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1 / 1)

第97章第九十七章

于水兰是在卖鱼的摊子前踩着水摔倒的。

她去的菜市场离家近,有路过的街坊邻居看见,热心地把她送回家,又帮她给儿女们打电话。

周维方接到信迟一些,进门的时候看他妈左脚已经包扎上,问:“二姐,这是看过医生了?”

周玉瑛:“李大爷刚走。”

李大爷是这一片有名的正骨大夫,谁家有个伤筋动骨的事都请他上门问诊,医术是有口皆碑的。

周维方松口气:“怎么说的?”

周玉瑛:“说肯定伤着骨头了,只能先这么固定,躺上半个月再说。”半个月?周维方:“那还行。”

什么还行,于水兰喊起来:“这一大家子都指着我呢。”哪来的一大家子,周维方:“二嫂我说不着,家里就剩我二哥跟我爸,俩大老爷们好手好脚的,饿不死。”

于水兰:“那洗衣服做饭不要人?”

她又不是家里雇的老妈子,周维方:“这事您别操心了,晚上人齐再说。”于水兰:“我这就小伤,都叫回来做什么,这不还有你二姐呢。”周维方品出点意思来:“您是想这半个月让我二姐在这儿伺候着?”老娘有事,当然是闺女照应着更方便。于水兰:“我这不得上厕所洗澡吗?”这两件事周维方确实干不了,扭过头看一眼二姐。周玉瑛拽着弟弟往后退一步,压低声音:“大姐说要人的话就我来,她看摊。”

理是这么个理没错,周维方:“你先别答应,晚上再说。”周玉瑛知道弟弟不会害自己,点点头垂眸不吭声。于水兰看他们姐弟嘀嘀咕咕的,急了:“我可是你们亲妈,这还没瘫床上呢,半个月我都指望不上了?”

周维方:“您又不单生我二姐一个,肯定有人管,但不能只有她管吧?”于水兰还是那套只有二女儿最适合的话车牯辘来回转,周维方没怎么搭理她,倒是意有所指地拍拍床架子:“幸好这屋还没拆。”老周家能住人的就三间房,其中两间都是只够摆一张上下铺,因此二哥周维平结婚的时候,两个妹妹就搬出去住腾地方了。为这事,当时也是闹得不愉快。

后来是于水兰夫妇把自己住的房间让给二儿子做的婚房,寻思着他们老夫老妻住一间上下铺就行,另一间还叫女儿们住。但周家姐妹什么性子,哪肯再回来,周玉瑶只结婚那天勉勉强强从这间小屋出门子。

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于水兰索性和打呼的丈夫分房睡,这会就躺在自己屋下铺的位置,闻言有些心虚地不说话了。

总算安静了,周维方看眼手表:“二姐,我去菜市场看看还有没有大骨头。”

周玉瑛:“你要是忙就回店里,这有我就行。”周维方:“没事,你想吃点啥不?”

周玉瑛随和道:“都行。”

周维方出了门,房间里就剩母女俩。

于水兰道:“我看你还是搬回来住,人家建红马上也结婚,就你一个人住外面也不安全。”

周玉瑛在谁面前都不知道委婉为何物,说:“我想住外面。”于水兰:“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二哥要结婚,总不能让他们没地方住吧。”

周玉瑛淡淡嗯一声,把于水兰气得倒仰,她实在不明白怎么别人家的女儿都肯退一步,自家的个个不肯让,胸膛起起伏伏的。周玉瑛跟在姐姐尾巴后面长大的,小时候是爷爷奶奶照顾居多,有记忆来对父母都很陌生。

她跟亲妈独处的机会很少,有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尴尬,手指头在裤子四处划拉。

都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于水兰不觉得生疏,自顾自道:“男孩糙,这要是你爸摔了,我自己照顾着就成,但我这实在不方便,还得是女儿在身边才行…周玉瑛这人,自己做事是没什么主心骨的。她平常听大姐的话,刚刚弟弟嘱咐过的也放在心上,不管她妈怎么念叨一律都用"我听三方的”来回答。

于水兰说得都口干舌燥了,还悲从中来,心想自己这辈子给人当妈当得够失败的,不吭声了。

她不说,周玉瑛更不会说。

周维方买菜回来看她们母女这种“对峙”的架势,说:“二姐,你做饭比我强点。”

周玉瑛去做饭,周维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说:“我先跟您通个气,想让二姐照顾可以,其他人都得掏钱。”

掏什么?于水兰:“就你钱多,这一家人的事还得拿钱。我生你养你跟你拿钱没有?这还没让你们怎么孝顺呢,推三推四的。”就没有这个理。

周维方没叫他妈绕进去:“光让我二姐孝顺?她摊子上不是没活干的,现在挣点钱不容易。”

于水兰:“那不还有你大姐呢。”

周维方:“合着我大姐一人挣钱俩人花?您自己觉得合适吗?”他也不用谁说合不合适,晚上开会的时候一锤定音:“二姐看摊的活大姐干,她不用出。我们哥仨一人掏十块,二姐白天来,晚上要是上厕所什么的,爸你看着点就行。”

多少?周维平刚结完婚,兜里不剩几个子:“我哪有钱。”周维方:“那就你出力,这钱给你。”

像什么话,周维平:“我能扶着咱妈上厕所?”周维方:“那就出钱。”

不是,凭什么都听他的,周维平扭过头:“大哥你别装哑巴了。”周维亮不愧是他妈亲生,说:“一家人还得拿钱,也不好看啊。你嫂子得上班,不然她肯定二话不说。”

是吗?周维方:“那让大嫂来,她的假条我搞定。”他说得有底气,周维亮拿不准这是赌气还是真的,一下子噎住不吭声。周维方就知道是这样,掏出钱塞进二姐的手里。周玉瑛放进口袋,两只手向两个哥哥摊开。都这样了,不给也不行。

周维平气不过,给完一摔门进屋找媳妇了。爱摔摔呗,周玉瑛权当没听见,说:“那我明儿再来,三方你走吗?”“走。”

周维方送二姐到摊子上,又跟大姐说几句话。周玉瑶今晚没去就是知道有弟弟在不会叫她们吃亏的,加上这个点正是逛街人多的时候,匆匆道:“你说的算,我这忙着呢。”周维方也就不在这碍手碍脚,但不怎么的心里憋得慌,提上酒和两斤猪耳朵去找发小。

罗鸿一看他就问:“你妈没事吧?”

他爸今天不上班,父母不知道上哪玩去,他白天打两个电话都没找着人,自然无从得知。

周维方叹口气坐下来:“没什么事。”

没事怎么还叹气,罗鸿手在裤子上随便擦擦:“这是又跟谁吵架了?”周维方:“没吵,就是觉得没意思。”

他也没什么家不家丑的,心想反正明天整个胡同肯定都得知道,把晚上的事说了。

罗鸿一听,试图安慰:“他们不算脸皮太厚,那脸皮厚的你手都伸跟前了还装聋作哑的。”

周维方:“不是,这种有啥好比的。”

罗鸿撬开酒瓶:“那我说别人家都父慈子孝的,你就高兴了?”周维方踹他一脚:“我就是觉得没劲,算了,你能懂个屁。”他不提什么血浓于水,好歹大家做事都得讲良心才行。罗鸿提醒他:"斯文点啊,一会雁雁就放学了。”周维方看眼时间:“她晚上不是八点半吗?”记得还挺牢,罗鸿:“老师有事。”

得,周维方喝口水漱漱口,假装自己一口还没喝。罗鸿嫌弃地看他一眼,到底还是小声提醒:“来了。”罗雁看到周维方第一句也是问“阿姨怎么样",得到没什么事的回答后松口气。

但看他兴致不太高的样子,又重新确认一遍。有些事,在她面前周维方就不想提了,三两句含糊带过,说:“吃宵夜。”这个点,算什么宵夜。

不过罗雁也不在乎,仍旧拿起筷子,看哥哥一个人在喝酒,问:“你不喝吗?”

这个你,指的是周维方。

他道:“我不爱喝。”

罗雁大略啧一声,眼角眉梢都带着不相信,但自己想到是为什么,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周维方见她沉默,有心多搭两句话,正好想起件事:“你今天这件裙子挺好看的。”

罗雁不由自主高兴:“嗯,我妈新给我买的!”看样子就是新的她穿出来晃晃,跟见什么人没关系。周维方松口气,说:“罗婶眼光好。”

人又不在,拍马屁给谁听,罗鸿适时的嗤一声,主要是冲着发小去的。周维方也知道,挑挑眉。

两个人不知道又打什么暗语,罗雁敲一下桌子:“别老当我面说悄悄话。”周维方更愿意承认:“骂脏话呢。”

是吗?罗雁半信半疑,但觉得以他俩半斤八两的素质也很有可能,说:“少讲脏话。”

周维方数一声,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上育红班时天天拿红点点的好宝宝。罗鸿实在是看不下去,当面骂他一句,结果被妹妹狠狠踩一脚。他倒吸口气:“我早晚给你踩残了。”

罗雁冲哥哥比划拳头:“没打你就偷着乐吧。”忽的,周维方想起来了:他小时候,其实是很想要罗雁这样的妹妹的。虽然很爱哭很爱讲大道理,但会黏在身后一遍又一遍地叫哥哥,遇见事情的时候挺着小小的身躯挡在身前,所以他面上嫌弃她,又总是忍不住照顾她。罗雁不知道他在想这些,把哥哥又“教育”一遍后自顾自地吃东西。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挂历,在心里头数:还有两个礼拜,周维方就要结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