架也实属平常。周玉瑛记得自己有一次边打边忿忿不平:“你就听别人妹妹的,不听自己姐姐的话。”周维方双拳难敌四手,被两个姐姐左右夹击,答得很大声:“罗雁对我好!你们对我又不好!”
现在想想,周玉瑛道:“他肯定不会跟你计较的。”还是计较一点吧,罗雁:“主要是我太能哭。”这倒是真的,周玉瑛:“你有一次哭了三天三夜。”说完她觉得是揭别人的短,正打算改个口,听到有人喊着"建军在不在"回头看。
何磊刚好也转过影壁,看到有人坐在院子里,跟认识的人打招呼:“雁子在呢。”
罗雁:“建军哥好像在睡觉,你敲敲门看看。”李建军昨晚因为女儿心力交瘁,大白天的正在补觉,迟一步打开家门,打哈欠说:“屋里坐。”
不坐了,何磊摆摆手:“部队来信,让我提前归队,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李建军醒神:“这么快。”
何磊还有一堆事没干,说:“没办法,走啦。”这来去如风的,李建军送他到门口,想想还是太仓促,到人家家里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何磊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发小聊两句,冷不丁问:“刚刚雁子对面那姑娘眼熟啊。”
李建军:“三方她二姐。”
何磊这次回来,周家姐妹已经不住在胡同里,当然没碰上面。他道:“怪不得脸熟。”
李建军揭过这一页问:“今天相得怎么样?”何磊提起来就叹气:“人家姑娘估摸也没看中我,本来还以为这次休假三个月能把终身大事搞定,看来没指望了。”李建军:“你不是说有希望推荐你上军校?”这事,何磊只跟他提过,微微摇头:“名额就那么几个,轮到我?悬。”李建军当然是要说些吉利话:“肯定马上就是你,到时候正好回来接着相亲,老婆事业都有了。”
何磊说借他吉言,把行李都揣上匆匆要去火车站。正好遇到罗雁送周玉瑛到院门口,双方碰面打个招呼,各自向不同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