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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一零四

猛地骑出一里地,罗雁就有点后劲不足了。她速度放慢,享受着夏日里的微风从脸上拂过,回头看了眼,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周维方不远不近地跟着,看她回头拨弄了两下车铃铛。罗雁权当没听见,收回目光好好看路,快到胡同口的时候腾出只手背对着挥挥。

夏天里,胡同里乘凉的左邻右舍多。

周维方也怕给她招来点不好听的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自己掉个头回店里。

晚上是小徒弟看店,心想下午师傅到饬半天头发才兴冲冲地出门,还以为他会回来得很晚,见状很有眼力见的什么都没敢问,只报账了。周维方把几笔账记下,说:“你回吧。”

小徒弟麻溜地洗洗手要走,临走前看师傅很像是一颗从角落里挤出来的蘑菇,还是没人要吃会拔起来扔掉那种。

他道:“您要是不舒服上去躺会,反正我回去也没事,我看摊。”周维方心想自己看上去有这么没劲吗,还是说:“我没事,回吧。”但猛地想起件事:“等会,我出去打个电话。”小徒弟说好,知道电话费贵也讲不了多久,手还放在车把手上。周维方确实没去多久,回来后就让他早点下班。人一走,他撑了半天的那点力气消散,整个人往躺椅上一歪,还没捋出点思路,就听到有人在门口喊:“师傅,能看看这车不?”周维方大声应着:“能!”

思绪被这些柴米油盐的东西暂时牵绊住了。但罗雁没有这种压力。

她到家跟父母打个招呼,洗完澡就坐在房间里细细琢磨,心想晚上明明是拒绝了周维方,本以为事情到这一步就剩花时间来接受变化,结果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那自己这个把月的天天做心理建设是图什么?罗雁对着空气挥拳头,想想还是决定找点吃的再继续想。

父母刚关上电视准备回屋睡觉,看女儿像小老鼠似的这儿翻翻那儿找找的,好笑道:“晚上不是在外面吃的吗?没吃饱?”柜子里的零食很多,但没有一样是罗雁现在想吃的,她垂头丧气道:“没吃好。”

刘银凤:“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罗雁现在就想吃点外面的食物,扫眼座钟:“算了,我还是睡觉吧。”别算了啊,罗新民:“是不是想上外头吃,爸领你去。”一家三口正说着话,罗鸿推门而入,看他们都站着,调侃道:“这是知道我带了吃的,专门站这迎接呢?”

夫妻俩都是早年吃过不少大苦头的,谁也没有一副好肠胃,大晚上的从来不吃东西。

因此刘银凤只说:“正好妹妹饿着,你俩吃,我们睡了。”父母进房间,罗鸿一样一样从包里掏东西,摆在桌子上。罗雁难得不讲究,手都没洗先拿块肉吃,嚼着嚼着去厨房拿筷子,当剑挥着回来的。

给她乐的,罗鸿下巴一抬:“吃吧,都是你爱吃的。”确实都是罗雁爱吃的,她反应过来:“宵夜怎么买这么多。”罗鸿犹豫一下:“有人说你晚上没怎么吃。”嗯?罗雁第一次问哥哥:“你是不是挺希望我跟他处朋友呀?”罗鸿的表情更纠结了,挠着头发:“说实话,不太想。”就是因为他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是不愿意,才更觉得对发小十分的抱歉。罗雁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诧异道:“为什么?”罗鸿事先说明:“不是说他有什么问题,三方方方面面都是没得挑的,我就是纯觉得你俩搭不来。”

妹妹的性格他最知道,从小到大讨厌变化,觉得在一条大众都觉得稳妥的路上就很好,前头无数人有颇多经验可借鉴,何必再去做点什么冒险的事。但发小截然相反,敢闯敢想,车行才稳定下来,就迫不及待要南下找新的机会。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谁敢保证不会起起伏伏。两个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将来怎么一块过日子?罗鸿觉得实在不妥,但知道自己的态度一定会影响妹妹的决定,也不愿意给发小添堵,现在才掰开揉碎跟她讲。

但罗雁的聪明劲都用在学习上,在感情上反而不加思索,全凭当下的感觉做决定一-喜欢就处,让自己有一点不舒服就当断即断。她道:“什么结不结婚的,还早着呢,我都没想过。”罗鸿:“也不急,你才多大。”

就是就是,罗雁:“我起码要毕业后工作几年再说。”她往肚子里填好几样东西,喝口汽水问:“他晚上去找你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罗鸿知道妹妹说的是谁:“没有,就打了个电话过来。”

罗雁哦一声,嘀嘀咕咕说起晚上的事。

罗鸿倒不意外:"他本来也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那得看是什么事,罗雁:“据我观察,多数男人一开始被拒绝都会有点不甘的,过一阵就会变成拒绝承认喜欢过我,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在这种事上,罗鸿没妹妹的经验丰富,但他自觉对发小还是了解的,说:“三方不会。”

罗雁不高兴了:“你跟谁一边的?”

罗鸿没好气:“我能跟谁,跟隔壁三大娘一边的,行吗?”罗雁冲哥哥讨好笑笑,有点心虚道:“你俩不会因为这个绝交吧?”如果事情就停在这一步,罗鸿倒觉得不太会,但再往后的话,谁又说得准呢。

他道:“会,明天立刻绝交。”

这么一说,罗雁反而不担心了。

她把没吃完的宵夜倒给院子里的旺财来福吃,兴奋得它俩大半夜的汪汪叫,被西厢房传来的呵斥骂几句才安静。

罗雁心想是自己的闯祸了,赶紧蹑手蹑脚地回家,进屋之后捡着粘在衣服上的狗毛,总觉得像是雨后春笋吹又生,找出一根还有一根。罗鸿冲个澡出来看妹妹还在客厅,擦着头发催她:“早点睡。”罗雁:“马上。”

她回房间再换一身衣服才要躺下,掀开被子的时候把床头的手电筒甩开了。手电筒咕噜咕噜转进床底,也不知道卡在哪个缝隙里,她压根看不到在哪,只好大半夜把床底的东西都翻腾出来。床底放了好几个大箱子,里头零零碎碎装着些有用没用的杂物。罗雁本来捡了东西该把它们推回去的,但今儿鬼使神差用纸巾擦擦灰之后打开其中之一,拿出个小木盒,里面是她小时候的日记。说是日记也不准确,因为她只在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来上几笔,再根据心情来决定是捏成团还是折成小船。不过后来为了好存放,都被她重新压平,现在只能通过上面的字来判断当时的心情。

受限于幼年的文化水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只能用图案来代替。罗雁随手拿起一张,看了良久喃喃自语:“这写的什么?”她猜其中有几个频繁出现的符号是自己对某些人和东西的代称,但实在想不起来当时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思路来命名,只研究出应该是哥哥和周维方巴拉巴拉巴拉不知道干嘛了,自己哇啦哇啦哇啦大概是在发脾气,但为什么最后画了朵花呢?

花应该是代表心情好的意思吧?罗雁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又有点抓心挠肝的,从窗户缝隙里往院子看,发现哥哥还没睡,把他叫进客厅想让他也猜一猜。

罗鸿看半天:“你这上头也没我的名,都跟我没关系,我上哪猜?”罗雁:“只要是红笔的,都是你。”

罗鸿本来挺喜欢自己的名字,叫她一说都感觉变得普通了,说:“合着你不给外面的人起外号,专门在家起是吧?”罗雁理直气壮:“我那个时候才多大,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清楚。”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老是想偷看。”罗鸿年岁渐长,素质也跟着生出来,但不怎么理亏:“谁让你老是边写边骂我……我们。”

这个们里面,从来都是特指他跟周维方的。罗雁要不是怕把父母吵醒能跟他对喊,这会只能用圆溜溜的大眼睛表达情绪,说:“不该骂吗!”

她抖抖纸:“看看你们,罄竹难书!”

红色还是挺显眼的,罗鸿就是有点看不出:“哪个是三方?”罗雁双手举着纸给哥哥看:“正方形是他。”罗鸿略微数了数:“那看来他比我欠骂。”是人都会护犊子,罗雁:“谁叫你是我哥。”她帮哥哥美化许多,在事发的时候把更多的错处归咎在周维方身上,现在再想好像记忆里板上钉钉的也都是他的问题,却潜意识里知道好像不是如此。罗鸿忽的有个猜测:“是不是因为这,你才不喜欢他?”那他这罪过大了去了。

罗雁先是下意识要反驳:“我没有不。”

又改口:“我说喜欢不是那种喜欢,我看见他跟看见周修和是不一样的。”罗鸿现在多少觉得是自己连累发小,替他说句话:“你一道题还有好几种解法,怎么就非得是看见周修和才是真正的喜欢。”他大舅他二舅还都是他舅呢。

这,罗雁确实一时想不出来怎么反驳,最后一跺脚:“我,我就是知道。”说到后面却有点底气不足,但一想到将来要跟周维方手牵手,古怪之情油然而生,赶紧甩甩头把这个画面赶跑。

罗鸿按住妹妹拨浪鼓一样的脑袋:“行行行,你说的算,快点睡吧你。”罗雁邦邦两拳砸在哥哥的身上,拍拍身上因为翻箱倒柜沾上的灰,洗手洗脚又洗脸之后回房间,躺下之后却怎么都睡不着。没办法,现在有一个谜题就在跟前,实在叫她百爪挠心。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好似是睡着了,也说不清到底是回忆还是梦,总之想起来了。

那是大停课时期,胡同里的一帮孩子不到上山下乡的年纪,成天的四处游汤。

有很多现在看来是小事,诸如谁先占的乒乓球桌,谁先发现的吊死鬼之类的,都能引起在小朋友们的世界里引起大骚动,一天群架要打八百场,以周维方和罗鸿为领队的丰收胡同小队常常占据上风,大获全胜。打就打,但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小屁孩们却全然的不讲道理,有天罗雁打酱油落单,就被突然伸出的一只脚绊倒了。她走回家的路上眼泪就没停过,嚎得胡同里人尽皆知,气得罗鸿马上领着发小去帮妹妹找场子一一打完回来,罗雁还在哭,眼泪多得可以灌溉三亩地。罗鸿使出浑身解数本来都要哄住了,周维方在一旁捂着耳朵:“就这个哭法,别说长城了,地球都塌了。”

冲这句话,罗雁嚎得更厉害了,在日记里给他狠狠记上一笔,打定主意要有好几天不跟他说话。

结果第二天,周维方拿了一大兜的槐花给跟她道歉。那几年供应特别紧张,父母再心疼孩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日三餐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这一兜槐花洗干净之后,罗雁足足吃了三天的槐花饼,怎么还记得那点小恩怨,跟他分享自己最宝贝的奶糖,还打算销毁日记。但她最后没舍得,因为还没上学的小姑娘好不容易倾尽所学写了满满一页纸,可谓是满纸辛酸泪,只好在最后补上一朵小花,权当是一点后记,表示此事的峰回路转。

就是记得她自己都忘了,现在绞尽脑汁想起来,才心满意足地陷入沉睡之中。