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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一零二

罗雁心里有事,进家门的时候神思不属的,差点被自家的门槛绊倒,往前一倾堪堪稳住身形,站稳还夸自己:“我真是身手矫健。”矫健个什么呀,看电视的刘银凤回过头:“你小点心,怎么慌慌张张的。”罗雁摸着脸笑笑,注意到:“妈,您今天剪头发了?”看看看看,还得是姑娘。

刘银凤:“我在这杵一晚,你爹愣是没看出来。”坐她身侧的罗新民小声狡辩:“怪不得我觉得今天有些不一样。”可拉倒吧,刘银凤给丈夫一个白眼,又说:“我今天去理发,人家说以后烫头发也不用介绍信了。”

打扮这件事,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视为思想的腐化,因此和买口红一样,烫头发也得是文娱单位的职工持介绍信才行。罗雁平常虽然不怎么倒腾自己,但一听还是挺感兴趣的,摸着发尾可惜道:“校规不让奇装异服。”

前几天有个学生穿了喇叭裤,教务处的老师路过就说他好几句。校规怎么这么烦,连烫头发都管。刘银凤:“我看人家那海报上的女明星,叫个什么来着,哎呀卷卷的可好看了。但肯定都没有咱姑娘好看。”最后一句是对着丈夫说的。

罗新民附和着点点头:“你要想烫,这不马上要放暑假了。”京市的大学都是寒假长暑假短,罗雁:“拢共也放不了几天。”刘银凤揶揄:“就是放一百天,你能歇几天?”罗雁跟妈妈撒娇:“我作业可多啦。”

没作业她也能找出一百样来,刘银凤无奈摇摇头:“晚上不许写那么晚了。”罗雁两只手搓来揉去:“我昨晚是看小说了。”说来也怪,同一本书儿子拿在手上刘银凤就觉得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平日为没少念叨他这种熬夜看闲书的习惯。

但轮到女儿,她就觉得这孩子太不容易了,连打发点时间都得争分夺秒的,那叫一个心疼:“这熬得眼珠子都黑了。”眼珠子?罗雁瞪圆了眼睛看妈妈。

刘银凤才反应过来:“错了错了,我是说眼睛下头。”罗雁伸手摸摸,笑嘻嘻:“没事,也还是很漂亮。”可不,刘银凤在女儿脑门戳一下,想起件事:“婆婆给你做了鞋垫子。今儿刚从她娘家来的包裹。

婆婆做的鞋垫,一水的花红柳绿,罗雁拿在手里:“好花功夫,主要是放进鞋里也看不见,浪费了。”

刘银凤:“她现在也不出工,闲不住。”

罗雁笑嘻嘻:″那我勤快像婆婆。”

刘银凤:“像像像。”

又唠叨她:“头发也不擦干点。”

罗雁毛巾在头发上搓着,到院子里吹吹风逗逗狗,晃荡着脚看到哥哥进来,说:“这么早。”

罗鸿:“一条街都跳闸了,乌漆嘛黑的。”一到夏天就供电不稳,胡同里吹风扇的人多几家电路都就受不了。罗雁哦一声,像小狗一样甩着头发。

罗鸿路过在妹妹脑袋上按一下,被狠狠地瞪两眼。罗雁:“我都闻见你手上的机油味了!”

罗鸿摊开掌心给她看:“胡说,我搓得多干净。”罗雁:“因为你被腌入味了。”

罗鸿又拍她一下,进屋跟父母打个招呼,带上衣服去洗澡。他晚上也洗头了,回来跟妹妹一起坐在院子里晾干,兄妹俩小声地说着话。也不知道说的什么,罗新民透过大开的家门看一眼,说:“还是得生两个,有伴。”

刘银凤:“我看他俩是太有伴了,一看就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她这话说得敞亮,半点没藏着掖着,罗鸿回过头"谴责:“妈,咱说人坏话也小点声。”

刘银凤嗤一声:“实话还不让人讲了。”

说完站起来拍拍衣服关上电视。

罗新民慢慢跟在媳妇身后走,叮嘱句:“你俩也早点睡。”夫妻俩关上房门,连客厅的灯也不留一个。就剩月光照耀,罗雁微微仰着头看,嘴巴无声地动着。罗鸿光听见她慈寐窣窣的,问:“你说啥?”罗雁:“我练习呢。”

她也是一肚子坏水,说:“唱一遍给你听,我这两天练得可好了。”罗鸿听她唱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耳朵都快起茧子,捂着说:“一边去。”

罗雁扒拉他的手,才不管哥哥对此有何意见,恨不得趴在他耳朵边上唱。天爷啊,比那蚊子嗡嗡得还烦人。

罗鸿捏着拳头忍了又忍,还是让妹妹唱完一遍才说:“嗯嗯嗯,有进步,快闭嘴。”

罗雁给自己戴高帽:“我这可是天籁之音。”罗鸿冷笑两声,下一秒打个哈欠,说:“我睡了。他就睡在院子里,把躺椅挪出来就行。

罗雁又坐了会,才摸着头发回房间。

但她的发梢其实没怎么干,第二天起床就觉得鼻子有点被塞住,翻柜子找橘子罐头。

刘银凤看女儿都快钻进去了,问:“找什么呢?”罗雁吸鼻子:“想吃橘子罐头。”

刘银凤摸摸女儿的额头:“不烫,喉咙疼吗?”罗雁摇摇头:“就是感觉有一点点要病了。”看吧看吧,刘银凤忍不住絮叨:“昨儿你那头发就应该擦干,以后还是中午洗头,晒一晒正好。”

罗雁乖巧点头说知道啦,洗漱后捧着妈妈刚打开的橘子罐头一勺一勺吃起来。

刘银凤给女儿卧俩鸡蛋,端上桌:“要不今天请个假?”罗雁给妈妈看自己的指甲盖:“就这么一点点点点的不舒服,我们今天要大排练的。”

她是领唱,多么重大的责任,怎么好不在场。刘银凤还能说什么,只让她要是严重了赶紧往家里来个话。罗雁觉得估摸着是没什么事,但哥哥要使唤她的时候就大喊着“我是病人”。罗鸿就是让她拿个东西,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我看你不是病了,是心眼坏。”

说谁呢,罗雁随手拿起点什么砸他,灰溜溜又跑去捡回来。罗鸿笑得,自己把东西拿了揣包里,说:“走吧。”兄妹俩一起出门,快到交大门口罗鸿问:“中午来吃饭吗?”罗雁说吃,猛地踩两脚让自行车滑进学校,哧溜哧溜到车棚才停下。停车的时候她遇见陈劲红,两个人一起边说话边往教学楼走。说着说着,陈劲红流露出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转瞬即逝。罗雁倒是捕捉到了,不过觉得犹犹豫豫要不要说的话大半都是人家其实也不太想讲的,假装没看到,仍旧说着话。

到楼梯口,两个人迎面撞见周修和,双方擦肩而过。陈劲红的话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看一眼罗雁。就是这一眼,让罗雁知道她大概是知道的,恍然道:“你是不是在犹豫问不问他的事?”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他”是谁。陈劲红解释:“我有一次去找xx,在路上看到你们了。”

她小时候也是读国棉八厂附小,也住过丰收胡同附近这一片,因此颇有几个交情不错的发小。

果然,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罗雁淡淡笑一笑,一语带过:“我们现在不说话了。”啊,陈劲红也不好意思问为什么,倒是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其实罗雁现在提起来已经算是云淡风轻,还说:“他人很好,就是我们不太合拍。”

陈劲红挽着她的手:“我肯定站你这边。”两个人趁着还没打铃在走廊上聊一会,意犹未尽说好中午一起吃饭。两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餐馆吃的,路过车行的时候罗雁跟哥哥说一声。罗鸿在忙,点个头表示知道,心想还真是难得见她一整天都跟同学一块玩。晚上,罗雁要跟季宁一起去的百货大楼,自己也觉得今天的行程排得非常满,准确来说,是接下来的每一天。

一直到七一这天。

早上罗雁照常上课,下午全班找了个空教室,为合唱比赛开始临时抱佛脚。罗雁唱得嗓子都发干,休息的时间猛猛喝水,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动作变慢,抬起脚往外走。

周维方本来都不打算叫她了,看她出来说:“出成绩了,我寻思顺路来跟你说一声。”

罗雁期待道:“怎么样?多少分?”

周维方给她看结课证。

罗雁还是第一次见,才知道原来分数和排名就会写在上面,满脸高兴道:“你是第一!很棒!”

跟夸孩子似的,周维方都有点不好意思,瞥见她身后的教室里已经有人在朝外看,说:“你先练,比完再说。”

罗雁今天的当务之急确实是比赛,跟他挥挥手说再见,一回头发现好几双八卦的眼睛,眨巴眨巴眼。

倒也没人问她,但私下里肯定要议论几句。罗雁也知道是避免不了的,莫名地把弄起梳得好端端的头发,站回队伍里。班长敲敲讲台提醒:“站好了站好了,最后再来两遍。”两遍又两遍,运管二班站上舞台后的表现还是一般。罗雁自己也知道唱得不怎么样,下台后还是快快乐乐跑向家里人。夫妻俩就是来看女儿的,已经在操场上站好一会。罗新民哪里撑得住,没等最后出分数就跟媳妇先回家。只剩兄妹俩看节目,加一个不知忽的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周维方。罗雁就瞥见有个人慢慢靠近,看清是他松口气,但想起件事,那口气又提起来。

周维方不知道刀悬于颈,只觉得今天的月色十分美丽,月色下的精心打扮过的罗雁更加美丽,看得都有点失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